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所民辦幼兒園關停背后，廣西一個市轄區的謀變與突圍

早上8時許，西一路街邊的一棟民房上，“小不點幼兒園”的招牌在陽光下格外扎眼，但和墻面鮮活而熱鬧的卡通圖案相比，幼兒園的兩個卷閘門大門緊鎖。在其斜對面，還有一所同樣已關停的英華幼兒園。

這是紅星新聞記者近日在廣西來賓市興賓區看到的場景。興賓區教體局今年4月7日發布數據顯示，當地已有97所民辦幼兒園停辦。

▲小不點幼兒園是興賓區教體局最近公布的97家關停幼兒園之一

“近三年，我們區每年關停30多家民辦幼兒園。”負責學前教育的朱柳鳳介紹，興賓區如今公示的近百家民辦幼兒園關停，并非一年的數據，其中新出生人口減少是一個大背景。同時隨著消防等辦學要求與規范進一步提高，一些經營困難的民辦幼兒園，主動選擇了關停。

紅星新聞記者了解到，國家層面及各地正出臺辦法減輕家長在幼兒保教方面的負擔，公辦幼兒園的占比也因此進一步提高。面對這場變局，民辦幼兒園將如何謀變與突圍？

變局：

近百所民辦幼兒園關停

興賓區政府官網顯示，截至2024年末，該區戶籍人口114.22萬，常住人口90.92萬，是來賓市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也是“世界體操王子”李寧的故鄉。莫姐在興賓區從事幼兒教育13年，目前她是當地一家幼兒教育集團的負責人。

莫姐在興賓區開辦9所幼兒園，此外，她還在柳州開辦了3所幼兒園。莫姐告訴紅星新聞，高峰期，其集團旗下的幼兒園有幼兒4000多人，但目前只有3000多人，“我們辦學條件逐年改善，但在園人數還是減少了1000多人。”

▲興賓區教體局今年4月7日發布數據顯示，當地已有97所民辦幼兒園停辦

提及民辦幼兒園的關停，莫姐認為，這是多個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既包括新出生人口下滑，也包括地方對開辦幼兒園的門檻和要求正逐漸提高，還包括公辦幼兒園提供的學位在不斷增加。”以興賓區為例，莫姐舉例說，自2022年起，興賓區至少增加5所較大的公辦幼兒園，增加的公辦學位有2000多個。

韋先生早前在興賓區開辦3家幼兒園，如今均已關停。他認為，關停的主要原因還有人口的外流因素。“現在很多父母出去打工，就一并也把孩子帶走了，造成孩童外流。”

興賓區政府官網顯示，2019年，興賓區戶籍人口114.64萬人，常住人口98.04萬人；到2024年，興賓區戶籍人口114.22萬人，常住人口90.92萬人。這意味著，時隔五年，興賓區戶籍人口變化不大，但常住人口減少了7萬多人。

來賓市統計局分析2023年末全市常住人口時，也點出人口外流的問題：“受人口凈流出規模擴大影響，全市六個縣（市、區）常住人口均略呈下降（負增長）”。

興賓區教體局向紅星新聞提供數據顯示，興賓區目前公、民辦幼兒園229所，其中公辦54所，民辦175所，興賓區在園幼兒人數為33227人。“這其中數據還包括提早入園的。”朱柳鳳介紹，之前幼兒園招錄的對象是3至6歲的孩子，后來國家鼓勵有條件的幼兒園可接納2.5歲至6歲的孩子入讀幼兒園。

2022年是2016年全面兩孩生育政策實施后，幼兒入園達到高峰的年份之一。數據顯示，2022年秋季學期，興賓區公、民辦幼兒園達413所，在園幼兒46640人。

由此可見，從2022年秋季到2026年4月，不到4年，興賓區在園幼兒數量由46640名減到33227人，減少13413人；幼兒園的數量也從413所減少到229所，減少184所。

▲關停后的春蕾幼兒園，其招牌已卸下，大門所在的位置也已改成雜貨批發店

韋先生說，一開始他開辦的每所幼兒園都可招到100多個小孩，但最后每所幼兒園只剩30多人。韋先生和紅星新聞記者算了筆賬：以當地一所只有40個小孩的幼兒園為例，每人每學期（按5個月計）收費2000元，一個學期總收費8萬元。開支方面，一所幼兒園需配有語文、數學、英語等教師及負責行政、保安、煮飯、掃地和保育阿姨各1名。這樣，一所幼兒園工作人員不低于8個人，這還不包括臨時請的校醫和在戶外授課的體育老師。

以每人每月3000元工資計，一所幼兒園一學期工資開支是12萬元——遠超前述提及的8萬元總收入。此外，還需支付開辦幼兒園所需場地租金。據此，韋先生說：“一所幼兒園如果低于50名兒童，就很難掙到錢。”

謀變：

以高品質贏未來

如今，國家層面正進一步鞏固和提升普惠性幼兒園的覆蓋率。這在減輕老百姓負擔的同時，也對民辦幼兒園如何更好地發展，帶來較大挑戰。比如，教育部、國家發改委、財政部聯合印發的《關于實施新時代基礎教育擴優提質行動計劃的意見》就提到，到2027年，在學前教育階段，公辦園在園幼兒占比力爭達到60%以上。

據興賓區教體局向紅星新聞披露，“十四五”以來，興賓區在學前教育方面投入約2億元，目前其20個鄉鎮基本都有公辦中心幼兒園。另外，城區也有9所公辦幼兒園。但截至目前，興賓區在鄉鎮公辦幼兒園就讀的孩子只有4915人，在城區公辦幼兒園就讀的也只有4379人，其余23933名孩子在民辦幼兒園就讀。這樣，興賓區公辦園在園幼兒的占比實際還不到28%，距國家和廣西的要求都還比較遠。

為彌補差距，朱柳鳳表示，接下來，興賓區將利用小學閑置校舍，通過回購、回收等方式，進一步擴大和提高公辦幼兒園的比重。

在此背景下，民辦幼兒園的洗牌，將是激烈而深刻的。未來，民辦幼兒園如何獲得成長空間？

朱柳鳳說，區里也想留住那些上規模（100名幼兒以上）、高品質的幼兒園，“民辦幼兒園要積極調整和不斷提升自我，以高品質贏得未來。”

朱柳鳳介紹，“過去，有個民宅就可以辦學了”，如今進一步規范辦學條件，比如將消防合格作為幼兒園辦園的前置條件。因此，辦學條件一定要達標，這是硬件要求，也是確保教育質量的前提與基礎。軟件方面，當地也開始要求民辦幼兒園的教師持證上崗，以前確實一些民辦幼兒園對此沒有嚴格要求。

與此同時，朱柳鳳建議，幼兒園的辦學理念要不斷更新，要尊重孩子的成長規律，杜絕幼兒園“小學化”。此外，其呼吁進一步提高民辦幼兒園教師的待遇，比如“五險”等也要繳納。

這種悄然變化和不斷提升的辦學要求，無形中也增加了民辦幼兒園的辦學成本。這樣，如果沒有一定的規模或高品質的幼兒教育服務，民辦幼兒園將難以以較高的收費來支撐幼兒園的持續健康發展。市場也終將淘汰一些競爭力較弱的幼兒園。

對此，莫姐表示：“首先，對一線幼兒園教師來說，要不斷學習，提升技能。相關部門也要提供相應平臺，讓幼兒教師有更多學習和提升的機會。其次，幼兒園舉辦人要支持幼兒園的管理者和教師多走出去，不斷向一些高端幼兒園學習、借鑒。”

“高品質的幼兒教育是每個家庭都需要的，因此，我們必須精益求精地推進品質建設。”莫姐說，和公辦幼兒園相比，民辦幼兒園機制靈活，相信通過深耕品質后，一定可以獲得相應的回報。

破局：

小園并入大園，人員平穩過渡

當幼兒園關停，隨之而來的是人員去向問題。在對興賓區采訪中，紅星新聞了解到，興賓區采用小園并入大園的方式，努力推動雙方合作與人員的平穩過渡。

▲英華幼兒園關停后，目前轉型做托管所

“我們的幼兒教師等工作人員，基本都得到妥善安置。”朱柳鳳告訴紅星新聞，4月16日，興賓區領航幼兒園并入附近的博林幼兒園。這樣，領航幼兒園50多個孩子及部分教師并入到已擁有290多名幼兒的博林幼兒園，領航幼兒園的其他老師則前往綠葉幼兒園等地工作。此外，廚師、保安、保潔等其他工作人員，也在當地午托等相關機構找到工作。還有的，如英華幼兒園則轉辦托兒所，負責小學一年級午托、晚托等業務。

朱柳鳳說，合并中，幼兒遷移過去后，通常也安排在同一班級，相關老師也跟過去，這樣可避免孩子突然處于陌生環境帶來的不適，但需要兩園的距離不是太遠。這樣，家長接送沒有因此帶來較大的變化或麻煩。這期間，教體局需要協助雙方對接和轉移相關保教補貼費用。

幼兒教育的變局目前也已傳導到小學階段。“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每年減少學生約1000人，目前開始趨于平穩。此外，義務教育階段的學校減幅也很明顯。”4月16日晚，興賓區教體局基教股股長覃海龍接受紅星新聞采訪時表示，義務教育階段（小學到初中），目前興賓區有公、民辦學校130多所，在校生13萬多人。

興賓區委宣傳部早前對外發布消息稱，2022年秋季學期，興賓區公、民辦義務教育階段學校有263所，在校生148016人。這意味著，不到4年，興賓區義務教育階段學校減少約130所，學生也減少1萬多人。

至于部分富余教師的出路問題，伴隨著從幼兒階段延伸至小學，小學階段教師也會面臨相應陣痛。

對此，興賓區教育局相關工作人員透露，隨著公辦幼兒園擴容，局里也考慮將部分小學教師轉到公辦幼兒園，以此解決教師的來源問題，但需要進行轉崗前的培訓，以滿足幼兒教育發展的需要。

紅星新聞記者 韋星 攝影報道 發自廣西

編輯 楊珒 審核 任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