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泉影詩痕：唐代文人筆下的泉水

文|非晚

又到了游園賞泉的好時節。唐代，齊州（今濟南）經濟繁榮富饒，人文底蘊深厚，城中泉水眾多，噴涌而出，文人紛至沓來，留下許多吟詠泉水名勝的詩文。

作為唐代詩歌的雙子星座，杜甫、李白與濟南的淵源頗深，他們都曾來此游歷，留下了歌詠濟南的詩作。唐天寶四載(745)，杜甫赴臨邑探望其弟杜穎，途經齊州時，他拜訪時任司馬的舊識李之芳，北海太守李邕聞訊從青州趕來。此前杜甫與李邕在洛陽見過，給其留下了深刻印象。此次重逢，李邕在歷下亭設宴招待杜甫，李之芳、蹇處士等人同席。宴飲的時候，杜甫詩興大發，揮筆寫下《陪李北海宴歷下亭》：“東藩駐皂蓋，北渚凌清河。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云山已發興，玉佩仍當歌。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蘊真愜所遇，落日將如何。貴賤俱物役，從公難重過?！?/p>

杜甫盛贊李邕的風范，又頌揚濟南的名士和泉水。“交流空涌波”，歷水與濼水在此交匯，空自涌起波浪，然后北入鵲山湖，既有形態、聲音，也有畫面，是較早描寫泉水匯流的詩句。他將濟南的泉水和名士并提，泉水不僅是自然景觀，更成為濟南城市文化的重要載體。

李白在東魯寓居二十余年，其間兩次游齊州。齊州地勢南高北低，泉水在城中流出，匯于北郊的低洼之處。唐代，大明湖稱為歷水陂，位于城北邊緣。從歷水陂一直到鵲山、華山腳下，有一大片廣闊水域，叫鵲山湖。李白游歷齊州時，登上了華不注山，還與濟南太守一起泛舟鵲山湖，寫下“初謂鵲山近，寧知湖水遙。此行殊訪戴，自可緩歸橈”“湖闊數千里，湖光搖碧山”的詩句。泉水穿城而過，向北入鵲山湖，形成遼闊的湖面，李白雖然未直接寫泉，卻寫出了泉水匯流成湖的壯闊氣象，展現出泉水的另一種形態。

與李、杜早年相識的高適也曾游歷齊州。當時，人到中年的高適仕途不順，窮困潦倒，隱居在梁宋一帶，過著種地垂釣的生活。此前與其相識的李邕，去信邀他來齊州游玩。高適應約而至，與李邕等人一同泛舟北池，也就是大明湖，作《同李太守北池泛舟，宴高平鄭太守》：“每揖龔黃事，還陪李郭舟。云從四岳起，水向百城流。幽意隨登陟，嘉言即獻酬。乃知縫掖貴，今日對諸侯。”高適以“水向百城流”，寫泉水流動的形態，借著生生不息的泉水，寄托期待未來的心情。

同樣是泉水，心境不同，感受自然也不一樣。與王維、崔顥齊名的詩人盧象，因“名盛氣高，少所卑下，為飛語所中”，被貶為齊州司馬。其間，他與李邕同游歷下古城西北隅，看著眼前的清泉和喬木，作《追涼歷下古城西北隅，此地有清泉喬木》：“謝脁出華省，王祥貽佩刀……蟬鳴秋雨霽，云白曉山高。咫尺傳雙鯉，吹噓借一毛。故人皆得路，誰肯念同袍?！辈贿^，他雖然提到濟南的清泉，卻未作細致描寫，匆匆一筆帶過，將更多筆墨著于仕途的失意和故人疏遠的苦悶，泉水成為他人生的旁觀者和背景板。

唐代名士魏炎因仰慕詩人李白，一路循著他的蹤跡，跋涉三千余里，終于在廣陵得以相見。游歷齊州時，他寫下了較早描寫舜泉的詩句：“齊州城東舜子郡，邑人雖移井不改。時聞洶洶動綠波，猶謂重華井中在?！碧拼庋荨斗馐下勔娪洝返诎司怼皻v山”將其題詩收錄，并謂：“齊州城東有孤石，平地聳出，俗稱之‘歷山’，以北有泉，號‘舜井’。”兩人筆下，齊州城東的舜泉，也稱舜井，汩汩往外涌動著碧波，有著強勁的聲勢，這讓泉水與上古傳說緊緊相連，內涵變得更加豐富。

濟南的泉水汩汩流淌，噴涌不息，千百年來默默注視著來往的文人墨客，雖不能言，卻照見人世間的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