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腳下“異鄉(xiāng)人”（“融”觀中國）

本報記者 尚嶸崢

木嘮嘮(左一)與村民坐在小木屋附近的田地里聊天。

木嘮嘮坐在天山腳下的草地上。

2025年11月，木嘮嘮(右四)帶孫家溝村的村民來到北京參觀故宮、拍攝古裝照。 本版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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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視頻發(fā)布不到1小時，2噸滯銷鷹嘴豆即搶購一空!

這個讓新疆昌吉孫家溝村村民目瞪口呆的銷售奇跡，來自他們“干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的外來戶鄰居木嘮嘮。木嘮嘮有個更為人熟知的名字——“英國報姐”，這是她從2013年起運營的自媒體賬號，全網(wǎng)粉絲超4000萬。

3年前，為遠離城市喧囂，木嘮嘮來到天山腳下，蓋了棟小木屋。沒想到在這座小村莊，她找到了最舒適的生活圈，也開啟了一場關(guān)于致富的鄉(xiāng)村實驗。

認(rèn)幾個新朋友

推開窗，天山北坡綿延的丘陵盡收眼底，脆嫩新綠間點綴幾道金黃。從北京搬來后，這是木嘮嘮在村里迎接的第三個春天。

村子名叫孫家溝，屬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昌吉回族自治州木壘哈薩克自治縣東城鎮(zhèn)。木嘮嘮還記得選擇這里的理由：“2023年，我參加了一場昌吉州舉辦的活動，和當(dāng)?shù)嘏笥烟崞鹞以谡姨幋遄佣ň樱蠛芎唵危喊察o，人越少越好。”

冬天的昌吉，到處白茫茫一片，朋友開車載她鄉(xiāng)間兜風(fēng)，路過孫家溝，一處荒廢已久的房子映入眼簾。走進去，從窗戶眺望，遠處緩丘的輪廓被積雪勾勒得像一碗冰沙。她當(dāng)即決定：就是這兒了。

開春，“冰沙”化了，雜草冒出，她正式從北京搬了過來。辦證件、蓋房、添置家具……她把新居落成的點滴拍成視頻，發(fā)在賬號“@木嘮嘮”上。

搬入新居頭一年，木嘮嘮過上了想象中的安靜生活。“我的性格不會主動跟陌生人說話，村民們也不會主動來找我這個異鄉(xiāng)人。”她幾乎不跟村民搭話，除了鄰居樊玉壽——木嘮嘮叫他樊哥。樊哥家離得近，蓋房子時，但凡哪里不懂，她就去請教樊哥；人手不夠時也請他搭把手，再按當(dāng)?shù)毓べY標(biāo)準(zhǔn)付工錢。

起初兩人是雇傭關(guān)系，干活兒次數(shù)多了，兩人也慢慢熟悉起來。樊哥不理解，為啥放著北京好好的大城市生活不過，非要跑到這山溝溝來？木嘮嘮說因為風(fēng)景好，樊哥更困惑了：“到處都是田地，有啥好看？”木嘮嘮心里明白：孫家溝的村民大多一輩子生活在農(nóng)村，有的連木壘縣都沒出過，都向往大城市，“就是‘圍城’，我想來農(nóng)村生活，他們想出去看看”。

新房子布置得越來越像樣，樊哥漸漸把木嘮嘮當(dāng)成了自家人。再找他幫忙干活，樊哥堅決不收錢，丟下一句：“給錢多見外!”日子一天天過，木嘮嘮持續(xù)記錄著新疆的三餐四季，起初陌生的村民，慢慢也混得臉熟。

2024年冬天，樊哥迎來一樁大事：女兒要結(jié)婚，村民們都來幫忙。木嘮嘮被邀請去吃席，那是她第一次參加村里的集體活動。“參加這種活動，我有點‘社恐’，因為大家都不怎么認(rèn)識。好在只需要吃個飯。”木嘮嘮說，為了回報樊哥建房時的幫助，她主動提出負責(zé)送親，婚宴那天房前屋后停滿了車，她忍不住感嘆：“這一天見的人比我這一年在村里見到的人都多。吃席不是重點，重點是大家可以借著這個機會聊聊天，寒暄敘舊。”

婚宴過后，木嘮嘮在孫家溝的生活悄然拐了個彎。她與村民間那道薄薄的隔膜慢慢消解，天山腳下的故事則愈加豐富。

包了塊試驗田

婚宴在村里正式“刷臉”之后，冬宰時節(jié)，村民們開始陸續(xù)喊這個異鄉(xiāng)人去家里吃飯。借著蹭飯的機會，木嘮嘮嘗試真正融入村莊。

飯桌上村民們聊的大多是村里和地里的事，冬宰、春耕、秋收……“大家不會對著我東問西問，和他們相處很舒服。”慢慢地，木嘮嘮終于能開口聊幾句，全新的“社交舒適圈”就在一次次飯局中建立。

在村民郭才業(yè)眼中，初來乍到的木嘮嘮就是個張羅人蓋房子的包工頭，是他平時最不樂意打交道的那類人。可幾頓飯下來，他漸漸看清了這個城里姑娘的“真面目”：一個“干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的大饞丫頭。拋開刻板印象，郭才業(yè)打心底接納了木嘮嘮，木嘮嘮也把這個心思單純的西北漢子當(dāng)成了朋友，張口閉口喊他“四哥”。

走出小木屋，木嘮嘮認(rèn)識的人越來越多：教她做飯的“紅姐”雷玉紅、幫她解決水電問題的李叔……她開始把鏡頭對準(zhǔn)這群新朋友。村民們面對鏡頭都有點害羞，一邊躲閃一邊笑著問：“這有啥拍的？”也是在這段日子里，木嘮嘮的賬號里不再只有木屋和風(fēng)景，村民的鮮活面孔多了起來。

村子不大，木嘮嘮很快吃遍百家飯；時不時地，她也邀村民們?nèi)バ∧疚葑隹停瑖L嘗自己的創(chuàng)意菜，試試從未吃過的甜品，院子里燒烤，飯桌上打牌。有一回四哥感嘆：“你住到我們村里這陣子，周圍的鄰居更和諧了，你沒來的時候，大伙兒你過你的我過我的，平時也聚，但沒這么頻繁。”

關(guān)系熟了，木嘮嘮從村民閑聊中聽出農(nóng)事的磕絆。村里祖祖輩輩種小麥、鷹嘴豆，經(jīng)濟價值不高，一年忙到頭也落不下多少錢。她問，為啥不種點值錢的作物？村民們的回答很實誠：種了一輩子小麥和鷹嘴豆，突然換品種，擔(dān)不起未知的風(fēng)險。

“這風(fēng)險我可以承擔(dān)。”木嘮嘮二話不說，包下了四哥家的17畝地，專程跑到縣里請教專業(yè)人士，問孫家溝適合種哪些經(jīng)濟作物。對方列了十幾種，她決定先從經(jīng)濟效益較好的紅花、胡麻試起。豐收時節(jié)，17畝地一共產(chǎn)了220公斤紅花絨、1.5噸紅花籽、240公斤胡麻籽，算下來能盈利7000多元，算是開了個好頭。

但木嘮嘮覺得遠遠不夠：“我還想把作物附加值搞上去，那樣村民們就不用只靠初級農(nóng)產(chǎn)品獲利了。未來路還很長，也許過程曲折，但只要能讓我的好鄰居們勞有所獲，就值。”今年她盤算著試種打瓜，把試驗田的價值發(fā)揮到最大。

圓一個新夢想

去年，孫家溝鷹嘴豆豐收，可村民們臉上卻沒什么喜色。飯桌上大家討論的全是豆子能賣多少錢，因為鷹嘴豆產(chǎn)量一高，價格一下子就跌下來，還來回波動。木嘮嘮眼看著一個村民著急出手，低價把豆子賣了，沒想到幾天后價格又漲了回去，后悔莫及。像炒股一樣，村民們都在賭一個不確定性。木嘮嘮琢磨，是不是能幫他們在網(wǎng)上賣？起碼給大家一個確定的保底價。

但這事她心里沒底。雖然干了十幾年自媒體，她帶貨并不多。她先從樊哥家的2噸鷹嘴豆開始試水。不干不知道，一干嚇一跳，帶貨農(nóng)產(chǎn)品是個費事兒“大工程”：先把豆運到篩選廠，篩出符合售賣標(biāo)準(zhǔn)的原豆，再把原豆打包發(fā)往烏魯木齊統(tǒng)一包裝，最后才能掛上電商平臺。

去年10月，木嘮嘮發(fā)布了一條5分鐘長的視頻，詳細講了幫鄰居們賣豆的來龍去脈，還掛上了鷹嘴豆鏈接。出乎意料的是，視頻上線不到1小時，樊哥家的2噸鷹嘴豆就被搶購一空!她緊急補貨，前前后后一共賣出至少30噸。孫家溝鷹嘴豆品質(zhì)好，一度成為“爆款”，網(wǎng)友追著問：“還有沒有貨？”

這給了木嘮嘮極大的信心，村民們也很驚喜。“我第一次感受到內(nèi)容電商的力量。”木嘮嘮說，但在收購和篩選過程中，她發(fā)現(xiàn)地里收的鷹嘴豆在篩選時，殘次品導(dǎo)致的損耗率最高達40%。她把情況講給村民，帶大家一起想辦法提高作物品質(zhì)。

賣鷹嘴豆掙的錢怎么花？木嘮嘮決定幫村民實現(xiàn)一個夢想：去首都北京看看。提議一出，鄰居猶猶豫豫：很多人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既覺得花她的錢不好意思，又惦記著家里的羊沒人喂……一通軟磨硬泡，終于說服了10位鄰居。

去年11月，一行人啟程。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在天安門廣場看升國旗，第一次逛故宮、爬長城……在天安門廣場，國歌奏響那一刻，樊哥把手機舉得高高的，注視著緩緩升起的國旗，一臉肅穆；故宮里，紅姐和大家一起穿上古裝、精心打扮；進了KTV包廂，大家伙兒爭搶麥克風(fēng)，跟隨音樂盡情舞動。閃爍的燈光里，木嘮嘮忽然覺得最被打動的是自己：“不是我?guī)麄円娏耸烂妫撬麄冏屛乙娮R到，生命可以如此從容熱烈地綻放。”

從北京回來，紅姐和四哥對拍視頻、剪視頻也產(chǎn)生了興趣。木嘮嘮干脆在村委會開起自媒體培訓(xùn)班，二三十個村民排排坐，學(xué)得很認(rèn)真。現(xiàn)在，紅姐開始用手機記錄日常，學(xué)著和網(wǎng)友互動；四哥則冒出個新念頭，想把老屋改造成民宿，招待看完視頻想來孫家溝看看的網(wǎng)友和游客。

不久前，福建援疆南平分指揮部向木嘮嘮和村民們發(fā)出邀請，一行人又受邀去了趟武夷山，跟當(dāng)?shù)卮迕駛兠鎸γ娼涣鳌Ｄ緡Z嘮在邊上靜靜觀察，看四哥認(rèn)真學(xué)習(xí)當(dāng)?shù)氐拿袼拊O(shè)計，聽村民討論怎么把木壘鷹嘴豆做出品牌。“每走出去一次，他們的精神世界都會變得更寬廣。”木嘮嘮說，“家里的土地還是那塊土地，但他們看待土地的目光可能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孫家溝，這座天山腳下的安靜小村莊，因為一個人遇見了一群人，正逐漸變成很多人都不曾想象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