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文學中的人(斯文叢書)信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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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柏琳,作家,獨立記者,北京外國語大學巴爾干研究中心特聘兼職研究員,主要進行巴爾干半島(東南歐)非虛構寫作與世界文學訪談。
獲得2024年單向街書店文學獎“年度旅行寫作”。“看理想”平臺歷史音頻節目《夢碎南斯拉夫》主講人。在《讀書》《上海文學》《文匯報》等媒體持續發表關于東南歐歷史文化主題的系列文章。
著有訪談錄《雙重時間:與西方文學的對話》(2021)、非虛構作品《邊界的誘惑:尋找南斯拉夫》(2024)。
內容簡介
本書是作者的第一部評論集,收錄的文章并非學院派理論的產物,而是作者以文學之眼書寫個人生命感覺的結晶。這些文字試圖在談論一本書的同時,也為書背后的那個人留下真實的印跡,讓閱讀體驗與生命經歷產生深刻關聯。
全書分為三輯:輯一“書外有話”,從書籍出發進入廣闊世界,借文學之眼觀看世間百態;輯二“大寫的人”,聚焦世界著名作家的成長歷程,書寫他們的精神肖像;輯三“游思錄”,則是作者游歷域外時對風土人情的評論與思考。三輯看似分屬不同領域,實則都在“寫人”,作者對邊界的消解沖動貫穿始終,正如她所言:“想做一個溢出邊界的人”。
推薦語
借文學之眼,觀世間百態
一部行走中的文學精神史
編輯推薦
柏琳從《新京報》文化記者轉型為自由撰稿人,變化的是身份,不變的是她大量的深度閱讀與對世界之所以然的持續思考。作者認為,寫作除了必備的技巧與天賦,思想性和敏銳度才是靈魂。所謂思想,絕非泛泛而思,而是直面問題,解釋本質,展現銳度。從柏琳這部書評集中不難看出,一種“有姿態的思想”正是其文字持之以恒的特色。
作者的話
對我來說,寫作是為了識人,是為了窺探他者的生命圖景。如果我的寫作無法和生命經驗產生關聯,我會失去一切寫作的動力。
收錄在這本小書里的文章,勉為其難分成三輯——談書、寫人、描景,其實都是在寫人,三者之間并無明顯界限。我對邊界總有一股抹掉的沖動,向往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想做一個溢出邊界的人。吳方言里有一個有趣的詞一“豁邊”,意思是偏離原先設定,用蘇州話讀出來,會有種普通話無法體會的淡淡幽默。一團虎氣,橫沖直撞,突然停下來,發現一切都不似從前規劃,人已經在不同的天地之間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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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輯一 書外有話
夜色中,他坐在鎮橋邊看船003
做一個有常識的人012
南斯拉夫:至暗時刻的火把027
不要去想如何生活,先去生活036
女性之書:夏娃沒有安寧044
危險的女人去寫作053
中產生活圖景:鉆石與灰燼060
當女人老去068
被“現代”拋棄的生活075
冷漠是最大的罪084
忠誠之外,人性之中093
“臭豆腐”小說攤,久違了101
朱西甯的市井:活著就是一種疲倦107
輯二 大寫的人
詹姆斯·鮑德溫:不逃避的藝術123
D.H.勞倫斯:生命的礦工131
雷蒙德·錢德勒:堅固,干凈,冰冷,通透142
蘇珊·桑塔格:抵抗闡釋,重塑自我154
梁贊諾夫:釀一杯俄式悲喜劇的酒170
薩岡傳奇:輕浮有時只是一個騙局180
車前子:曾為晚明鬼,愿做北宋魂188
從安妮寶貝到慶山:青春謝幕,一意孤行195
張怡微:扎入世情小說的人性縫隙221
江汀:夜里散步的詩人229
趙松:控制小說氣味和光線的人237
輯三 游思錄
冬日巴黎癱瘓記247
圣彼得堡:一座被文學催眠的城市259
諾維薩德:文靜的塞爾維亞人285
在塞爾維亞林中深處299
書摘
圣彼得堡:一座被文學催眠的城市
北京直飛圣彼得堡的航班,飛行近八個小時。高空持續轟鳴,無法專注閱讀。往返路上,我看了同一部電影——《圣彼得堡,我愛你》,約 110 分鐘的俄羅斯劇情片。拍攝方法類似于文藝青年愛不釋手的《巴黎,我愛你》。七個女導演拍攝圣彼得堡的七則女性故事。
“七”是俄羅斯人的幸運數字。古老傳說里,天空有七層澄澈空間,離地面最遠的第七層,只有最虔誠的靈魂才能在那里永生。篤信東正教的斯拉夫人把魔力賦予“七”。
為了拍一部懷念詩人布羅茨基的電影,女導演在列寧格勒電影制片廠大雪紛飛的片場里尋找繆斯;大街上,為了爭論斯大林的功過,一對母女劍拔弩張;假裝聾啞的男孩和心愛的女孩,走在閃爍著日光金色碎片的涅瓦河畔;現實生活匱乏詩意,“想讓自殺變成一首詩”的姑娘;站在阿尼奇科夫橋上迷失了歷史與當下界限的中年女導游;圣彼得堡童聲合唱團里偽裝成男孩的女童;以及圣彼得堡街頭獨自遛狗的大齡剩女,孤單的俄羅斯女人身影宛如冰雪里的雕像。
屏幕上的簡介,把這部電影包裝成了城市旅游宣傳片,但我知道不是這樣。主題是永恒的——孤獨,愛,疏離與和解。在一座被文學催眠的城市,這樣的主題有更深邃的表達。19 世紀,不朽的俄羅斯文學誕生在這里。20 世紀,它又成了一座詩人之城。如今,俄羅斯文學傳統徒留回聲,在塑造了圣彼得堡神話的石頭、磚塊、運河與宮殿之間,投下來自過去的聲音、蕩漾與回響。
“我是影子印在你的墻壁”
雨,鋪天蓋地的細密的雨。10 月來圣彼得堡,見不到 6 月的白夜,無法體驗 12 月零下 20 度冷到抽象的潔白,我撞上了圣彼得堡的雨季。
“已經下了半個月的雨,希望你能看見圣彼得堡的太陽”,來接我的朋友 M 苦笑一聲。他來圣彼得堡三個月,每天都因俄羅斯人低下的辦事效率而抓狂,習慣了國內高速運轉的城市節奏,來圣彼得堡就像是掉進慢鏡頭剪切的歐洲老電影,別扭,卻不想離開。
時差五個小時,“過著和國內完全隔離的生活”,M 說。相較其他時差日夜顛倒的地區,圣彼得堡的寂靜有一種強大的磁力,過濾喧嘩,即使是川流不息的涅瓦大街,繁華也是水晶球里亮閃閃的紙片,獨自飛舞。“也許因為它靠近北極”,我說。
住處在涅瓦大街四岔路口的一條分支街道上。整條街都是沙俄時期的民居,青灰色的磚塊已有近 300 年的歷史,即使經歷了二戰的 872 天圍困,經歷了蘇聯時代,都沒有移除它們的痕跡。從我住的二樓窗戶往街對面瞧,雨滴模糊了視線,白色流蘇窗簾嵌在石墻褶皺里,窗簾后一盞布藝臺燈,散發著穩定的淡黃光暈,電視機屏幕一閃一閃的。居民樓拐彎的地方有個小型街心花園,雨水滑下彩色滑梯,一個臉上有紋身的夾克衫男人坐在濕漉漉的長椅上發呆,手里舉著一張報紙,眼睛沒有看它。
上午 10 點,圣彼得堡的雨季,白天點燈。花園門口站著抽煙的俄羅斯女人,不打傘,長靴踩在水塘里,輕輕跳躍。M 告訴我,這座城市抽煙的女人,也許不比男人少。每個抽煙的女人,側臉都有點像阿赫瑪托娃,警覺、寂寥、鎮靜。
阿赫瑪托娃的一生,與圣彼得堡緊密相連,這是她詩歌的空氣。77 年里,阿赫瑪托娃和她的祖國沒有分離過。見證了一戰、十月革命、農業集體化、肅反運動、二戰,她本可以和其他流亡作家一起去西方,但她不打算離開。無論遭受怎樣的痛苦,即使愛人被處決,唯一的兒子被關押,她也絕不拋棄她的祖國。這里有無數熱愛她的男人和女人,傳抄她的詩歌。
二戰爆發后,她被迫離開圣彼得堡,向大后方撤離,但還是不愿意離去:
我們的分離不會成為實際:
我和你永遠在一起,
我是影子印在你的墻壁,
我的影子映入了你的水渠,
我的腳步響徹埃爾米塔日博物館的大廳,
那時我的朋友陪我在一起,
還有在舊的墳地——
在那沉默的烈士墓前,
嚎啕哭泣。
“我是影子印在你的墻壁”,我反復吟誦,看見詩歌的音節在墻上匯合成變奏的浪花。后來,女詩人重返彼得堡,故鄉已成一片朋友的荒涼墓地。
1945 年,以賽亞·伯林曾短暫停留在圣彼得堡,偶然間得到拜訪阿赫瑪托娃的機會,他把詳細的交談印象,記錄在《蘇聯的心靈》一書中。70 多年后,我效仿伯林當年的路線,先走進位于涅瓦大街的作家書店,出門,穿過阿尼奇科夫橋,向左拐,沿著噴泉河堤岸散步,最后到噴泉宮,一座華麗的巴洛克晚期建筑,原是 18 世紀舍列梅捷夫家族的所在地。阿赫瑪托娃的故居博物館就在宮殿之后。
我沒有沿噴泉河的軌跡抵達,而是穿過了利泰內大街 35 號的庭院。進入庭院之前,我撫摸到那堵巨大的紅磚墻。中年阿赫瑪托娃的側臉凝視街道,憂郁,深邃,眼睛低垂,像老去的天鵝憐愛自己:
天鵝像以前一樣在世紀游蕩,
把自己那美好的影子來欣賞。
女詩人的肖像用白色油漆畫成,圣彼得堡的潮濕讓她的下巴變了形——幾縷白漆懈怠了,兀自滑脫下來,仿佛詩人的眼淚流不盡,超過了面頰。
相鄰的另一面墻上滿是涂鴉,可能來自數個到訪的游客。應該是熱愛她的人,涂鴉幾乎全是長長的句子,散發出一種相似的溫柔的倦怠。俄語、英語、法語,還有我看不懂的語言。時間用各種語言來說話,用天真、熱情、頹廢、信仰來說話,用愛來說話。涂鴉中最顯眼的一句,是有人用英語寫著“my shadow is on your walls”,落款令人玩味:約瑟夫·布羅茨基。對,就是那個阿赫瑪托娃終生喜愛并一手調教的詩人布羅茨基。
在女詩人去世六年后的 1972 年,布羅茨基被迫移居西方,定居紐約。十年后,他以《哀泣的繆斯》一文來懷念自己的老師。相比于“俄羅斯詩歌的月亮”之名,“哀泣的繆斯”無疑更能刻畫阿赫瑪托娃的形象。但這個名稱并不是她的學生給的,而是來自另一個女詩人茨維塔耶娃之手。
如果說阿赫瑪托娃令俄國哀泣,那么茨維塔耶娃則恰好相反——她為斯拉夫人帶來狂喜。兩位不分伯仲的女詩人,區別在于情感的濃度。
讀茨維塔耶娃,是“寒冰中的篝火”,“燃燒如噴泉”;讀阿赫瑪托娃,是月光灑遍大地,“光亮的源流被秘密地隱藏”。她們是俄國詩歌的雙生花,象征杰出女性的兩種命運歸途,以及對生活的兩種抉擇——前者是裂變、激越,“注定要焚毀一切”;后者是哀傷、優雅,“微笑在溫馴的唇中蔫萎”。
茨維塔耶娃是莫斯科的暴烈少女,阿赫瑪托娃是圣彼得堡的冰冷貴婦。兩個女人一生都在微妙的對峙中度過,觀照那個不會成為但隱隱渴望成為的潛在自我。
在茨維塔耶娃的組詩中,總是存在一個天然的假想敵——圣彼得堡:
在彼得拋棄的城市上空,
洪亮的鐘聲如雷霆轟鳴。
只要洪亮的鐘聲響徹天空——
莫斯科位居第一毋庸抗爭。
她以為自己象征強勁的莫斯科,要和雍容的圣彼得堡較量較量。她在潛意識里對阿赫瑪托娃感情復雜:
哀泣的繆斯啊,繆斯中最美的繆斯!
哦,你呀,白夜之精靈,自由放任!
我們急忙躲閃,唉!深深地感嘆,
千萬聲呼喚:安娜·阿赫瑪托娃!
我們將得到桂冠,因為我和你
腳踏同一塊土地,頭頂同一片藍天。
茨維塔耶娃敬重阿赫瑪托娃,但在內心深處渴望向她挑戰,實際情況是后者因為高貴而節制的性情,甚至覺得這種挑戰不值一提,她覺得茨維塔耶娃太沖動、太神經質,甚至尊嚴缺席。而她需要的,只是純潔的苦修。在早慧的女孩安娜心里,早就知曉了一個真理:人生一切事物皆是如此:
來得容易,去得也快。
燃燒的激情,虔誠的祈禱,
第一支歌的祝福——
所有一切在若隱若現的迷霧中飄散,
在鏡子的最深處消亡……
并不是一切都會煙消云散。我站在阿赫瑪托娃的房間里,看見一張桌子、三四把椅子、一個木柜、一張沙發,沒有生火的壁爐,壁爐上方掛著 1911 年莫迪利亞尼獻給詩人的肖像畫。一切都按照阿赫瑪托娃生前的模樣布置。在這個房間里,以賽亞·伯林記得,女詩人肩上搭著一條白色披肩,款款起身迎接他,在談話至凌晨三點的夜里,端來一盤寒酸的煮西紅柿給他做夜宵。
在這個房間里,她寫完了眾口傳誦的長詩《安魂曲》,一邊寫,一邊燒掉信紙。念珠環繞在脖頸,阿赫瑪托娃雙臂抱胸,哀慟也是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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