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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天,機場,人流穿梭。
不知道誰突然喊了一聲:“大丫頭!”嘈雜的人群中,蒯曼幾乎本能地回頭了。她回頭的那一下,眼睛彎得像兩枚小小的月牙,圓圓的臉蛋上掛著那種讓人心里一下子就軟了的笑。
攝影師按快門的聲音還沒落下,這個瞬間就在網上傳開了。
有人說,這就是煙火氣,這就是真實。
蒯曼確實不屬于現在那種錐子臉的審美系統。她的臉圓圓的,下巴帶著點嬰兒肥的弧度,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喜氣洋洋的,像過年時家里貼的年畫娃娃,讓人看了就想跟著嘴角上揚。網友給她起了個外號叫“福氣臉”,她自己大概也知道,從不在意。在機場那樣又擠又吵的地方,她接過粉絲遞來的機票,低著頭,一筆一劃,一絲不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那認真的樣子,不像一個拿過那么多世界冠軍的運動員,倒像一個在作業本上寫名字的小學生。
簽完了,抬頭,又是那雙彎彎的眼睛。
就是這么一個瞬間,讓很多不認識她的人也忍不住想多看兩眼。這個被大家叫做“大丫頭”的姑娘,到底是誰?
“大丫頭”這個稱呼,不是一天得來的。熟悉乒乓球的球迷都知道,蒯曼的綽號本來不是這個。2024年澳門世界杯,她小組賽和韓國選手田志希打成2比2平,因為小分劣勢,田志希小組第一出線,蒯曼止步小組賽。按照國乒調整后的巴黎奧運會選拔辦法,小組沒出線要被扣3000分。可問題是,當時她的積分還不夠3000分。扣無可扣,積分歸零,網友給她起了個戲謔的外號:“負分大丫頭”。
那一年,她二十歲。
在乒乓球這條路上,二十歲已經不算是“小的”了。周圍的人很多已經站上了最高領獎臺,而她還在積分表的負數區域掙扎。那種落差,沒有經歷過的人很難體會。
蒯曼后來在南京醫科大學做演講的時候,有學生問她最難忘的比賽是哪一場。大家都以為她會說某一場贏得漂亮的決賽,結果她說的是2025年澳門世界杯半決賽,和日本選手伊藤美誠那場球。
那場球,她大比分0比2落后,決勝局一上來又是0比4落后。場邊的觀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她一分一分地追,一球一球地咬,最后11比7贏了,逆轉。
在演講臺上,她很認真地對臺下的同學們說,她現在不太喜歡別人叫她“負分丫頭”了。
后來,球迷們把“負分”兩個字悄悄地摘掉了。叫得多了,“大丫頭”就成了一個親切的、只屬于她的稱呼。你如果在網上搜這幾個字,跳出來的全是帶笑臉的表情包。球迷去接機,喊一聲“大丫頭”,她會回頭,會笑,會停下來,會接過你手里的東西給你簽名。沒有距離感,沒有架子,就好像這個稱呼本來就應該屬于她。
這種讓人覺得親近的勁兒,大概是從小就長在她骨子里的。
2004年2月,蒯曼出生在江蘇鹽城射陽縣臨海鎮一個教師家庭。父親蒯本軍是中學物理老師,母親教高中英語,兩個人當年就是因為打乒乓球認識的。女兒周歲的時候,按當地習俗要“抓周”。蒯本軍在桌上擺了錢、筆、書、計算器、乒乓球,小蒯曼哪樣都不要,偏偏就抓住了那只乒乓球。這個畫面,后來被父親反復提起,他說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個丫頭和乒乓球有緣。
三歲那年,蒯本軍正式啟動了女兒的“乒乓球培訓計劃”。他在射陽縣城買了一套商住房,五層住人,六層整個改造成了乒乓球室。你能想象嗎?一個物理老師,自己不懂乒乓球專業訓練那一套,就收集比賽視頻,和女兒一起研究,四處向高手請教,自己先學會了再教給女兒。
那張放在頂樓的乒乓球臺,是蒯曼所有故事的起點。
夏天的頂樓沒有空調,悶熱得像蒸籠,父女倆的衣服能擰出水來。冬天四面透風,手凍得通紅,握不住拍子就哈口熱氣搓一搓接著練。就是在這個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空間里,一個六歲的小女孩打下了未來世界冠軍的底子。
2010年,六歲的蒯曼第一次代表射陽縣參加鹽城市中小學生乒乓球賽,拿了第二名。對很多孩子來說,這可能只是個普通的少兒比賽,但對蒯本軍來說,這讓他看清了一件事:這條路,可以走。
后來的故事說起來很順:十三歲進江蘇省隊,十四歲在全國少年錦標賽上以全勝戰績奪冠,進入國家二隊,十六歲憑借隊內大循環賽的優異表現躋身國家一隊。
但“順”這個字背后是什么?
是父親蒯本軍暫時放下工作,帶著女兒輾轉徐州、濟南各地拜師學藝。是2018年初入國家二隊時,蒯曼面對強手壓力巨大,一度想退隊。父親在北京附近租了房子,天天陪著她練書法、聽音樂,硬是把她從心理低谷里拽了出來。是每天六小時的高強度訓練,反手快撕技術千錘百煉,正手進攻反復打磨。
很少有人知道,2020年國乒奧運模擬賽之前,蒯曼接連遭遇多處傷病,將近兩個月沒能系統訓練。模擬賽單打小組沒能出線,團體賽止步首輪。對一個十六七歲的運動員來說,這種打擊是摧毀性的。
但有意思的是,恰恰是因為賽前隊內大循環打得好,她還是被調入了國家一隊。競技體育的殘酷和溫柔,有時就在一線之間。
進入一隊之后,蒯曼和孫穎莎同屬邱貽可門下,常年在一起訓練。兩個人對彼此的擊球習慣、發球路數太熟悉了,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猜到對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蒯曼多次在公開場合說過,孫穎莎是“女隊標桿”,是自己的“學習目標”。贏了師姐一次,她還是那句話:“和莎姐是非常下風的球,贏在臨場心態穩定。”這種謙遜不是在鏡頭前裝出來的,而是從小被父親耳提面命“勝不驕敗不餒”養成的底色。
有球迷拍到過一段訓練視頻:封閉訓練期間,蒯曼多次和孫穎莎搭檔雙打。也有球迷拍到過她在師姐比賽時,坐在場邊拼命鼓掌的樣子。用網友的話說,“這丫頭真是藏不住一點事”,給師姐加油比誰都賣力。
這些零碎的片段拼在一起,讓人覺得她真實得不像一個“頂尖運動員”。她會緊張,會焦慮,會給師姐加油到嗓子啞,會在晚宴上看到好吃的笑得眼睛都沒了,也會在輸了比賽之后久久地凝視球拍,一言不發。
沒錯,誰都有輸的時候。
2026年3月15日,WTT重慶冠軍賽女單決賽。在重慶巴南區的聚光燈下,蒯曼和張本美和苦戰七局,從傍晚一直打到夜色降臨。
6比11,11比9,11比7,9比11,6比11,11比9,5比11。
張本美和繞場奔跑,擁抱自己職業生涯的里程碑。蒯曼站在原地,球拍垂在手里,久久沒有說話。亞軍,銀牌,差了那么一點點。和這個22歲的姑娘擦肩而過的,是整個職業生涯第一個WTT冠軍賽的冠軍獎杯。
這場比賽之后,因為部分積分到期,蒯曼的世界排名從此前的第三位滑落到了第五位,一度被張本美和以微弱優勢超越。網絡上各種聲音都有,有人說她大賽心態不穩,有人說她外戰還需要時間,也有人說積分起落很正常。
但經歷過的人都知道,排名不是手機屏幕上的一串數字。那是千萬次揮拍的份量,是職業生涯的刻度。
好在蒯曼不怕這些。她已經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堅韌得多。
就在重慶冠軍賽之前不久,2026年2月海口亞洲杯的銅牌爭奪戰上,她面對的也是張本美和。那一次,她先丟一局,然后連扳四局,4比1逆轉獲勝。
更早之前的2025年仁川冠軍賽,張本美和曾以4比0橫掃過她。這一贏一輸之間,是一個年輕運動員最真實的成長軌跡。不是在直線上升,而是在反復拉鋸中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競技體育從來不是爽文,沒有主角光環,沒有一帆風順。真實的人生是:今天贏了,明天可能就輸了;這個月排名上去了,下個月積分一到期又掉下來了。但只要你一直在球臺前站著,你就永遠有機會打出下一個漂亮的弧圈球。
2026年4月6日,WTT世界乒聯公布了最新一期世界排名。孫穎莎、王曼昱、陳幸同之后,蒯曼的名字重新回到了第四位。
從“負分大丫頭”到世界第四。從頂樓那張簡陋球臺上揮拍的女童,到站在世界大賽領獎臺上的國乒主力。這條路,她整整走了快二十年。
關于未來,蒯曼很少在鏡頭前說豪言壯語。早些年有記者問她目標是什么,她說自己性格比較“佛系”,不愿把夢想時刻掛在嘴邊,相信只要做好每一天的訓練,自然會水到渠成。
說這話的時候她才十七歲,就已經懂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急不來,有些坎必須自己跨過去。
現在的蒯曼二十二歲,正處在技術打磨最關鍵的時期。后面一兩年意味著什么,所有關心乒乓球的人心里都清楚。洛杉磯奧運會的周期已經拉開大幕,隊里能打的人越來越多,外面的對手也越來越強。
競技體育是殘酷的,它不會因為你笑得好看、人緣好就讓著你。但它也是公平的——你揮過的每一拍,流過的每一滴汗,都會在某個你不知道的時刻,變成底氣。
讓我們回到2026年春天那個機場。
人聲嘈雜,來來往往的旅客拖著行李箱從旁邊走過,廣播里循環播放著航班信息。有人大聲喊“大丫頭”。
蒯曼回頭了。
她穿著簡單的衣服,沒有化妝,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但眼睛是亮的。她接過粉絲遞來的機票,低著頭認真地簽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周圍全是舉著手機的球迷,嘈雜又熱鬧,她站在人群中間,不慌不忙,從容得像站在她最熟悉的球臺前。
簽完名,她抬起頭,對等著她的人笑了笑。
那個笑容里的東西,大概就是人們喜歡她的全部理由。
不端著,不藏著,在煙火氣里摸爬滾打,在輸贏之間堅持和等待。這就是大丫頭,就是我們喜歡的樣子。
不管你排名第幾,不管下一場球是贏是輸,我們都會站在你身后,喊一聲:大丫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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