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開歲月的柴山
許智
路,始終認得我們。
那條從拉薩林周縣武警中隊營房,蜿蜒伸向羌塘草原邊緣的土路,早已被風沙碾磨、車輪碾壓,改了最初的模樣。兩道深陷的車轍,被塵土填滿又重新碾出,如同大地反復(fù)鐫刻,卻終究熨不平的皺紋。我們的解放牌卡車,就在這起伏褶皺里艱難顛簸,車身綠漆斑駁,引擎發(fā)出沉悶的轟鳴,像一位身患風濕、卻依舊執(zhí)拗前行的老兵,載著我們,一路駛向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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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冬日,柴薪從不是尋常物件。它是比口糧更堅實的底氣,是漫漫長夜里,能緊緊攥在掌心、永遠不會背棄的,一小塊溫熱的太陽。
柴山,總在村口一隅,或是曬得泛白的低矮土墻外,靜靜佇立。那并非隨意堆砌的柴堆,而是真正用雙手壘起的山崗。不知多少雙手,從荒野河灘、戈壁溝壑間拾來枯枝,粗木墊底,細枝覆面,一層緊扣一層,碼得規(guī)整嚴實,宛如一座抵御嚴寒的古老堡壘。歲月與風沙,將柴木漂洗成灰白與深褐,像大地褪去的干透甲骨,每一道裂紋里,都封存著高原荒野的原始呼吸。
抵達目的地,指導(dǎo)員肖仕祥抬手示意柴山的方向。身著厚重氆氌的藏族阿媽,從頭巾下緩緩抬眼,她的臉龐是高原風霜雕刻的版畫,溝壑間盛滿陽光的炙熱與塵土的厚重。中隊的藏族老兵拉瑪杰微微頷首,阿媽亦從容回應(yīng),兩道目光在清冽的空氣中輕輕交匯,隨即淡然移開。沒有多余的言語,沒有分毫的討價還價,這份沉默里,藏著比契約更堅定的信任,是雪域高原之上,人與人之間最樸素、也最鄭重的守望。
裝車,是一場與塵土、與力量的較量。我們縱身跳下車,圍向這座柴木堆砌的山巒,雙手插進柴木縫隙,干燥粗糲的樹皮摩擦掌心,沙沙作響。奮力一抽,底下的枯枝轟然散落,騰起一團混著泥土、朽木與淡淡牧草氣息的塵煙。我們抱起滿懷枯枝,奔向卡車車廂,欄板高過胸口,只得拼盡全力將柴木舉過頭頂,奮力拋入車廂。
“咚——”
枯枝重重撞在鐵皮車廂上,發(fā)出沉悶而厚實的聲響,如同敲響一面塵封千年的戰(zhàn)鼓,震得虎口發(fā)麻,也讓心底驟然一空,隨即被踏實的歸屬感滿滿填充。汗水很快從額角、脊背沁出,高原的寒風卻轉(zhuǎn)瞬襲來,掠過皮膚,留下刺骨的寒涼,只在厚重的棉衣外層,凝結(jié)出一層晶瑩緊繃的鹽霜。
車廂裝滿,儼然一座搖搖欲墜的移動柴山。我們用小臂粗的麻繩,左右交錯、拼命勒緊,繩索深深嵌入柴木棱角,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而我們,也要成為這座山的一部分——在柴堆頂端扒出淺淺凹坑,將自己穩(wěn)穩(wěn)“嵌”入其中,手腳緊扣身下枝杈,像攀附的藤蔓,又像堅守的哨兵,絲毫不敢松懈。
卡車啟程,顛簸化作貫透全身的律動。時而被猛烈拋起,心臟驟然懸空,不等回落,又隨車輪砸入坑洼,尾椎傳來陣陣鈍痛;時而如醉漢般左右搖晃,整座柴山危險傾斜,我們慌忙用身體緊緊抵住,彼此碰撞間,骨頭貼著骨頭,反倒撞出幾分相依為命的暖意,一點點沖淡了利刃般刺骨的寒風。
回到營房墻下,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卸下的柴禾雜亂攤開,盤根錯節(jié),宛如荒野伸出的倔強觸手。在高原,打柴從不是簡單的砍伐,而是用力劈開、用心斫削,這是一場需要兩人并肩、全然信任的默契角力。
部隊配發(fā)的翻毛牛皮勞保手套,是此刻唯一的護具。一人戴緊手套,牢牢攥住粗過手腕的枯木一端,雙臂肌肉緊繃,如同牢牢釘在地上的楔子,這緊握,是無言的承諾,是將后背全然交付的穩(wěn)定支點。
另一人朝掌心啐口唾沫,雙手用力揉搓,穩(wěn)穩(wěn)接過斧頭。斧柄被無數(shù)掌心磨得溫潤發(fā)亮,鋒利的斧刃在稀薄的高原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峻寒光。他并未急于動手,而是瞇眼端詳柴木紋理,抬腳輕試,找準順茬裂隙的發(fā)力點——劈柴從靠蠻力,唯有順勢而為,方能劈出利落斷口。站定身形,沉下氣息,斧頭高高舉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沉穩(wěn)冷冽的弧線,落下瞬間,腰身猛然發(fā)力,自腳底升騰的力量,盡數(shù)灌注于雙臂、匯聚于鋒刃,狠狠劈下。
“嗵!”
一聲沉悶、短促、直擊心底的聲響,在空曠的營院炸開。這不是清脆的斷裂聲,而是一場徹底的征服,如重錘狠狠砸向大地,攥著柴木的戰(zhàn)友只覺虎口一麻,一股利落的震顫順著柴木直達心底,隨即默契地將半截柴木往前一送,精準對準下一個發(fā)力點。
全程無需言語,有時只是一個眼神交匯,有時僅是舉斧前的剎那凝神,默契便在無聲間流轉(zhuǎn),如同熱血在共同的脈管里奔涌流淌。
“嗵!嗵!嗵!”
一聲接著一聲,這節(jié)奏原始而堅定,砸在凍硬的土地上,也重重叩在每個人的胸腔,與心跳慢慢同頻。虎口漸漸麻木,掌心在手套里悶出黏膩的汗水,臂膀的酸痛如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卻無一人停下。看著那些桀驁難馴的枯木,在一遍遍有力的劈砍中斷裂,露出內(nèi)里雪白整齊的木質(zhì),一種近乎酣暢的滿足感,從骨縫里緩緩蔓延——這是從荒野嚴寒中,奪回生存秩序與溫暖的,最純粹的快意。
劈好的柴禾在腳邊堆積,最后一道工序,是細心碼放。
在伙房背風的土墻下,尋一處干爽之地,這是一場關(guān)乎生存的耐心搭建,如同修筑一座微型的溫暖圣殿。蹲下身,將兩截柴木平行鋪就,隔開一拳間距,打下沉穩(wěn)地基;再橫向疊放兩根,讓柴木彼此咬合、相互支撐。一層又一層,交錯排列、錯落有致,手要穩(wěn)、眼要準,讓每一根柴木都找到專屬位置,承托上方重量,守護下方安穩(wěn)。這不是簡單的堆疊,而是用心的建造,是為雜亂柴木賦予規(guī)整秩序的,一場沉默的儀式。
漸漸,一座敦實方正的新柴山,穩(wěn)穩(wěn)立在墻根之下。棱角分明,敦厚堅固,如同一座微型堡壘,靜靜駐守在光影里。西斜的暖陽灑落,為新鮮的柴木斷茬,鍍上一層蜂蜜般溫潤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木屑劈開后,清冽又微苦的淡淡芬芳。
我們直起僵硬的腰背,輕輕捶打酸痛的后背,拍落滿身木屑塵土。厚實的手套沾滿污漬,指尖被汗水泡得發(fā)白起皺,可望著這座親手鑄就的柴山,滿身疲憊瞬間被一股渾厚踏實的力量驅(qū)散,心底滿是觸手可及的安心。
這份安心,從不是唾手可得,更非花錢買來。它是我們用滿身塵土、酸痛臂膀、發(fā)麻虎口,用戰(zhàn)友之間無需言說、無可替代的絕對信任,從冰冷的歲月與荒野中,一斧一斧劈砍、一絲一縷堆砌,換來的滾燙溫度。
多年以后,身處溫暖的房間,再無需親手劈柴取暖,暖氣靜靜流淌,四季恒溫,雙手始終潔凈溫暖,再也不必擔憂長夜嚴寒。
可每每萬籟俱寂的夜晚,耳膜深處,總會毫無征兆地響起那一聲——
“嗵!”
沉悶,堅定,如同來自歲月深處的,一聲聲滾燙心跳。
緊接著,新鮮木柴劈開的清冽芬芳,混合著高原上永不消散的凜冽風息,穿透層層時光壁壘,無比真切地縈繞鼻尖。
而那座親手壘起的柴山,永遠矗立在記憶深處最避風的角落,靜靜燃燒著,照亮那段與戰(zhàn)友并肩、與荒野抗衡,在單調(diào)重復(fù)的勞作里,劈砍出光芒、淬煉出熱血的,堅硬而滾燙的青春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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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許智:筆名浪琴,四川省樂山市人,已退休,曾在西藏武警總隊司令部辦公室和通信處工作,畢業(yè)于西安武警技術(shù)學院光電系(現(xiàn)武警工程大學),轉(zhuǎn)業(yè)后到華西醫(yī)科大學學習口腔醫(yī)學,現(xiàn)為口腔主治醫(yī)師。熱愛散文寫作,喜以文字記歲月、敘鄉(xiāng)情、憶故人,作品多聚焦人生感悟、故土情懷與人間溫情,文風質(zhì)樸沉靜,于日常煙火中書寫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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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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