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56歲的我回了趟600公里外的老家,順道去看了我的98歲長壽奶奶。
回來以后,我只覺得,有的時候,長壽真的是生不如死。
我四叔結婚晚,差點打光棍,是到了50歲的時候,好不容易結了婚,成了家,奶奶一直是和四叔一起生活的。
聽說四叔也蓋了新樓房了,日子比以前有奔頭,我也替他欣慰,這次正好去看一看吧。
這么想著,我就去村口小賣部,給奶奶買了兩箱牛奶,一箱手撕面包,一盒黑芝麻糊,大步往奶奶家走去。
四叔他們還在酒席上沒有回來,我就直接進了院子了,新樓房刷了白漆,很是醒目,就在我思忖,奶奶住哪間屋的時候,一個微弱的沙啞的聲音響起:誰呀?!
我循著聲音一看,是在樓后面從前的老屋里發出的,也對,奶奶以前就住這里,住慣了吧,我信步走過去。
可是一進屋子,我差點被逼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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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熏人的味道!
屋子里黑漆漆的,地面還是老早以前的泥地,墻上的白石灰也剝落了不少,堂屋擺著一張打我小時候奶奶家就有的破舊的飯桌。
桌子上擺了一個碗,里面黑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飯食。
我往房間伸頭一看,奶奶半躺在床上,也正往外張望著,不過她已經有些視物不清楚了,雙眼渾濁無神。
我趕緊喊了一聲奶奶,我是小娟啊!
奶奶耳背,聽不清楚,嘟囔著,你是誰?
我大聲的說,我是小娟,您的大孫女,我來看你了。
奶奶這次聽清楚了,渾濁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彩,高興的說,是娟兒來了啊,你可好啊?
我說,我還行,小娟不孝,也沒能常回來看看你,奶奶,你咋沒住新房子啊,這房子不結實啊!
奶奶一聽,伸出老樹皮一樣的手,攥住我,眼角泛紅,她說,他們不肯啊,我老了,不中用了。
我環顧房間,奶奶蓋的被子,已經黑漆漆的看不出顏色來了,鋪的竟然是棉絮和稻草,這都什么年代了啊。
其實,奶奶身上也散發出一股怪味,不是老人味,而是感覺發臭的味道,想想看,應該是奶奶許久沒有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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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和奶奶聊著,四叔四嬸也回來了,我和他們寒暄了一下。
四叔說不是他們不管,是人年紀大了,天天床上吃床上拉,真沒辦法伺候。
我心里不悅,但是回來一趟,我總想替奶奶做啥,我就打了熱水,幫她洗了腳,可是她指甲長的好長,都彎曲了,我又要來剪刀給她費了老勁,修剪了指甲,一邊修剪,我一邊哭。
人都會有老的時候,這么對老人,良心不會痛嗎?
四嬸說奶奶自從有一次去田里摔著了,腿腳就不行了,只能癱在床上,新房子鋪的是瓷磚,地上滑,還有兩層臺階,是不敢讓她去住了。
我心里想,都是說辭,那么奶奶的被子那么臟了為什么不能洗一下,房間里臭烘烘的為什么不能收拾處理一下呢。
人老了,需要陽光,這個屋子,都二三十年了,黑漆漆的,窗戶又小,就讓奶奶天天待在這么陰暗的地方,天天縮在床上,這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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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嬸仿佛看出我的疑惑,她說老太太也就她在伺候了,其他的兒女幾乎都不聞不問,四嬸也是個苦命人,一只眼是看不見的,不然也不會嫁給我四叔了。
她四十多歲高齡,拼著命給四叔生了個孩子,四叔在工地上忙活,四嬸在家帶著個小孩,還要地里家里的忙活,是真的沒有多少精力去照顧老人。
說給她穿尿不濕,她也不肯,發火,一臟臟一堆,能怎么辦,舊被子舊床單隨便她糟踐吧。
說完四嬸走了,去拎了酒席上帶回來的菜端給給奶奶吃,奶奶接過飯碗,顫顫巍巍的手都在發抖,其實她已經沒有什么牙了,幾乎靠牙齦在磨食物。
我心里難過,從奶奶手中接過碗,一口一口的喂給她,她吃的很慢很慢,癟癟的嘴巴含不住食物,湯汁都流出來了,好容易吃了幾口飯,奶奶就推開碗不吃了。
其實我觀察奶奶看四嬸的眼神,總是怯怯的,估計平時,奶奶也沒少被呵斥。
可是兩個女兒嫁的遠,不管,幾個兒子也互相推脫,說老房子,老宅基地都給了老四,所以奶奶壓根也沒有地方去,沒有人愿意接收,好過不好過,也都只能在四叔這里過。
人老了,能活動的范圍也就這么一間屋子,這么一張床,整天從早到晚,陰暗潮濕,滿屋子臭烘烘的味道。
沒有人愿意走進來,她也走不出去,說不好的,也就是一口氣吊著,活著跟走了也沒有什么兩樣。
我心里越發酸澀,我父母不在了,我曾經特別羨慕奶奶長壽,可如今,她這樣的長壽又有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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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曾是一個特別能干,愛說愛笑,很會生活的老太太,院子里還種了葡萄和月季花,還會包好吃的芝麻糖餅。
小時候,奶奶一烙餅,那香味就散的滿院子的,我父母的老房子就跟奶奶是隔壁,就我饞貓鼻子尖。
第一個跑過來,奶奶總是樂呵呵的給我地上一塊,說熱乎著呢,小心燙,看把你饞的!
后來我長大,打工,掙錢,成家,回娘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但是每次回來,我都會去看看奶奶,給她拎去一些點心,月餅之類的。
只是后來,我離婚了,一個人在外面日子也不好過,好不容易把兒子帶大,平時回來也少,就是我父母去世之前,我曾經把他們接到浙江,伺候了2年多,把他們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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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話說,人之所以慷慨,是因為i得到的比失去的多的多。
因為我日子過的不順心,窘迫,我也很少想到奶奶這里的情況。
想來是真的慚愧。
正想著,奶奶說想喝水,我見暖瓶里沒有水,就去喊四嬸。
四嬸正在喂豬食,聽罷把兩手放圍裙上一蹭,倒了碗水就灌給奶奶喝,結果奶奶嗆了一口,把水都吐到了被子上,四嬸沒好氣的說,您就不能慢一點,誰和您搶似的。
說完又跟我說,老太太每次坐馬桶,可費勁了,這么重的一個人,我得給她扶下床,坐馬桶,每天還得給她倒馬桶,刷馬桶。
順著她的目光,我看見門后古老的木制馬桶還在,難怪一直有股廁所里的味道。
奶奶大氣不敢出,陪著笑臉,那種卑微和討好,讓我看了心碎。
四嬸又跟我說,老太太那么多兒孫,壓根沒人來看,也就我,今天來了,就算過年,大家來了,也就站在她門外,說一嘴,新年好,就算完事了。
人常說四代同堂,其樂融融,可奶奶已經是五代同堂了,又哪里享到兒孫的福呢?
那天,我給奶奶洗了個頭,把她的床單拆了,怕四嬸介意用洗衣機,我借來了四嬸的大桶,手洗了。
忙活了半天,我去和奶奶告別,奶奶眼眶紅紅的,抓著我的手,舍不得放我走,她說,娟兒啊,下次啥時候回來啊?下次回來,奶奶不知道還能不能給你做芝麻糖餅!
我別過臉,仰起頭,忍住快掉下來的眼淚,跟她說,她一定會長命百歲的,讓她好好保重,以后有機會會來看她的。
說罷,我走出門,塞了500元錢給了四嬸,跟她說辛苦她了,麻煩她多費心了,四嬸推脫了一番收下了,說,晚上別走了,就在我家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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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推脫了,我怕多留一會,我就想罵人了,我就要嚎啕大哭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大巴上,眼淚嘩啦啦的流,也不在乎周圍人什么眼光了。
我心里萬般苦澀,像我奶奶這樣的長壽老人,空有長壽的虛名,可到底能享到什么福?除了吃飯,喘氣眨巴眼,證明她還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如果一個人的長壽就只是身體還活著,可耳聾眼花,遭人嫌棄,整天癱在床上,睡吃等死,那么這樣的長壽還有必要追求嗎?
我問過弟弟,奶奶的情況,弟弟說,大姑二姑都七八十歲了,照顧奶奶也吃力,住的又遠……
弟弟又說,這些事應該是叔叔伯伯姑姑們的事,我們也不能多管,萬一老人有個三長兩短,也說不清,你聊表心意就行了。
你要是管的多,他們落個不孝的名聲也不好吧?
說實話,弟弟的話也讓反復思索,農村里但凡誰家走了個老人,請戲臺子唱戲,大擺擺流水席,可是,人活著都不能好好盡孝,人死了,這樣的孝心和排場又有什么意義?
可能,辦喪事就是子女們斂財的工具吧,這也算是老人一輩子臨了了,最最風光的一次,最后一次幫自己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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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照顧老人的痛苦,我也經歷過,早些年,我還沒有退休,我弟媳在外地不著家,到頭來還是我自己贍養父母,那會兒我無奈提前退休,每天菜場,家,藥店,醫院的奔波。
一夜都要起來好幾遍,白天根本困的不行,還要給父母做飯,洗衣,打掃衛生,推他們去陽臺去樓下曬陽光,
兩三年間,我像老了十歲,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自己也是病殃殃的還強撐著身體,而且,我兒子談對象,帶一個回家,看到家里這情況,就談崩了....
這樣的日子我也是不敢再來一遍了,太痛苦了。
如今,雖說我替兒子媳婦帶孩子,兒媳婦也算尊重我,可我真的也很難想象,再過個二三十年,如果我也像奶奶那樣癱在床上,我該怎么辦?
真還不如我母親癡呆了啥也不知道的好,也還不如我父親心梗走的快來的好,慢慢老,快快死,才是我期待的歸宿。
但轉念一想,母親那樣癡呆,也不好,任人擺布,也可憐,唉。
反正,人老了,咋樣都不好!
不如趁現在,好好過好每一天,畢竟誰也不知道,老了究竟是個什么血雨腥風!
最后,愿天底下的老人,都能有一個健康,祥和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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