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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每個村莊都可以唱響自己的村歌,愿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裝滿希望的谷倉。
文|石丹
ID | BMR2004
每年4月下旬,北京平谷的春天便會化作一場盛大的粉色潮汐,這里的桃花一樹接著一樹,吸引不少游客赴一場與春天的浪漫之約。此時,平谷南獨樂河鎮張辛莊村的“同心音樂公社”也到了最美的季節,這是谷倉樂隊日常活動的場所。這支成立了24年的樂隊,一直在用他們的音樂與腳步,記錄著中國鄉村的發展與變化、呼吸與心跳。
樂隊的主唱兼吉他手許多,人如其名,心里裝著許多故事,筆下寫出許多村歌。如今,他和樂隊早已不是那個在舞臺上嘶吼的搖滾樂團,而成為行走在田埂上的“音樂社會工作者”。20余載光陰流轉,從城市工地的鋼筋水泥到鄉村田野的稻花香里,許多和他的伙伴們完成了一場從“吶喊”到“治愈”的生命遷徙。
01
找到一條通往心靈的原鄉之路
1999年,年輕的許多買了一張綠皮火車票,從浙江海寧到北京追逐搖滾夢。“當時年輕,就覺得搖滾這種方式能夠表達自己躁動的青春。我知道北京有迷笛音樂學校,是中國搖滾樂的‘黃埔軍校’。我就在那里學吉他、學音樂。” 許多告訴《商學院》記者,“畢業之后有段時間在街頭賣藝唱歌。后來遇到幾個小伙伴,決定成立樂隊,去工地、工廠給工友們唱歌。”
2002年,許多與孫恒、王德志等人組建了“打工青年文藝演出隊”。那時是中國城市化進程最迅猛的年代,鄉村全力支持著城市的發展,無數農民離開家鄉故土涌入城市,成為建設者,卻也是被遺忘的“邊緣人”。許多和他的樂隊,選擇走進工地、工廠和社區,為這些工友歌唱。
后來,他們的樂隊改名叫“打工青年藝術團”,此后又先后更名為“新工人藝術團”“新工人樂團”。樂隊名字的變化代表了演出內容的變化,那幾年趕上城市化、工業化的浪潮,他們從為工人唱歌到逐漸關注工友的故事,嘗試用音樂表達工人群體的精神面貌。他們用第一張專輯的版稅創辦了打工子弟學校,建立了打工文化藝術博物館,舉辦了屬于打工者自己的春晚。許多深知,創辦打工子弟學校絕不僅僅是為了解決幾張課桌的難題,那是一種在生存重壓下依然不肯放棄的精神突圍。
后來,許多意識到,僅在城市中為打工人歌唱已不足以回應時代的變遷。他發現,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越來越多的目光開始投向鄉村,當城市化的浪潮逐漸退去,鄉村的空心化與精神匱乏成為新的痛點,而那里,或許藏著治愈現代人心靈焦慮的解藥。
2017年,許多和樂隊成員們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走出城市,去尋那故鄉。樂隊開始在全國進行鄉村巡演,工作重心逐漸從城市轉向農村。連續3年,團隊每年都會進行大約1個月的巡演。在近4萬里的行程中,他們沿途舉辦大地民謠音樂會義演50多場,直接參與觀眾超過3萬人。
這次“出走”并非逃避,而是一次更深沉的“回歸”。“社會發展到了需要城市反哺鄉村的時候了。”許多如是說。于是,樂隊改名為“谷倉樂隊”。“谷倉”,寓意著為鄉村生產有機的精神食糧。許多從城市的喧囂中抽身,投身于廣袤的田野,他發現自己并沒有失去搖滾的精神——用音樂來思考自我存在和社會的關系,反而在泥土中找到了更堅實的根基。
02
村歌計劃,讓每一個普通人都成為主角
“我們在鄉村巡演時,有的村莊就問我們能不能幫村子寫首歌。”許多談起了“村歌”誕生的故事,“我們看到了鄉村的活力,也看到了鄉村的渴望——他們希望被看見,他們也需要表達、需要精神出口。相對城市而言,鄉村的文化生活比較匱乏。國家實行鄉村振興其中一點就是文化振興。”許多和樂隊認為,通過村歌把老百姓的心凝聚起來,激發他們對村莊的熱愛。
2018年,谷倉樂隊的“愛故鄉·村歌計劃”正式啟動。在許多看來,村歌不應該是由音樂人代筆、村民傳唱的“宣傳曲”,更不應該由AI算法創作,而是由村民自己講述故事、抒發情感的“生命之歌”。于是,谷倉樂隊選擇了與村民共創的方式來寫“村歌”。
他們的創作方式獨特而充滿溫度——駐村觀察、集體討論、錄音制作。每一個環節,村民都是絕對的主角,而樂隊成員則是協作者、引導者。
許多告訴記者:“村莊里中老年人比較多,有的老人可能也不識字,但是大家來參加我們的音樂工作坊,講自己跟村莊的故事,然后討論這個歌曲寫什么,找到一個又一個想表達的關鍵詞,形成一段又一段的歌詞,讓大家來找一個合適的旋律哼唱,我們再把它變成一段段合適的旋律。”在討論歌詞時,村民們甚至會為了用詞而爭得面紅耳赤,最終通過民主投票來決定。“最終把一首歌完成之后,大家會有一種痛快的感覺,心花怒放!大家會驚嘆于,沒想到自己也能寫歌,而且寫的是一首跟自己村莊相關的歌曲。”
在海寧李家村,許多回到了自己的家鄉。這里的紡織業發達,家家戶戶織機轟鳴。“織機一響不停忙,飛梭織出幸福路。”這句歌詞,許多說不是他寫的,而是村民們從心底流淌出來的。在廣西桂林龍勝縣龍脊鎮馬海村,許多用當地的民歌小調作為素材,讓大家依字行腔。當第一位阿婆鼓起勇氣唱出一句方言歌詞時,全場沸騰了。
許多說:“村歌創作的過程,是一個讓人從生活中站立起來,至少在精神上站立起來的過程。它讓每一個普通的農民都成為文化的創造者。其實,我們都是在尋找自己的主體性,每個普通人都是生活的主角。通過集體創作村歌,人們也在此過程中形成了新的集體記憶。”
目前,谷倉樂隊已經受邀去到了56個村莊,與那里的村民共創了56首村歌。
03
治愈與生長,讓音樂成為鄉村的谷穗
許多坦言:“村歌創作其實就是在幫村莊做一次團建,凝聚人心,梳理村莊的文化發展思路。大家有了共識之后,就可以一起去為村莊發展貢獻力量。”
顯然,這種“種文化”而非“送文化”的方式,讓鄉村文化振興有了真正的內生動力。以馬海村為例,“那里雖擁有壯美的梯田景觀,但深處的村落曾因交通閉塞發展滯后。得益于粵桂協作帶來的資源傾斜,村莊迎來了發展契機。”許多說,“我們受邀進駐馬海村共創村歌,協助組建了村文藝隊。這支隊伍不僅豐富了村民的文化生活,更凝聚了人心。”
在流量時代,村歌無法突破“信息繭房”,不易被外界聽見。許多倒從不因此而焦慮,他認為,“村民喜歡、愿意傳唱”是檢驗好村歌的核心標準。出圈靠的也不僅是一首歌的分發,是整個生態演化的結果。
以馬海村為例,許多村民不再僅僅是歌唱者,他們開始拿起手機,拍攝記錄村莊生活的短劇、展示村歌背后的故事。此時,村歌不再是孤立的音頻文件,而是融入了村民日常創作的鮮活素材。
村歌的誕生催生了“馬海小嫂子藝術團”。這些平日里辛勤勞作的農婦,穿上民族服飾,在舞臺上自信地展示壯族文化。她們不僅在本村演出,還走出了大山,參加了各種音樂節。音樂給了她們新的身份認同,她們不僅是村民,更是文化的傳承者、村莊的代言人。
這也使得年輕人回流鄉村成為了可能。“近年來,青年回流的現象日漸顯著。我們于2023年進駐馬海村共創村歌,隨后在2024年和2025年的回訪中,明顯感受到返鄉青年增多了。這背后,是村莊成立了村集體公司,大力發展文旅產業,為年輕人提供了回家的載體。”許多說,“我們不能將功勞歸于一首村歌,鄉村發展是多維合力的結果。但村歌在其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它是‘沖鋒號’,也是‘粘合劑’,它凝聚人心、喚醒共識。”
村歌還喚醒了地方文化,打開了村莊封閉的心。在福建四坪村,村歌的創作喚醒了沉睡多年的地方戲——平講戲,年輕人回鄉成立了傳習所,繼承與傳播這項非遺技藝。在村歌創作中,許多看到了方言的鮮活生命力。在海寧,他將吳語念誦出的聲調作為旋律的基礎;在云南,他將彝語的“阿米左”(吃飯)、“哥幾啦”(快來)融入歌詞。當人們重新使用自己的方言來表達時,他們的思維也隨之鮮活起來。
“飯養身,歌養心。”這是貴州侗寨的一句俗語,也是谷倉樂隊一直秉持的信念。
在許多看來,鄉村振興不僅僅是經濟的富裕,更是精神的治愈與豐盈。而這種治愈與豐盈,是雙向的。為鄉村歌唱的過程中,許多和樂隊的伙伴們也從廣袤的土地上得到滋養和內心的寧靜。
鄉村的四季變化、萬物生長,讓他們汲取音樂靈感,重新理解了生命的意義。
面對AI技術的崛起,許多并不焦慮,但也保持著清醒。“它是一個工具,不能替代你的感知力。”他認為,AI可以生成旋律,可以模仿風格,但它無法替代人與人之間面對面的情感交流,更無法替代那些從泥土里長出來的真實故事。“共創的關鍵,就是讓大家拿出自己的熱情、故事,拿出自己的心血來。只有這樣,歌曲才能跟大家的生命有連接。”
如今,谷倉樂隊的愿景更加宏大。他們希望推動100個村莊進行村歌創作,甚至更多。他們計劃將村歌與鄉村文旅相結合,打造“文旅+音樂”的發展模式,讓村歌變成實實在在的“谷穗”,裝滿鄉村的谷倉。
24年,彈指一揮間。從“打工青年文藝演出隊”到“谷倉樂隊”,名字在變,成員在變,但那份對土地的深情、對勞動者的敬意、對音樂的執著,從未改變。
樂隊中那些曾經叛逆的搖滾青年,如今已經不再需要用嘶吼來證明存在,因為他們知道,每一個在田間地頭放聲歌唱的村民,每一個在村歌中找到自信的阿婆,都是他們音樂生命的一部分。
“我們來這人間一趟,一分春色,兩分荒涼,笑著在生活里流浪,想用力握住命運的槍。原諒吧,所有不再見的再見,此心安處是吾鄉。”這是許多在《吾鄉》中的歌詞,也是他人生的寫照。
未來,或許會有更多的村莊響起自己的歌聲,更多的年輕人回到故鄉,更多的鄉村因為文化而振興。而許多和他的樂隊,依然會背著吉他,行走在路上。他們會繼續傾聽,繼續記錄,繼續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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