JK制服、少女和錢

“JK制服”是什么？

今年《乘風破浪的姐姐》上，王心凌穿著 “JK制服”，靠著成名作《愛你》再度翻紅。40歲的她，穿上“JK制服”還能甜得起來，仿佛“JK制服”就是和“可愛”、“少女”綁定了。

“JK制服”中的“JK”取自日語女子高中生（じょしこうこうせい）羅馬音“Jyoshi koukousei”的首字母，后來逐漸衍生為ACGN（動畫（Animation）、漫畫（Comic）、游戲（Game）、小說（Novel）的合并縮寫）亞文化中的一種特定文化符號。

日本JK制服源自明治維新時期，在歷史上一共經歷了行燈袴時期、水手服時期和西式洋服時期。

明治時期，日本女學生的服裝是便裝風格，她們穿和服配圓發髻。但是穿著和服坐在椅子上上課時，下擺會看起來很亂，而且不方便活動。因此日本將和服進行改良，設計出更適合活動的行燈袴，成為當時女高中生的制服。

20世紀初期，日本開始服裝洋化運動，一部分學校深受西化影響，引用水手服樣式的校服。

男生服裝采用黑色立領制服“詰襟”，“詰襟”由軍服改制而成，其實就是一種海軍軍官軍裝。由于當時沒有女兵專用的制服，所以就將英國的水手服加以改造, 將褲子改成裙子, 隨后逐漸并成正式的女生制服。

這種由英海軍水手服改良的女生校服通常包括水手服樣式的坦領襯衫，配以及膝的百褶裙、長筒襪和黑色皮鞋的制服鞋，該配置的女校服就是后來風靡日本，成為日本校服文化標志的女生水手服。

從男女學生水手服的特點可以窺見當時日本的部分社會文化。同樣是穿著由海軍制服,改良而來的校服，男女卻不相同, 男學生制服“詰襟”由代表管理者的軍官制服變化而來, 而女學生穿的“水手服”原型卻是代表被支配階級的士兵制服, 這是日本男尊女卑的傳統文化使然, 因為制服代表權威, 士兵代表服從, 由這種方式確定了整個社會秩序。

如今的日本，許多學校已經放棄了“軍裝化”制服，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化的西裝式校服。男生上身穿著西裝式校服，里面穿著襯衣（冬天會配以毛背心）打領帶，下身穿深色西褲；女生上身穿著小西裝式校服上衣、西裝襯衣，冬天會在毛背心外罩呢子面料的長大衣，下身搭配及膝裙或者更短的百褶裙。

日本是一個強調紀律和統一化社會的國家，校服象征了一種強制文化，大部分人從小學或者初中開始，就開始穿上統一的校服，一直到高中畢業。如今，學生制服不僅僅是日本女生的校服， 甚至部分學生在校園生活之外甚至畢業之后仍穿著JK制服。

JK如何在中國市場破圈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起，高中生活逐漸成為日本動畫、動漫、游戲、小說的重要主題，這些作品經常會以高中生活為切入口，描繪那些日本女高中生穿著JK制服在學校里發生的故事。

從《美少女戰士》和《魔卡少女櫻》等動漫作品，到《情書》、《墊底辣妹》等經典校園電影，還有《一吻定情》、《戀空》等日式偶像劇，借助動漫、游戲、影視等亞文化的影響，以百褶裙、女士白襯衫、領結、深色皮鞋為主的JK制服逐漸成為ACGN亞文化中的一種文化符號，代表著青春活力可愛的美少女。隨著ACGN文化在中國傳播，以JK制服為代表的文化符號也慢慢滲透進中國青少年的娛樂生活中。

2010年前后，國內互聯網快速發展，智能手機、網購、社交媒體開始流行，90后逐漸成為有消費力的社會群體，此時是JK制服在國內深耕萌芽的時期。

2015年，國內最早的JK制服店鋪誕生，不少店家從山寨日制JK制服起家，積累初期消費群體之后，轉型做國產原創JK制服，并帶起了延續至今的國產原創熱潮，這就是JK制服的“漢化”。

漢化后，國產的JK制服格裙基本都由畫手原創設計，商家會為特定的花紋取一個具有特色的名字，比如檸檬海鹽、少女心事、浮生六記等，均代表不同的格裙。

2020年4月，一條名為“溫柔一刀”的格子裙上架不到半小時就創造了30萬條的銷量，按照當時單價118元的價格，粗略估計收入3500萬元以上，而這已不是該格裙首次上線，這一驚人的數據不免讓市場驚呼：JK制服破圈了。

JK制服原本是ACGN亞文化中的一種文化符號，消費者購買它更多是為了二次元的興趣愛好而買單，但隨著JK制服被越來越多的人接受，其消費主體不再僅僅是二次元用戶，更多圈外用戶開始將JK制服當成一種穿衣風格。

在向更大眾化市場推廣JK制服的過程中，各大社交媒體功不可沒。

新浪微博作為中國最重要的社交媒體平臺之一，對JK制服文化在中國的傳播貢獻了非常重要的影響。

截至2022年9月17日，“JK日常”超話共有118.8萬名粉絲和26.6萬帖子，而同樣與女性亞文化服裝相關的“LOLITA”超話僅有35.7萬名粉絲、9.6萬帖子，屬于我國文化的“漢服”超話雖然在人數上達到了133萬，帖子數僅有15.5萬。

另外，JK制服的源文化“動漫超話”也僅有73.3萬粉絲、16.6萬帖子，由此可見，JK制服這個話題在新浪微博的活躍度已經超過其源文化。

抖音、快手等短視頻平臺，也是近年來助推JK制服破圈的重要平臺。

目前，抖音上“JK制服”的相關話題最高播放量超過358億次播放，單個視頻最高點贊量超222萬次。

而且，與新浪微博的分享機制不同的是，抖音短視頻曾主動舉辦JK制服的推廣活動，如發起“2020年度動漫二次元&國風扶持計劃”的短視頻活動，帶話題“JK制服”和“充能計劃”的相關視頻每個月可以獲得200個平臺提供的資源包。這種獎勵機制鼓勵短視頻創作者以“JK制服”為主題進行創作，從而推動JK制服在平臺用戶之間的傳播。

如果說新浪微博超話的存在是促進JK制服文化在固定圈層的傳播，那么抖音短視頻作為網絡社交媒體直接參與了該文化的獎勵推廣，加速JK制服向非二次元群體破圈。

誰在消費JK

根據IT桔子發布的《2019年—2020年中國“二次元”服裝消費市場分析報告》，2019年JK制服、洛麗塔（Lolita）服裝等二次元服裝的市場規模達到135.2億元，同比增長90.6%。二次元服裝的消費者中超過50%是95后，以95后為代表的Z世代已經成為二次元服裝消費的主力人群。

在互聯網下成長起來的95后群體，多數具有極強的自我意識和個性需求，對亞文化接受度較高。

對于從小看日本動漫長大，深受其影響的一代來說，相比于國內普遍做成寬大運動服式樣的校服，日式制服要好看很多；對于部分已經畢業進入社會的JK制服愛好者來說，穿上JK制服似乎就可以捕捉到那些唯美的校園青春。

不得不提的還有JK制服圈內普遍的限量預售的商業模式，有網友戲稱：這是一條期貨裙子。

預售模式下，商家先根據設計圖做出樣衣，進行充分的宣傳，讓圈內人都知道將有一款新品上市，之后就是預售，也稱為“開團”，消費者需要在規定的時間內繳納定金。截團后，商家根據定金數量進行量產，同時提前預估工廠交貨時間即消費者繳納尾款的時間。

對于商家來說，可以使用預先收到的定金來組織生產，因此減少了啟動資金；對于消費者來說，等待的時間通常按月甚至以年為單位，經常有買家年初下單，年末才穿上。

由于以銷定產，行業內整體上呈現出供不應求的狀態，因此也催生了比較活躍的二手市場，閑魚、微博超話等平臺成為重要的JK制服二手交易信息聚集地。

除了這種無法即時收貨的銷售模式，JK制服內部還有一條完整的鄙視鏈，即：校供>日制品牌/日制布＞國牌限量＞國牌現貨＞山寨。

校供需憑借日本學生證等證明學生身份的證件才能購買，直接購買門檻較高，通常只能買二手，價格從幾百到上萬。國內買家可以通過閑魚或淘寶中古店（二手店）購買，或者通過日本人的網購平臺購買校供，如雅虎日拍、Mercari（日本人的閑魚，二手交易軟件）。校供由于購買比較麻煩，購買的人數較少。

日制品牌是日制的JK制服品牌，其價格比校供便宜一些，比如2016年在上海設立了實體專賣店的CONOMi，于2018年在淘寶上線了天貓旗艦店，裙子的單價在700元左右，其他的日牌還有KANKO、nikki、tombow等。

日制布就是指從日本進口布料，在中國加工制造的JK制服。

國牌是由國內愛好者自己設計、自己出品的國產品牌，其中限量>現貨>山寨，國牌格裙的平均售價100-120元，相對來說性價比較高，而且款式和顏色也更加豐富，受到很多消費者的青睞。

小眾文化爆紅的困境

隨著JK制服市場的擴大，越來越多的商家一頭扎入也想分一杯羹，山寨格裙越來越多。

JK制服圈內的侵權難以取證和認證，行業內存在嚴重的山寨問題，山寨的繁榮變相擠壓了原創的生存空間。

同時，由于JK制服圈內文化屬性強，很多圈內人具有強烈的版權意識，常常對“山寨貨”、盜版設計進行“出警（指責購買山寨裙的消費者）”，并且給穿山寨JK制服的人取了一個外號為“穿山甲”。

JK制服的核心競爭力在于原創內容，重視版權、抵制山寨的初衷為維護圈內為數不多有原創設計的店家，鼓勵其進行創作，促進圈子良性發展。

但是隨著JK制服的破圈，很多圈外消費者購買JK制服僅僅是一種清純可愛的時尚選擇，他們原本并不是二次元文化愛好者，也分不清山寨和正版，卻也不小心成為了圈內人士的嘲諷對象。

很多不理解JK制服圈內“版權至上”的路人也會將這些“出警”的圈內人嘲諷為“JK警察”。

一方面是小眾文化破圈之后被更多圈外人喜愛，另一方面是圈內人對圈子原創生態的維護，或許根本矛盾不是誰對誰錯，而是目前我國在IP版權保護上，尚有較大的改進空間。

除了山寨與正版之爭，JK制服也面臨著污名化、色情化的困境。

2021年，一個“JK新穿法”話題特別火，但是該話題的熱度不是因為大家追捧這種新穿法，而是吐槽和抵制。

這種被吐槽的穿法就是把JK短裙當抹胸穿，不少人認為這種穿法就是在打擦邊球、搞軟色情、不尊重JK服裝和文化。

其實早在2020年，一段上海CP26漫展的視頻曾經被罵上了微博熱搜，視頻中的女生用一種不雅姿勢跪在地上，后面還有一名攝影師拍攝女生的裙底，這被另一位參展觀眾呵斥“不要再給JK抹黑了”。后來經不住網絡暴力，該當事女生發文道歉，解釋自己沒有“性暗示”的動作并且穿了安全褲。

大家之所以會對這種事如此敏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部分非正統JK文化在日本異化成了色情產業的一環。

20世紀90年代起日本盛行援交文化，當時有部分女高中生會穿著校服給客人提供陪聊等服務來換取金錢或者奢侈品，因此校服被賦予一種性意味。日本的色情漫畫和AV里也逐漸充斥著大量水手服元素，JK制服成為性交易中的熱門元素，直到今天，日本女學生穿著JK制服援交的現象仍然存在。

除了在來源地日本有著揮之不去的色情陰影，在中國，網絡售賣JK制服大尺度照片的灰色產業鏈時隱時現，福利姬，擦邊球這些威脅是真實存在的，而這些，顯然是由男性色情消費主導的。

JK制服從日本傳到中國，給女孩們帶來美麗的同時，也帶來了一些不壞好意的凝視。

為了擺脫這些滋擾，JK制服圈里的不少規則也在有意無意地保持JK制服的純潔性，去除JK制服中可能存在的性感，例如強調正統的JK制服不顯腰身，裙子不會過短。

但是這些規則真的能消除JK制服女孩們對福利姬、擦邊球行為的道德恐慌嗎？

清純或是性感，女孩如何成為這種女孩而非那種女孩，看似自主選擇的風格，其實仍然受到社會結構的制約。

如何建立JK制服圈內良好的版權生態，JK制服如何能去污名化，女孩何時能獲得真正意義上的穿衣自由，的確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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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桔子：2019-2020年中國二次元服裝消費市場分析報告_新浪科技_新浪網 https://finance.sina.com.cn/tech/2020-11-17/doc-iiznezxs2313930.shtml

紡織服裝行業專題研究-JK制服：破譯文化圈層 把握Z世代風向 掘金細分市場__新浪財經_新浪網 http://stock.finance.sina.com.cn/stock/go.php/vReport_Show/kind/lastest/rptid/681744244757/index.phtml

【特寫】從少女到警察：JK制服的爆紅與困境|界面新聞 · 時尚 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4785197.html

JK新穿法？穿衣自由不等于打擦邊球_服飾資訊_中服網 http://news.efu.com.cn/newsview-1326291-1.html

文章用圖：圖蟲創意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