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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餡兒還夠嗎?不夠我再調點。”
王金花的聲音從客廳飄進廚房,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關切。
沈月正站在料理臺前,左手托著餃子皮,右手用勺子挖起一大團豬肉白菜餡,手腕已經有些發酸了。
她從早上八點站到現在,整整三個小時了。
客廳里電視正放著吵鬧的綜藝節目,夾雜著丈夫趙偉明和他妹妹趙莉莉的說笑聲,偶爾還有婆婆王金花指揮兒子拿水果的嗓音。
“夠了,媽。”沈月應了一聲,聲音不大,確保外面能聽到,又不想太大聲。
她看了一眼旁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的四個大竹匾。
每個竹匾里都整整齊齊碼著餃子,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粗略數數,已經快七百個了。
王金花說今天要多包點,凍起來,給兒子趙偉明當早餐,給女兒趙莉莉帶走一些,還要給幾個親戚送點。
沈月沒問有沒有自己的份。
她覺得,自己包了這么多,拿一點回去當晚餐,總是可以的吧。
趙偉明這周又要加班,她一個人回家,煮點餃子方便。
手腕傳來一陣刺痛,是之前腱鞘炎留下的毛病,一勞累就容易犯。
她輕輕轉了轉手腕,繼續拿起下一張餃子皮。
“嫂子,你包快點呀,我都餓了。”
趙莉莉趿拉著拖鞋晃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個洗好的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她穿著時髦的家居服,妝容精致,一看就是剛起床不久。
“馬上就好,莉莉你再等等。”沈月低著頭,手指快速捏合餃子邊緣,捏出細密的花褶。
“媽說要包八百個呢,你這速度,得到下午了。”趙莉莉撇撇嘴,轉身又回客廳了,“哥,你看嫂子,慢吞吞的。”
沈月捏餃子的手頓了頓。
她沒說話,只是加快了速度。
又過了一個小時。
當最后一個餃子被碼進竹匾,沈月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八百個餃子,終于松了口氣。
她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紅腫的手腕上,帶來一絲緩解。
用毛巾擦干手,她解下圍裙,走到客廳。
王金花正拿著手機,對著竹匾拍照,臉上堆著笑。
“看看,看看,咱家月月就是能干,這一上午,八百個餃子,瞧瞧這模樣,多俊。”
趙偉明躺在沙發上刷手機,聞言抬頭看了一眼,隨口道:“嗯,是不少。”
“什么叫不少?”王金花瞪了兒子一眼,“你媳婦多辛苦,你也不知道說句好聽的。月月,快坐下歇歇。”
沈月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離趙莉莉遠點。
“月月啊,”王金花拍完照,放下手機,走過來挨著沈月坐下,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辛苦你了,手腕疼不疼?媽給你揉揉。”
沈月下意識想抽回手,但忍住了。
“沒事,媽,不疼。”
“怎么能不疼呢,包這么多。”王金花力道不輕不重地揉著沈月的手腕,話鋒卻是一轉,“這餃子啊,我算了算,偉明早上吃,一周五天,每天二十個,就得一百個。莉莉拿回去一些,她不會做飯,起碼得拿兩百個凍著慢慢吃。你張阿姨、李嬸那兒,上次人家送了臘肉,咱們得回禮,一家給裝個一百個,這就四百個了。剩下的,凍在冰箱里,偉明晚上要是加班回來餓,也能煮點當宵夜。”
沈月安靜地聽著,心里那點微弱的期待,像風中殘燭,忽明忽暗。
王金花數了一圈,沒提她。
“媽,”沈月等到王金花說完,才輕輕開口,聲音盡量平和,“我拿四十個,行嗎?偉明加班,我晚上一個人,煮點餃子吃。”
客廳里的空氣,好像突然凝滯了一瞬。
電視里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趙偉明刷手機的手指停住了。
趙莉莉吃蘋果的咔嚓聲也停了,她抬眼看向沈月,眼神里帶著一種看好戲的意味。
王金花揉著沈月手腕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里的熱度,肉眼可見地涼了下去。
“月月啊,”王金花松開沈月的手,坐直了身子,語氣還是那么柔和,卻像裹了層冰碴子,“不是媽說你,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呢?”
沈月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餃子,我是給偉明和莉莉準備的。偉明工作累,得吃好點。莉莉一個人在外面,不會照顧自己。你拿四十個,說得輕巧,這拿一點,那拿一點,還能剩下多少?”
王金花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你是趙家的媳婦,怎么能光想著自己呢?偉明是你丈夫,莉莉是你 妹妹,你為他們多付出點,不是應該的嗎?”
“媽,我只是想拿四十個……”沈月試圖解釋。
“四十個不是個數啊?”王金花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些,“八百個餃子,聽著多,一分就不夠了。你拿了,莉莉就不夠,偉明早上就不夠吃。你怎么就不為這個家想想?”
趙莉莉這時涼涼地插了一句:“就是啊嫂子,媽說得對。你要吃餃子,自己去超市買點速凍的不就行了?非要拿媽給哥和我準備的。我這周末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不能讓我多吃點好的?”
沈月看向趙偉明。
她的丈夫,此刻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絕世珍寶,能吸引他全部注意力。
他一聲不吭。
“偉明,”沈月叫了他一聲,聲音有點干澀。
趙偉明像是才被驚醒,抬起頭,看看沈月,又看看他媽,臉上堆起一點尷尬的笑。
“那個……月月,媽說得也有道理。餃子是媽特意為我們包的,你……你要想吃,一會兒我帶你出去吃?”
出去吃。
沈月看著趙偉明,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她包了整整一上午,手腕疼得發脹,只想拿四十個自己包的餃子,晚上回家煮了吃。
結果,換來一句“帶你出去吃”。
好像她是什么不懂事、胡攪蠻纏要糖吃的孩子。
“不用了。”沈月收回目光,垂下眼皮,盯著自己有些紅腫的手指。
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一點點白色的面粉。
“我就是隨口一說,不拿就不拿吧。”
她站起身,覺得腿有點麻。
“媽,餃子都包好了,沒什么事的話,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點工作要處理。”
“這就走啊?”王金花也跟著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仿佛剛才那段不愉快根本沒發生,“不留下吃飯啊?媽這就去煮餃子,你吃了再走。”
“不了,媽,你們吃吧。我回去隨便吃點就行。”沈月擠出一個笑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點。
“那行,那你路上慢點。”王金花也沒多留,轉身就往廚房走,“偉明,快去送送你媳婦。”
“不用送,我開車了。”沈月拿起自己的包,換上鞋,拉開了門。
趙偉明還是跟到了門口,低聲說:“月月,你別生氣,媽就那樣,你知道的。她也是為我和莉莉好。”
沈月回頭,看著丈夫那張帶著點討好和無奈的臉。
她知道,他一直這樣。
在他媽和他妹妹面前,他永遠是個“懂事”的兒子和哥哥。
而她,永遠是那個需要“理解”和“包容”的外人。
“我沒生氣。”沈月說,聲音很平靜,“我回去了。”
她關上門,把電視聲、說笑聲,還有那八百個餃子的香味,都關在了身后。
樓道里有點暗,聲控燈沒亮。
沈月摸著黑往下走,高跟鞋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走到樓下,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坐進自己那輛二手小轎車里,沒有立刻發動。
手腕一陣陣酸痛,提醒著她剛才三個小時的勞動。
她抬起手,看著那點紅腫,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那個名為“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群主是王金花,成員是趙家這邊的主要親戚。
王金花發了幾張照片。
正是那四竹匾白白胖胖的餃子。
配文:“忙活一上午,給我家偉明和莉莉包的餃子,孩子們工作辛苦,得吃點好的。瞧瞧這餃子,餡大皮薄,都是當媽的心意。【微笑】【微笑】”
很快,下面就有了回復。
三嬸:“金花好手藝!偉明和莉莉有福氣!”
小姨:“這么多餃子,包了半天吧?辛苦啦!”
姑媽:“@沈月,月月真能干,幫婆婆分擔這么多。【點贊】”
沈月看著那條@自己的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么。
說她能干?
說她分擔?
她扯了扯嘴角,最終什么都沒回,把手機扔在了副駕駛座上。
車子開回她和趙偉明住的小區。
說是他們的家,其實首付是趙偉明家里出的,貸款是兩人一起還,但房產證上只有趙偉明一個人的名字。
王金花說,這是婚前財產,得寫兒子的名,不然不放心。
沈月當時沒爭。
她覺得,兩個人過日子,不用計較這么多。
現在想想,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停好車,上樓。
打開門,屋里冷冷清清的。
趙偉明經常加班,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居多。
換了鞋,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冷藏室里空空蕩蕩,只有幾個雞蛋,半盒牛奶。
冷凍室更空。
她想起婆婆家那塞得滿滿的冰箱,還有那八百個白白胖胖的餃子。
忽然就沒了做飯的胃口。
算了,泡碗面對付一下吧。
她燒上水,等水開的間隙,又拿起手機。
“幸福一家人”群里,消息已經又多了幾十條。
王金花在群里曬出了煮好的餃子,熱氣騰騰,配著醋碟和辣椒油。
親戚們紛紛點贊夸獎。
王金花回:“孩子們愛吃,我再累也高興。就是有些人啊,不懂感恩,還想從孩子嘴里奪食。唉,不說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這話指向性太明顯了。
群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姑媽跳出來打圓場:“金花別多想,月月那孩子挺好的,可能就是隨口一說。”
小姨也跟了一句:“是啊,年輕人不懂事,慢慢教。”
三嬸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
沈月看著屏幕,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直沖頭頂。
她手指有點發抖,在輸入框里打字:“媽,我只是想拿四十個餃子,晚上當晚餐。偉明加班,我一個人……”
字打到一半,她又全部刪掉了。
解釋有什么用?
在她們眼里,她就是個貪心、不懂事、想從“他們家”拿東西的外人。
水燒開了,嗚嗚地響。
沈月關了火,把泡面拆開,調料包倒進去,沖上開水。
等泡面的三分鐘里,她又刷新了一下群。
王金花發了一條新消息。
“@沈月,月月啊,不是媽說你。你是趙家的媳婦,做事得多為偉明想想。那餃子是媽給偉明準備的早餐,你拿了,他早上吃什么?做人不能太自私,心里得裝著這個家。你說是不是?”
這條消息后面,跟著一個微笑的表情。
那個表情,在沈月眼里,充滿了嘲諷。
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泡面的熱氣熏到臉上,有點濕濕的。
她沒哭。
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私聊。
趙偉明發來的。
“月月,到家了嗎?”
“媽在群里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她就那脾氣,嘴上不饒人。”
“餃子的事,是我不對,我明天給你買點好吃的,補償你,好不好?”
沈月看著這三條消息,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他總是這樣。
事后安撫,輕描淡寫,把所有的矛盾都歸結為“脾氣”和“嘴快”。
然后,下一次,同樣的事情還會發生。
她回了一個字:“嗯。”
不想多說。
趙偉明很快又發來一條:“晚上我可能晚點回去,不用等我吃飯。你自己吃點好的,別老湊合。”
沈月沒再回復。
她放下手機,掀開泡面蓋子,熱氣撲面而來。
她拿起叉子,慢慢攪動著已經有些發脹的面條。
食不知味。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是方晴,她公司里關系最好的同事兼朋友。
沈月接起電話,還沒開口,方晴那邊咋咋呼呼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月月!你猜怎么著!天大的好消息!”
沈月被她高昂的情緒感染,心情稍微好了點。
“什么好消息?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還靠譜!”方晴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總部那邊有個新項目,要在鄰市開拓市場,需要派一個小組過去支援,大概三個月!”
沈月攪動泡面的手停住了。
“聽說補貼特別高,每天都有外勤補助,項目完成還有一筆豐厚的獎金。最重要的是,這是總部直管的項目,表現好了,回來晉升的機會很大!”
方晴語速飛快。
“咱們部門有兩個推薦名額,老大說了,優先考慮業務能力強、有潛力的。月月,我覺得你特別合適!你去年那個案子做得那么漂亮,老大一直夸你呢!”
沈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外派。
三個月。
離開這里。
高補貼,獎金,晉升機會。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她此刻灰暗壓抑的生活里。
“我……”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我能行嗎?”
“你怎么不行?”方晴恨鐵不成鋼,“你業務能力比我強多了,就是太……太低調了!這次機會難得,很多人盯著呢。我已經跟老大提了你一嘴,老大讓你明天上午之前,把申請郵件發給他,附上你的簡歷和之前做的案例。”
明天上午之前。
沈月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下午三點。
“月月,這是個好機會。”方晴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出去透透氣,也好好做點成績出來。你總說你婆婆……哎呀,反正我覺得,你需要有點自己的空間和事業。”
自己的空間。
沈月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
眼前閃過那八百個餃子,婆婆冰冷的眼神,小姑子嘲諷的嘴角,丈夫沉默的側臉。
還有家族群里,那些看似勸解、實則指責的話語。
“我知道了,晴晴。”沈月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重新凝聚,“謝謝你告訴我。我……我這就準備申請材料。”
“這就對了!”方晴很高興,“好好準備,拿下它!等你凱旋,我請你吃大餐!”
掛了電話,沈月看著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泡面,再也沒有胃口。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打開電腦。
手腕還在隱隱作痛,但心里那點微弱的火苗,卻一點點燃燒起來。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逃離眼下這一切的機會。
一個證明自己,不僅僅是誰的兒媳,誰的妻子,而就是沈月自己的機會。
她開始整理簡歷,挑選過往成功的案例,撰寫申請郵件。
窗外天色漸暗,書房里只有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和屏幕幽藍的光。
她寫得很認真,很投入,仿佛要把所有的希望和力氣,都傾注在這封郵件里。
晚上九點多,趙偉明回來了,帶著一身淡淡的煙味。
“還沒睡?”他走進書房,看到沈月還在電腦前。
“嗯,還有點工作要處理。”沈月頭也沒抬,繼續修改郵件措辭。
趙偉明走到她身后,手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
沈月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工作這么急?明天再做唄。”趙偉明湊近屏幕,“喲,寫申請呢?外派?什么外派?”
沈月心里一緊,下意識想關掉頁面,但又覺得沒必要隱瞞。
“公司有個項目,需要外派三個月,我想試試。”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隨意。
趙偉明搭在她肩上的手,力道重了一點。
“外派?去哪兒?去多久?”
“鄰市,大概三個月。”沈月說,“補貼挺高的,而且是個好機會。”
“三個月?”趙偉明的聲音沉了下去,“那么久?你怎么沒跟我商量?”
“我也是剛知道。”沈月轉過頭,看著丈夫皺起的眉頭,“而且,我只是申請,不一定能選上。”
“選上也不能去!”趙偉明的語氣帶上了不耐煩,“跑那么遠,一去就是三個月,家里怎么辦?我媽那邊怎么交代?她本來就覺得你工作太忙不顧家,你這還要外派?”
“家里有什么需要顧的?”沈月反問,聲音也冷了下來,“你平時加班到十一二點,我一個人在家。你媽那邊,我每周都去,該做的家務一樣沒少。我還需要怎么顧家?”
趙偉明被噎了一下,臉色不太好看。
“那能一樣嗎?你在本市,和跑去外地,那是一回事嗎?我媽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莉莉又不懂事。我一忙起來也顧不到家里。你一走,家里不得亂套?”
“所以,我就應該永遠守在這里,圍著你們家轉,是嗎?”沈月站起來,直視著趙偉明,“趙偉明,我也是個人,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打算!”
“你的打算就是扔下家不管,跑去外地?”趙偉明也提高了聲音,“沈月,你怎么變得這么自私?你就只想著你自己!”
自私。
又是自私。
沈月忽然覺得一陣無力。
她想拿四十個餃子,是自私。
她想爭取一個工作機會,也是自私。
在趙家,在趙偉明眼里,她沈月所有的需求和想法,只要不符合他們的預期,就都是自私。
“這個申請,我必須交。”沈月轉過身,不再看他,手指在觸摸板上移動,點擊了發送。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
“你!”趙偉明氣結,指著沈月,“沈月,你簡直不可理喻!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我這個丈夫?”
沈月沒說話。
她保存文檔,關上電腦。
書房里只剩下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趙偉明似乎平復了一下情緒,語氣緩和下來,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
“月月,我不是不支持你工作。但外派真的不行。媽肯定不會同意。這樣,你把申請撤回來,我跟你們領導打個招呼,就說家里有實際情況,去不了。以后有別的機會,我再支持你,好不好?”
沈月背對著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撤回來?
跟他領導打招呼?
他憑什么覺得,他能決定她的工作,還能對她的領導指手畫腳?
“郵件已經發了,撤不回來了。”沈月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而且,這是我的工作,我的決定。你不用找你領導,我的事情,我自己處理。”
“沈月!”趙偉明的聲音又帶上了火氣,“你別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沈月終于轉過身,眼圈有點紅,但眼神很清亮,“趙偉明,我只是想爭取一個工作機會,我只是不想再像今天這樣,連四十個餃子,都要看人臉色,都要被說成是自私!”
“你……”趙偉明被她眼中的情緒懾住,一時語塞。
“我很累了,先去睡了。”沈月繞過他,走出書房。
走到臥室門口,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還有,今天在群里,媽說的那些話,你沒看到嗎?還是你覺得,她說得對?”
趙偉明沒有回答。
沈月扯了扯嘴角,推門進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書房里傳來趙偉明煩躁的踱步聲,還有隱約的,打電話的聲音。
不用猜,他肯定是打給王金花。
沈月走到床邊坐下,拿起手機。
“幸福一家人”的群聊,還停留在王金花@她,說她自私的那條消息。
下面有幾個親戚不痛不癢的圓場。
再無人說話。
沈月點開王金花的頭像,想把她設置成免打擾,卻猶豫了。
她退出群聊,打開郵箱,確認申請郵件已經成功發送。
然后,她找到了方晴的微信。
“晴晴,郵件我發過去了。謝謝你。”
方晴幾乎秒回:“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放棄的!加油月月,等你好消息!【擁抱】”
看著那個擁抱的表情,沈月眼眶一熱。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回復:“嗯,我會加油的。對了,這事,先別跟其他人說。”
“明白!放心!”
放下手機,沈月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腕的酸痛還在持續,心里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也因為趙偉明的反對,而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知道,明天,或許不用等到明天,婆婆王金花就會知道這件事。
一場風暴,恐怕在所難免。
但這一次,她不想再退讓了。
門外,趙偉明打電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媽……不是,您別急……她就是一時沖動……我知道,家里不能沒人……您放心,我不會讓她胡來的……”
沈月閉上眼睛,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胡來?
原來在她丈夫和婆婆眼里,她想要爭取一個工作機會,是胡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有些潮濕,不知道是剛才的眼淚,還是別的什么。
夜還很長。
而明天,等待她的,又會是什么呢?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微弱地亮了一下。
是一條新的微信消息。
來自一個她幾乎快要忘記的,大學師兄的頭像。
“沈月,好久不見。聽說你們公司在招外派項目的人?我這邊有點內部消息,方便聊聊嗎?”
沈月盯著那條消息,怔住了。
師兄,顧晨。
沈月盯著顧晨發來的那條消息,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顧晨,她大學時的師兄,高她兩屆,當年在學校里是風云人物,成績好,能力也強。畢業后進了行業里數一數二的大公司,聽說發展得很不錯。兩人雖然加了微信,但這些年幾乎沒怎么聯系,僅限于朋友圈偶爾點贊。
他怎么知道外派項目的事?內部消息?
沈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一會兒,才點開對話框,謹慎地回復:“顧師兄,好久不見。是有一個外派項目在招人,師兄是有什么指教嗎?”
消息發出去,她放下手機,心里有些亂。
臥室門被推開,趙偉明走了進來,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但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月月,我跟媽通了電話。”
沈月沒吭聲,等著下文。
趙偉明坐到床邊,嘆了口氣:“媽很生氣,覺得你眼里沒這個家。我也跟她說了,這項目對你發展有好處,但她不聽。你也知道媽那個脾氣,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所以呢?”沈月問,聲音沒什么起伏。
“所以……”趙偉明搓了搓手,顯得有些為難,“這個外派,要不你還是別去了。回頭我跟你們領導說說,找個借口推了。媽說了,你要是真去,她就……她就當沒你這個兒媳婦。”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沈月聽得很清楚。
像是有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當沒這個兒媳婦。
就因為一個工作機會。
沈月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帶著點說不出的涼意。
“趙偉明,在你和你媽心里,我這個兒媳婦,到底是什么?是保姆?是生育工具?還是一個必須聽話、不能有自己想法和需求的附屬品?”
“你怎么能這么說?”趙偉明皺起眉,有些不悅,“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為了我們好。一家人,和和氣氣最重要。你非要為了個工作,鬧得家里雞犬不寧嗎?”
“是我在鬧嗎?”沈月看著他,覺得無比荒謬,“我只是申請了一個工作機會,我沒偷沒搶,沒做任何對不起你們趙家的事。是你們,是媽,是你們在用‘家’、用‘親情’逼我放棄!到底是誰在鬧?”
趙偉明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漲紅,最后有些惱羞成怒。
“行,我說不過你!沈月,你翅膀硬了,想飛了是吧?我告訴你,這個家,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你要非去,就別怪媽不認你!”
他說完,像是氣急了,摔門去了客廳。
摔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月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手機屏幕又亮了。
顧晨回復了。
“指教談不上。正好這個項目,我們公司是合作方之一,我負責一部分對接。看到你們公司內部推薦名單里有你,就問問。這項目不錯,能學到東西,補貼和獎金也實在。你想去嗎?如果想,或許我可以幫你跟你們項目負責人打個招呼。當然,前提是你自己夠格。”
沈月的心,因為這段話,劇烈地跳動起來。
內部推薦名單?自己才剛提交申請,怎么就在名單里了?
是方晴?還是老大?
顧晨能幫忙打招呼?這……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打字回復:“謝謝師兄關心。我確實想爭取這個機會。至于夠不夠格,我會用實力證明。打招呼就不用了,我想憑自己試試。”
消息發出去,她有些忐忑。
拒絕別人的幫助,似乎有些不識抬舉。但她不想欠這種人情,尤其是顧晨的。她不想讓自己的努力,變成依靠別人的“打招呼”。
顧晨很快回復:“明白。有骨氣。那你好好準備,期待和你共事。”
期待和你共事?
沈月眨了眨眼,難道顧晨也會參與這個項目?
她沒來得及細問,顧晨又發來一條:“對了,提醒你一下,這個項目雖然好,但競爭也激烈。你們公司內部,盯著的人不少。除了實力,有時候也要注意點別的。言盡于此,加油。”
這條消息,就有些意味深長了。
沈月握著手機,反復咀嚼著“注意點別的”這幾個字。
是指人際關系?還是別的什么?
她回復:“謝謝師兄提醒,我會注意的。”
放下手機,外面的客廳已經沒了動靜。
趙偉明大概睡沙發去了。
沈月躺下來,卻毫無睡意。
婆婆的威脅,丈夫的不支持,工作的機會,顧晨的提醒……各種思緒在腦子里糾纏。
但她清楚一點,這個外派機會,她不能放棄。
這不僅是一個工作機會,這可能是她改變現狀,找回自己的一條路。
第二天是周一。
沈月早早起床,洗漱,化妝,換上得體的職業套裝。
趙偉明還躺在沙發上,背對著她,似乎睡著了。
沈月沒叫他,輕手輕腳地做好簡單的早餐,自己吃完,收拾好,拎著包出門。
晨光熹微,空氣微涼。
她深吸一口氣,發動車子,駛向公司。
不管家里如何風雨欲來,工作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一到公司,方晴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滿臉興奮。
“月月!老大剛才找我了!他說看到你的申請了,覺得你條件不錯,準備推薦你!不過……”
“不過什么?”沈月心里一緊。
“不過,聽說王副總那邊,好像也想推薦一個人。”方晴撇撇嘴,“好像是行政部那個劉倩。你懂的,王副總的遠房親戚,能力不怎么樣,但會來事兒。”
劉倩。
沈月有印象,一個很會打扮、很會說話的女孩,進公司比她晚,但升得挺快。原來是這層關系。
“老大怎么說?”沈月問。
“老大當然更看好你啊!你業務能力擺在那兒。不過,王副總畢竟是副總,面子還是要給的。估計最后得綜合評估,或者……需要點別的‘表現’。”方晴眨眨眼,意有所指。
沈月明白了。
實力是基礎,但有時候,人情世故,站隊表態,也很重要。
“我知道了,謝謝晴晴。”沈月拍了拍方晴的手,“我會努力的。”
“加油!我看好你!”方晴給她打氣。
一上午,沈月都沉浸在忙碌的工作中,刻意不去想家里那些糟心事。
午休時,她接到趙偉明的電話。
“月月,中午回來吃飯吧,媽來了,包了餃子。”趙偉明的語氣聽起來很正常,甚至帶著點刻意營造的輕松。
沈月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我中午要加班,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王金花的聲音傳了過來,不是對著話筒說的,但沈月聽得清清楚楚。
“你看看,我說什么來著?眼里根本沒這個家!請都請不回來!”
趙偉明連忙捂著話筒走開了一點,聲音壓低:“月月,媽特意過來給你包餃子的,昨天的事她后悔了,你就回來一趟,給媽個臺階下,行嗎?”
后悔?
沈月不信。
但她更不想在公司和婆婆爭執。
“我真的要加班,有個急活兒。你們吃吧,不用等我。”沈月的聲音很平靜。
“沈月!”趙偉明的語氣帶上了怒意,“你非要這樣是不是?媽都主動來了,你還拿喬?”
“我沒有拿喬,我是真的要工作。”沈月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不想再聽。
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抽屜,沈月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電腦屏幕上。
可心里那根刺,卻越扎越深。
下午,部門開會。
老大果然提了外派項目的事,說公司很重視,推薦人選要慎重。他點名表揚了沈月去年的一個案子,但也提到其他部門也有優秀同事報名,最終人選會綜合考量。
散會后,老大把沈月單獨留下。
“沈月啊,你的申請我看了,很不錯。”老大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周,平時還算公正。
“謝謝周總肯定。”沈月恭敬地說。
“不過,”周總話鋒一轉,手指敲了敲桌面,“這個項目,盯著的人不少。王副總那邊,也有想法。你的能力我是認可的,但有時候,不光要有能力,還要有點……眼力見兒。”
沈月心領神會:“周總,我明白。我會處理好各方面關系的。”
“嗯,你明白就好。”周總點點頭,似乎還算滿意,“晚上王副總攢了個局,招待合作方,你也一起來吧,多認識點人,沒壞處。”
這是要她站隊,還是要她“表現”?
沈月心里有些抗拒這種應酬,但知道不能拒絕。
“好的周總,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晚上七點,悅來酒店,別遲到。”周總擺擺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回到工位,沈月揉了揉眉心。
晚上有飯局,不知道要折騰到幾點。
她給趙偉明發了條微信:“晚上公司有應酬,不回去吃飯了。”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一直到下班,趙偉明都沒有回復。
沈月也顧不上那么多,回家換了身稍微正式點的連衣裙,補了妝,打車去了悅來酒店。
飯局比她想象中還要無聊和疲憊。
王副總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挺著啤酒肚,說話喜歡拍人肩膀。合作方來了三四個人,都是男的,煙酒不斷。
周總帶著沈月,把她介紹給合作方的負責人,話里話外都是夸贊,說她是部門骨干,能力突出。
沈月只能陪著笑,說著客套話,小心應對著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和勸酒。
“小沈不錯,年輕有為,來來來,我敬你一杯!”合作方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就過來了。
沈月酒量很一般,但這個時候,不喝不行。
她端起酒杯,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李總過獎了,我敬您。”
一杯白酒下肚,火辣辣地從喉嚨燒到胃里。
“好!爽快!”禿頂李總哈哈大笑,又給她滿上。
周總在一旁笑著,沒說話。
王副總則是笑瞇瞇地看著,對沈月說:“小沈,好好陪李總喝幾杯,李總可是我們的大客戶。”
沈月心里泛起一陣惡心,但臉上笑容不變。
她知道,這就是周總說的“眼力見兒”,這就是所謂的“表現”。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沈月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覺得頭越來越沉,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熬到散場,合作方的人意猶未盡,提議去KTV。
周總看了沈月一眼,見她臉色發白,便說:“李總,今天差不多了,小沈一個女孩子,喝多了不安全。改天,改天我做東,咱們再好好玩。”
禿頂李總這才作罷,又拉著沈月的手說了半天“后生可畏”,才搖搖晃晃地走了。
送走所有人,周總對沈月說:“今天表現不錯。回去吧,路上小心點。”
“謝謝周總。”沈月強忍著不適道謝。
走到酒店外,夜風一吹,酒意上涌,她差點吐出來。
趕緊跑到路邊綠化帶,干嘔了幾聲,眼淚都逼出來了。
手機在包里震動,她掏出來一看,是趙偉明。
她沒接。
電話自動掛斷,又打了過來。
沈月還是沒接。
她現在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電話鍥而不舍地響著,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月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惡心感,接起電話,聲音沙啞:“喂?”
“沈月!你看看幾點了!”趙偉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不回家吃飯,連個電話都沒有!你現在在哪?跟誰在一起?”
“公司應酬,剛結束。”沈月靠在路燈桿上,有氣無力。
“應酬?什么應酬要搞到這么晚?沈月,你別騙我!是不是跟那個什么外派有關?我告訴你,媽今天在我這兒哭了一下午,說你翅膀硬了,不管她了!你現在又這么晚不回家,你到底想干什么?”
趙偉明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沈月聽著,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胃里更難受了。
“我說了,應酬。信不信由你。”她不想多解釋,解釋了他也不會信。
“好,好得很!沈月,你現在是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行,你愛怎么著怎么著!有本事別回來!”
趙偉明吼完,直接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沈月慢慢蹲了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
夜風吹著她裸露的小腿,有點冷。
路上車來車往,燈光閃爍,沒有一輛為她停留。
她蹲了一會兒,覺得頭暈得厲害,掙扎著站起來,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靜悄悄的。
趙偉明沒在客廳。
沈月摸黑換了鞋,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口,擰了擰門把手。
擰不動。
從里面反鎖了。
沈月愣了一下,又擰了兩下,還是不動。
她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就是她的丈夫。
因為一點爭執,把她鎖在臥室門外。
她沒敲門,也沒說話,轉身去了書房。
書房有個小沙發,可以當臨時床鋪。
她從柜子里找出備用的毯子,和衣躺下。
沙發有點短,腿伸不直,硌得慌。
但身體的疲憊和酒精的作用,讓她很快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半夜,她被胃里一陣劇烈的絞痛疼醒。
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她捂著胃,蜷縮在沙發上,疼得直抽氣。
晚上沒吃什么東西,光喝酒了,胃本來就不好,這下徹底發作了。
她摸索著找到手機,想給趙偉明打電話,但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停,又放下了。
她咬著牙,忍著疼,慢慢爬起來,想去找點藥。
書房的藥箱里只有感冒藥和創可貼,沒有胃藥。
她扶著墻,慢慢挪到客廳,在電視柜下面的抽屜里翻找。
疼痛一陣陣加劇,她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終于,在角落里找到一盒陳年的胃藥,也不知道過期沒有。
她顧不上了,摳出兩粒,就著冷水吞了下去。
冰冷的液體滑過食道,刺激得胃部又是一陣痙攣。
她蹲在地上,半天緩不過來。
主臥的門,始終緊閉著,里面傳來趙偉明均勻的鼾聲。
沈月蹲在冰冷的客廳地板上,聽著那鼾聲,看著手里過期的藥,忽然覺得,這一切都荒唐得令人發笑。
她撐著茶幾,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回書房,重新躺回那張窄小冰涼的沙發上。
胃部的絞痛,在藥效和極度疲憊下,漸漸變得鈍痛,然后麻木。
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色,心里空蕩蕩的,什么念頭都沒有。
第二天,沈月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胃已經不疼了,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頭也昏沉沉的。
她爬起來,走到浴室鏡子前,被鏡子里的人嚇了一跳。
臉色慘白,眼睛浮腫,黑眼圈明顯,嘴唇干裂。
用遮瑕膏勉強蓋了蓋,又涂了點口紅,看起來才稍微像點樣子。
趙偉明已經起床了,在廚房熱牛奶,看到她從書房出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板起臉。
“醒了?桌上有早餐,吃了趕緊去上班。”他語氣生硬,把熱好的牛奶“砰”一聲放在餐桌上。
沈月沒說話,去洗漱,換衣服。
餐桌上放著兩片烤糊的面包,一個煎蛋,還有那杯牛奶。
沈月坐下,慢慢吃著。面包很干,煎蛋有點涼,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咽下去。
她需要體力。
兩人全程無話,氣氛僵得能擰出水來。
直到沈月準備出門,趙偉明才在背后開口,聲音悶悶的。
“昨晚……媽打電話,說不舒服,我過去看了看,回來晚了。”
他在解釋為什么反鎖房門。
沈月背對著他,嘴角扯了扯。
又是他媽。
每次都是。
“嗯。”她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壓抑而窒息。
沈月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上,努力爭取外派的機會。她主動加班,完善方案,甚至私下找周總溝通過幾次,表明自己的決心和能力。
周總對她的態度還算不錯,暗示她希望很大。
家里,趙偉明依舊冷淡,但不再提外派的事,似乎想冷處理。
婆婆王金花倒是沒再打電話來,但沈月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周五下午,沈月正在整理一份項目報告,手機響了。
是趙偉明。
她心里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
“喂?”
“月月!你快回來!媽出事了!”趙偉明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沈月心里咯噔一下:“媽怎么了?”
“媽肚子疼得厲害,在地上打滾!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了!你趕緊回來,去醫院!”趙偉明說完就掛了電話。
沈月腦子嗡的一聲。
她來不及多想,跟方晴說了一聲,抓起包就沖出了公司。
一路上,她心跳得厲害。
王金花雖然強勢,但身體一向硬朗,怎么會突然肚子疼到打滾?
趕到醫院急診科,老遠就看到趙偉明和趙莉莉在搶救室門口焦急地踱步。
趙莉莉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偉明,媽怎么樣了?”沈月跑過去,氣喘吁吁地問。
趙偉明臉色發白,看到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憋著一股火。
“還在里面檢查!醫生說是急性腸胃炎,很嚴重,要住院!”趙偉明語氣很沖,“都怪你!”
沈月一愣:“怪我?”
“不怪你怪誰!”趙莉莉沖過來,指著沈月的鼻子,聲音尖利,“媽就是吃了你上次包的餃子,才變成這樣的!醫生說了,是食物不干凈引起的!那些餃子,是不是你偷工減料,用了不好的肉?還是你根本沒洗干凈菜?沈月,你怎么這么惡毒!媽不就是沒給你餃子嗎?你就在餃子里下毒!”
“下毒?”沈月被這荒謬的指控驚得后退半步,看著趙莉莉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趙莉莉,你胡說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趙莉莉聲音更尖了,引得走廊里其他人側目,“那些餃子是你包的!媽吃了就上吐下瀉,疼得死去活來,不是你是誰?你就是記恨媽不給你餃子,故意使壞!”
“我沒有!”沈月氣得渾身發抖,她看向趙偉明,“偉明,你也這么認為?”
趙偉明眼神躲閃,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低下頭,悶聲道:“餃子……確實是你包的。媽平時身體挺好的……”
他沒說完,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沈月的心,一點點冷下去,像沉進了冰窖。
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
“誰是王金花家屬?”
“我是!我是她兒子!”趙偉明立刻沖上去,“醫生,我媽怎么樣?”
“病人是急性腸胃炎,已經用了藥,暫時穩定了。不過年紀大了,炎癥有點重,需要住院觀察幾天。”醫生扶了扶眼鏡,“你們怎么回事?給老人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吐得一塌糊涂。”
“是餃子!我媽吃了她包的餃子!”趙莉莉立刻指著沈月喊道。
醫生看了一眼沈月,眉頭微皺:“以后注意飲食衛生,生熟分開,食材要新鮮。病人現在轉到三樓消化內科病房了,你們去個人辦住院手續吧。”
“我去辦!”趙莉莉搶著說,還不忘狠狠瞪沈月一眼,“你留在這里好好想想,怎么跟媽道歉!”
趙偉明對沈月說:“你去病房看看媽,我去買點住院用的東西。”說完,也跟著趙莉莉匆匆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沈月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只覺得四周的空氣都黏稠得讓人窒息。
食物不干凈?
她包餃子的時候,明明很仔細。肉是婆婆一大早去菜市場買的,說是最新鮮的前腿肉。白菜也是她一片片掰下來,洗了好幾遍。
怎么會不干凈?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但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不會的,虎毒不食子。婆婆就算再不喜歡她,也不至于用這種傷害自己身體的方式來陷害她。
一定是哪里搞錯了。
沈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轉身朝三樓病房走去。
病房是三人間,王金花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手上打著點滴,臉色有些蒼白,閉著眼睛,看起來虛弱不堪。
同病房的另外兩張床,一張空著,另一張床上坐著個六十來歲、頭發花白、氣質和善的老阿姨,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沈月輕輕走到王金花床邊,低聲喚道:“媽,您感覺怎么樣?”
王金花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看到是沈月,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變得冰冷,還帶著一絲怨毒。
“你……你還來干什么?”王金花聲音虛弱,但語氣里的恨意很明顯,“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啊?我死了,就沒人管著你了,你就自由了,是不是?”
“媽,您別這么說。”沈月心里發苦,“醫生說您是急性腸胃炎,養幾天就好了。您是不是吃了別的什么東西?”
“別的什么東西?”王金花突然激動起來,掙扎著想坐起,牽扯到手背的針頭,疼得她“嘶”了一聲,“我這兩天就吃了你包的餃子!別的什么都沒吃!沈月,我自問對你不薄,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在餃子里做手腳,想害死我?”
她的聲音不小,引得隔壁床的老阿姨都看了過來。
沈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壓低聲音:“媽,您冷靜點,我沒有。餃子是大家一起吃的,偉明和莉莉也吃了,他們怎么就沒事?”
“那誰知道你動了什么手腳!”王金花喘著氣,指著沈月,“說不定你就專挑我那碗下了臟東西!沈月,我告訴你,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媽!”沈月又急又氣,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您怎么能這么想我?我為什么要害您?”
“為什么?就因為我沒給你那四十個餃子!”王金花盯著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針,“你就懷恨在心,你就想報復!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心腸歹毒,不是個好東西!偉明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惡毒的話語像刀子一樣,扎在沈月心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虛弱但面目猙獰的老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就是她叫了幾年“媽”的人。
這就是她一直努力想要討好、想要融入的家人。
“媽,您好好休息,別動氣。”沈月最終什么也沒再說,只是垂下眼,轉過身,走到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她不再看王金花,只是盯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爭吵沒有意義。
在她們眼里,她已經是兇手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王金花偶爾發出幾聲難受的呻吟。
過了一會兒,趙偉明和趙莉莉回來了,拎著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
趙莉莉一進來就撲到王金花床邊,哭哭啼啼:“媽,您嚇死我了!您要是有事,我可怎么辦啊!”
“沒事,媽沒事。”王金花摸著女兒的頭,聲音瞬間柔和下來,“別哭了,媽這不是好好的嗎。”
“都怪某些人!”趙莉莉抬起頭,惡狠狠地剜了沈月一眼,“狼心狗肺!”
趙偉明把東西放好,看了看沈月,又看了看他媽,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給王金花掖了掖被角。
“偉明啊,”王金花有氣無力地開口,“我這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得有人照顧。莉莉工作忙,你也要上班,總不能一直請假。”
趙偉明連忙說:“媽,您放心,我請了假,這幾天我在這照顧您。”
“你一個大男人,粗手粗腳的,怎么照顧人?”王金花搖頭,目光卻意有所指地飄向角落里的沈月。
沈月心里一沉。
果然,趙偉明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向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月月,你……你公司那邊,能請假嗎?媽這里,總得有人看著。”
沈月猛地抬頭,看向趙偉明。
他眼神里帶著懇求,也帶著一絲不容拒絕。
“我……”沈月喉嚨發干,“我明天有一個很重要的面試,不能請假。”
“面試?什么面試?”王金花立刻追問,聲音雖然虛弱,但透著尖銳。
趙偉明臉色變了變,沒吭聲。
沈月知道瞞不住,索性坦白:“是公司外派項目的最終面試,就在明天上午。”
“外派?你還想著外派?”王金花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激動又咳嗽起來,“我都這樣了,你還要往外跑?沈月,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你是不是就盼著我死,你好遠走高飛?”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沈月試圖解釋。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金花劇烈地喘著氣,手指著沈月,顫抖著,“我告訴你,沈月,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就別想離開這個家!什么外派,你想都別想!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伺候我,直到我好了為止!這是你欠我的!”
“媽,您別激動,小心身體。”趙偉明趕緊上前拍撫王金花的后背,然后看向沈月,眼神里帶著責怪和壓迫,“月月,你看把媽氣的!那個面試,推了!媽的身體要緊!”
“推了?”沈月看著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趙偉明,你知道我為了這個面試準備了多久嗎?你知道這個機會對我有多重要嗎?”
“什么重要能有媽的身體重要!”趙偉明也火了,“沈月,你能不能懂事一點?媽都病成這樣了,你還只想著你自己那點事!你有沒有良心?”
良心?
沈月想笑,卻笑不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對母子,一個躺在床上,用病痛作為武器;一個站在床邊,用孝道作為枷鎖。
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將她牢牢釘在“不孝”、“惡毒”、“自私”的恥辱柱上。
“我不去面試,誰照顧媽?”沈月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你嗎?還是莉莉?”
趙莉莉立刻跳起來:“我還要上班呢!而且,媽是被你害成這樣的,當然該你照顧!你想推卸責任?”
“我沒有推卸責任。”沈月看著他們,“我只是需要去參加那個面試,這關系到我的工作,我的前途。媽這里,我可以請護工,我可以……”
“請什么護工!”王金花尖叫著打斷她,“外人能有自己家人盡心嗎?沈月,我告訴你,你要敢走出這個病房一步,我就沒你這個兒媳婦!偉明,你也給我聽好了,你要是敢讓她去,你就當沒我這個媽!”
“媽!您別這么說!”趙偉明急了,轉頭對著沈月,幾乎是吼出來的,“沈月!你到底想怎么樣?非要逼死媽,逼死這個家你才甘心嗎?那個破工作,就那么重要?比你男人的媽,比你婆婆的命還重要?”
破工作。
沈月緩緩閉上眼,又睜開。
她看著趙偉明,這個她曾經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此刻臉上只有憤怒、不耐,以及對母親的絕對順從。
在他心里,她的前途,她的夢想,她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渴望,都是“破工作”,都比不上他母親的一句話,一次或許根本沒那么嚴重的“病”。
“好。”沈月聽到自己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我留下來照顧媽。”
趙偉明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這么快妥協。
王金花也停止了咳嗽和哭喊,斜著眼睛看她。
“但是,”沈月話鋒一轉,看向趙偉明,“趙偉明,這是最后一次。這是我最后一次,因為你們,放棄我自己的機會。”
趙偉明被她眼里的冰冷刺了一下,心頭莫名一慌,但嘴上還是說:“你早就該這樣!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媽好了,比什么都強。”
沈月沒再說話,轉身走出了病房。
她需要透口氣。
走廊盡頭有個小小的陽臺,沈月走過去,靠在冰冷的欄桿上,拿出手機。
手指有些顫抖,她找到周總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
“喂,小沈啊,什么事?”周總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周總,對不起,這么晚打擾您。”沈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關于明天上午的面試,我……我家里出了急事,婆婆突發急病住院,需要人照顧。明天的面試,我恐怕……去不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沈月啊,”周總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知道這個機會多少人搶破頭嗎?我好不容易給你爭取到這個面試機會,你說不去就不去了?”
“周總,真的很抱歉,實在是情況特殊……”沈月鼻子一酸,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特殊?誰家沒點事?”周總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失望,“行了,我知道了。我會跟項目組那邊說。不過沈月,這次你放了鴿子,以后再有這樣的機會,可就難說了。你好自為之吧。”
“對不起,周總,謝謝您。”沈月低聲道歉。
電話掛斷了。
忙音傳來,沈月握著手機,久久沒有放下。
夜晚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她抬起頭,看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辛苦爭取的機會,她熬夜準備的方案,她所有的希望和期盼,就在這一通電話里,化為了泡影。
就因為婆婆的一場“病”。
一場來得如此及時,如此巧合的病。
“姑娘,擦擦吧。”
旁邊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沈月轉頭,是同病房那個看報紙的老阿姨,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紙巾,遞給她。
沈月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全是淚水。
她慌忙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低聲道謝:“謝謝阿姨。”
“不客氣。”老阿姨笑瞇瞇地看著她,眼神很和善,“家里老人生病了?”
沈月點點頭,沒力氣多說。
“唉,人老了,病痛就多了,做子女的,是辛苦。”老阿姨嘆了口氣,像是隨口閑聊,“你婆婆什么病啊?嚴不嚴重?”
“急性腸胃炎。”沈月啞聲道。
“哦,這個病啊,可輕可重。”老阿姨點點頭,“不過我看你婆婆,中氣挺足的,罵起人來嗓門不小,應該沒什么大事,住幾天院,消消炎就好了。”
沈月愣了一下,看向老阿姨。
老阿姨對她眨了眨眼,壓低聲音:“我在這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了,什么樣的病人沒見過。真的病得厲害的,哪有力氣罵人罵得那么起勁?你看她剛才那樣子,哪里像疼得打滾需要搶救的?”
沈月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想起婆婆剛才指責她時,那中氣十足的樣子,想起醫生說的“暫時穩定”,想起趙莉莉和趙偉明那過于急切、甚至有些夸張的指控。
一個模糊的、可怕的猜想,再次浮上心頭。
難道……
不,不會的。
虎毒不食子,她再怎么不喜歡自己,也不至于用傷害自己身體的方式……
可是,如果不是真的病得很重,那她為什么要住院?為什么要演這一出?
僅僅是為了阻止自己參加面試?
“姑娘,有些事啊,不能光看表面。”老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家里那本經,最難念。你啊,多長個心眼,沒壞處。”
老阿姨說完,又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轉身慢慢走回病房去了。
沈月站在原地,腦子里亂哄哄的。
老阿姨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想起婆婆之前生龍活虎的樣子,想起她對那四十個餃子的斤斤計較,想起她在家族群里指桑罵槐的話語,想起她聽到外派消息時的激烈反對……
如果,這場病,真的是故意的呢?
如果,她只是吃壞了肚子,或者……干脆是吃了別的什么東西,然后嫁禍給自己呢?
沈月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但隨即,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如果是真的,那這個女人,就太可怕了。
而趙偉明和趙莉莉,他們知道嗎?他們是同謀,還是也被蒙在鼓里?
沈月轉身,慢慢走回病房。
王金花已經睡著了,打著輕微的鼾聲。
趙莉莉趴在床邊,也睡著了。
趙偉明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玩手機,看到她進來,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沈月走到王金花床邊,目光落在她打著點滴的手上。
手背有些松弛,但皮膚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
她想起母親王秀蘭曾經說過的話,觀察一個人的手,能看出很多。
王金花的手,確實不像一個剛剛經歷“劇烈腹痛、上吐下瀉、需要搶救”的病人該有的手。
太干凈,也太……放松了。
沈月的目光,又落到床頭柜上。
那里放著王金花的手機,屏幕朝下扣著。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竄進沈月的腦海。
她看了一眼趙偉明,他正低頭專注地刷著短視頻,不時發出壓抑的笑聲。
趙莉莉睡得正沉。
沈月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手機。
手機沒有密碼,一滑就開。
屏幕還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最上面的一個對話,頭像是一個卡通貓咪,備注是“莉莉寶貝”。
是趙莉莉。
沈月的手指有些發抖,她點開對話框。
最新的消息,是十幾分鐘前。
趙莉莉:“媽,你剛才演得真像!把那個賤 人都嚇傻了!【偷笑】”
王金花(應該是用語音轉的文字):“哼,跟我斗,她還嫩了點。這下看她還怎么跑去外地。你哥那邊沒問題吧?”
趙莉莉:“放心吧媽,我哥那個慫包,你一生病,他肯定什么都聽你的。就是沈月那個面試,真能攪黃嗎?”
王金花:“攪不黃也得攪!她要是敢去,我就敢死給她看!反正醫生是我老同學,開個假證明住院,還不是一句話的事。等她照顧我幾天,耗到她面試錯過,看她還能蹦跶什么。”
趙莉莉:“媽,你太厲害了!【崇拜】對了,那你吃的那個過期的瀉藥,沒事吧?不會真傷身體吧?”
王金花:“沒事,劑量我控制著呢,就是拉幾次肚子,難受一會兒。為了收拾這個不聽話的,值了!”
趙莉莉:“還是媽有辦法!這下她肯定老實了,以后看她還敢不敢跟你頂嘴!”
王金花:“敢?我借她十個膽子!你等著看,等我‘病’好了,還得讓她寫保證書,保證以后乖乖聽話,不準再提什么外派工作的事!”
沈月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假的。
全是假的。
急性腸胃炎是假的,腹痛是假的,搶救是假的,所有的指責、謾罵、道德綁架,全都是假的!
只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戲,只是為了阻止她去面試,為了把她牢牢控制在手心!
她們甚至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吃下過期的瀉藥!
就為了那可憐的控制欲,就為了把她變成她們想要的,逆來順受、沒有自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好兒媳”!
憤怒、委屈、惡心、荒謬、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潮水般將沈月淹沒。
她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捏得發白,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你看什么呢?”
趙偉明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沈月猛地一驚,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迅速按滅屏幕,將手機放回床頭柜,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沒……沒什么。”沈月強迫自己鎮定,轉過身,擋住趙偉明探究的視線,“媽睡著了,我看看點滴還有多少。”
趙偉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熟睡的王金花和趙莉莉,沒發現什么異常,又低頭玩手機去了。
沈月背對著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剛才看到的內容,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腦海里,滋滋作響。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病床上那張此刻顯得無比“安詳”的臉。
王金花。
她的好婆婆。
為了拿捏她,真是什么都做得出來。
沈月慢慢地,一點點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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