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史話——明仁宗朱高熾仁孝純良天不假年

南京明故宮遺址

明仁宗朱高熾是明朝第四位皇帝，明成祖朱棣的嫡長子，頗受皇祖父朱元璋喜愛，被立為燕王世子。靖難之役后，朱棣取代侄子朱允炆登上皇位，朱高熾被冊立為皇太子。由于其天生體胖，行動遲緩，而飽受族人嘲笑與歧視，尤其弟弟漢王朱高煦和趙王朱高燧，時常出言不遜，行欺辱之事，多次通過誣陷企圖動搖他的儲君之位。他忍辱負重，以德報怨，誠心維系兄弟之情。明成祖朱棣去世后，朱高熾于永樂二十二年（1424）七月十八日登基。他迅速扭轉父皇窮兵黷武、嚴刑苛政的鐵腕治國政策，實行仁政，與民生息，為政治清明、經濟繁榮、社會穩定的仁宣之治破題開路。然而天不假年，洪熙元年（1425）5月29日，朱高熾病逝。在位時間僅僅十個月。

明仁宗朱高熾像

一、燕王世子，皇家內訌

洪武十一年七月二十三日（1378年8月16日），朱高熾出生于皇祖朱元璋龍興之地——中都鳳陽府（今安徽鳳陽），其父朱棣年十八歲，被封為燕王尚未就藩，時在鳳陽習武；母親燕王妃徐妙云是明開國元勛魏國公徐達的女兒。洪武九年（1376）兩人成婚一年后，徐氏便為朱棣生下了長女永安公主。第二年長子朱高熾出世。相傳朱高熾出生時燕王妃曾夢見有冠冕執圭者上謁。在此后的七年里，徐妙云又陸續為朱棣生下了次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以及永平公主、安成公主、咸寧公主三位女兒。短短八年時間，徐妙云為朱棣生下了七個子女，這樣的生育頻率，從側面印證了他們夫婦二人感情的深厚。

明中都鳳陽古城

孩提時代，朱高熾接受了武術和儒家的正規教育。但他喜靜厭動，很少表現出尚武的資質；相反卻喜愛讀書，沉迷經籍、文學、詩詞，造詣頗高，養成端重沉靜，言行識度的秉性。洪武十三年（1380），按照祖制，20歲的朱棣離開鳳陽赴北平就藩。朱高熾隨父母一起北上。隨著年齡的增大，他越來越愛美食，尤其是北平美味烤鴨、燒鵝、燉羊肉等，幾乎每餐必吃。朱棣曾勒令他節制，但他仍然屢禁不止。因貪吃加喜靜，使其極度肥胖。體質不佳。洪武二十八年（1395），按照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立嫡以長不以賢"的規矩，朱高熾被冊封為燕王世子，被接到都城南京，與其他藩王的世子一起，由明太祖朱元璋親自教導。

明太祖朱元璋像

朱元璋對孫子一視同仁。通過對皇孫們的考察，朱元璋發現朱高熾有“君人之識”。他曾對太子朱標說過：“汝侄(朱高熾)天性仁孝純良，善于守成治民，他日封藩燕地，必為國家屏障，汝要善待之”！洪武二十五年（1392）四月，三十八歲的太子朱標病逝。九月，朱元璋立朱標的嫡長子朱允炆為皇太孫。洪武三十一年（1398）閏五月，朱元璋病故，皇太孫朱允炆即位，改元建文。建文帝朱允炆對藩王權力過大深感憂慮，擔心諸王擁兵自重、多行不法，開始實施“削藩”政策。短短不到一年，四王被廢囚禁，一王被逼自盡，這使燕王朱棣憂憤不已。此時的朱棣不僅在軍事實力上，而且在家族尊序上都成為諸王之首。他知道侄兒朱允炆的屠刀即將砍向自己了。

建文帝朱允炆像

為了擺脫困境，朱棣親往北平慶壽寺，與住持道衍和尚商議對策。道衍和尚本姓姚名廣孝，江蘇蘇州人，祖籍福州長樂，精通謀略兵法與陰陽術數，被譽為“黑衣宰相”。兩人密議后，朱棣決定聽從道衍和尚的建議，以“尊祖訓、清君側”的名義起兵反抗。但此時燕王兵力不足，朝廷眼線遍布北平街頭巷尾，貿然起兵無異于以卵擊石。姚廣孝建言：“欲成大事，必先示弱，示弱至極，方能瞞天過海”。為了麻痹朱允炆，燕王府傳出了朱棣病重的消息。在明太祖朱元璋周年忌日之際，朱棣以患病為由，派長子朱高熾、次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代他前往南京祭奠。建文帝心腹兵部尚書齊泰想將燕王三子扣留作為籌碼，以遏制朱棣的野心。

金代北平慶壽寺舊影——1954年被拆

朱允炆擔心如此行為有悖于禮法，復召太常寺卿黃子澄商議。黃子澄建議：將三子交給魏國公徐輝祖，讓他們在徐府暫住，靜觀形勢，另行定奪。徐輝祖系開國元勛徐達長子襲魏國公，為燕王妃徐妙云嫡親弟弟，是燕王三世子的大舅。朱允炆依議而行。建文元年（1399）六月底，一個勁爆的消息從燕王府傳出——燕王朱棣病入膏肓。朱高熾三兄弟以父王病危為由，竟偷了舅舅徐輝祖的三匹寶馬，不辭而別，一路殺出南京，狂奔回了北平。朱棣起兵再也沒有后顧之憂了。8月6日，燕王朱棣擒殺了北平布政使張昺、都指揮使謝貴后，起兵發動靖難之役，控制了北平全城，掃清了北平周邊通州、遵化、密云、懷來、永平、薊州等地。

南京瞻園——魏國公徐府

二、留守北平，燕王稱帝

建文帝起用開國名將耿炳文為征虜大將軍，揮師北伐。老邁的耿炳文在河北正定被燕王朱棣打敗。建文帝遂以開國元勛李文忠之子曹國公李景隆取代耿炳文，率領五十萬大軍合圍北平。面對大兵壓境，朱棣命世子朱高熾與道衍和尚留守北平，自己率兒子朱高煦、朱高燧及親兵直奔大寧城(今內蒙古寧城)，向十六弟寧王朱權求援。面對李景隆率軍的瘋狂進攻，朱高熾不分晝夜督治守備事務，憑借北平堅固的城墻，與城中軍民共同抵抗南軍。時值寒冬，道衍和尚指揮燕軍連夜城墻澆水，翌晨結冰，堅硬光滑，南軍望城興嘆，無可奈何。五十萬大軍被阻擋在城外長達兩個月之久。十一月，朱棣率大寧騎兵回師，北平守軍傾城出動，燕軍內外夾擊，南軍大敗于北平郊外的鄭村壩，北平城得以保全。

“黑衣宰相”——道衍和尚像

朱棣乘勝南下山東，命世子朱高熾與道衍和尚鎮守北平，為燕軍靖難提供穩定的后勤保障。雖然朱高熾勤勤懇懇，從無差錯。但一生馳騁沙場的朱棣卻更偏愛驍勇善戰的次子朱高煦。當朱高煦在濟南之戰中救出被重重包圍的朱棣時，死里逃生的燕王無不動容地告訴兒子：“世子多疾，汝當勉勵之”。這讓朱高煦萌生了奪嫡之心。從此，他對大哥朱高熾很不恭敬，經常在朱棣面前說其壞話。建文三年（1401），燕兵攻占了大名府，戰爭的天平向朱棣一方傾斜。七月，燕王朱棣對朱高熾的不滿引起了明廷文學博士方孝孺的注意。他向朱允炆建議，策反留守北京的朱高熾，以離間他們父子關系。建文帝采納了方孝孺的離間計，給朱高熾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北平，讓其背叛朱棣，并許諾封其為燕王。

河北邯鄲——大名府

朱高煦的親信宦官黃儼發現建文帝派人送信給朱高熾后，搶先密報朱棣稱“世子且反”。朱高煦趁機進言：“世子以前在京城確與皇太孫（指朱允炆）交好”。但朱高熾收到建文帝帶有皇帝璽印的密信后并不啟封，直接抓捕信使并與書信一同送往朱棣軍前。朱棣大嘆：“嗟乎！幾殺吾子！” 方孝孺的離間計宣告失敗。當年年底，姚廣孝得到京師空虛的密報，他建議朱棣：改變一城一地爭奪的戰略，將目標轉為長驅直入，直搗京師。朱棣接受道衍和尚的建議，于建文四年（1402）正月率燕軍勁旅繞過濟南，揮師南下。于六月十三日兵臨南京城下，守衛金川門的李景隆開門迎降。燕軍進入南京，朱允炆在皇宮放火后失蹤。六月十七日，朱棣在南京奉天殿即皇帝位，以第二年為永樂元年。

明成祖朱棣像

三、冊立太子，兄弟奪嫡

永樂元年（1403）三月，朱棣召議冊立太子。淇國公丘福、駙馬王寧稱贊朱高煦在靖難之役中戰功赫赫，建議立為皇太子。而大學士解縉、黃淮等文官卻認為，朱高熾仁愛儒雅，素有賢名，且是太祖皇帝親自選擇的燕世子，是皇位的合法繼承人，應立為皇太子。這使朱棣猶豫不決。朱棣更偏愛他的兩個年幼的兒子朱高燧和朱高煦。特別是朱高煦性格頗似朱棣，英俊勇武，在靖難之役中救過他的命，刀劈敵軍將領的樣子，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而朱高熾喜靜厭動，體態肥胖，行動不便，總要兩個內侍攙扶才能行動，且性格過于仁弱，將來會遭人脅迫。但作為世子朱高熾確實沒有重大過錯，廢之無名。大學士解縉知道朱高熾長子朱瞻基敏慧異常，深得朱棣喜愛。

南京故宮奉天殿復原圖

他便以“好圣孫”為由再次上奏朱棣：皇長子仁孝，皇長孫圣賢，立朱高熾為太子天下歸心。最終朱棣被解縉說服了。永樂二年（1404）八月，朱高熾被為皇太子，封三子朱高燧為趙王，駐守北京，委以北京的軍政大權；封次子朱高煦為漢王，藩國云南，鎮守南疆。朱高煦并不屈服，公開說道：“我有何罪，要被趕到萬里之外”。他遲遲不肯就藩，留在京城伺機行動。他自負勇武，以唐太宗自比，行事更加放縱，多次挑撥是非，陷害侮辱太子。在一次家宴中，朱高煦公開嘲笑諷刺大哥蠢笨愚鈍，遭到大嫂張氏的斥責，侄子朱瞻基回懟。但朱高熾卻笑呵呵地不與弟弟計較。永樂六年（1408）四月，朱高煦授意他人誣陷力主立朱高熾為太子的解縉“參與皇子之間的爭斗”，朱棣將解縉貶為交趾布政司右參議。

大學士解縉像

永樂七年（1409）二月，朱棣第一次巡幸北平，命朱高熾監國，同時指派吏部尚書兼詹事蹇義、兵部尚書兼詹事金忠、左春坊大學士兼翰林侍讀黃淮、左諭德兼翰林侍講楊士奇四人輔助其監國。朱棣到達北京后聽聞朱高燧在北平為非作歹，大怒之下誅殺其長史顧晟，并要剝奪朱高燧的冠服。太子朱高熾知道后極力為幼弟開脫，勸解父皇使其免罪。此后朱高燧稍微改變了自己的行為。永樂八年（1410），解縉因奏事入京，正值朱棣北征韃靼，解縉拜見皇太子后返回。朱高煦便說解縉故意在皇上出行時赴京，私下拜見太子，徑直返回，沒有人臣之禮。朱棣大怒，下令將解縉逮入詔獄，后將其處死。永樂十一年（1413）朱棣攜皇孫朱瞻基北征瓦剌，再次任命朱高熾監國。

北平元大都城墻遺址

次年閏九月，朱棣北征回師，朱高熾遣使迎駕稍遲，漢王朱高煦乘機誣陷，朱棣一怒之下，下令將東宮詹事府詹事吏部尚書蹇義、左春坊大學士黃淮、左諭德兼翰林侍講楊士奇三人逮治下獄。這是繼解縉入獄后立儲之爭中的第二場大事變。只有兵部尚書將詹事府詹事金忠因系成祖“靖難”功臣而幸未被禍。朱高熾儲君之位岌岌可危。金忠仗義執言，以身家性命力保太子。但朱棣已有傾向性意見。他密令禮部侍郎胡濙暗中調查太子的行為，并叮囑他說：“人們常說太子失德，你多多觀察。要有什么不軌的事情，趕緊奏報”。而胡濙調查后被太子的誠實厚道折服了。他“以皇太子誠敬曉謹七事密奏之，自是上疑始釋”。漢王朱高煦的多次挑撥，讓朱棣開始疑心朱高煦有奪嫡之意。為斷絕其念想，永樂十三年（1415）五月，朱棣改朱高煦封地為山東樂安州。

漢王朱高煦像

永樂十九年（1421）正月，明廷遷都北京。但朱高煦仍不肯就藩。他僭用御用車馬器物，私自招募士兵三千人，縱容士兵搶奪民間財物。兵馬指揮徐野驢過問后，被朱高煦斬殺。朱棣大怒，褫奪其冠服并囚禁，欲將其貶為庶人。太子朱高熾為他苦苦求情，最終朱高煦被削去兩個護衛營，強令就藩樂安。漢王朱高煦的奪嫡之爭暫告平息。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樂二十一年（1423），朱棣病重，趙王朱高燧屬下常山護衛指揮孟賢等人企圖毒死朱棣，再偽造遺詔廢掉太子朱高熾，立朱高燧為帝。不慎暴露，孟賢等人被捕殺，并繳獲假遺詔。在朱棣的厲聲質問下，朱高燧嚇得口不能言。太子朱高熾涕淚向父皇求情，稱此事是孟賢等人私自策劃，朱高燧并不知情。朱高燧一命得以保存，從此，他感恩知報，停止了奪嫡之路。

趙王朱高燧像

四、繼位為帝，天不假年

永樂二十二年(1424)正月，韃靼太師阿魯臺率騎兵進犯大同。六十五歲的朱棣毅然率漢王朱高煦及文武大臣再次親征，阿魯臺遠遁。七月十八日，朱棣在返京途經榆木川時病逝。為防止隨軍出征的朱高煦趁機作亂，英國公張輔、閣臣楊榮決定秘不發喪。他們將軍中所有的錫器收繳后熔化，打造一個精密的錫制圓桶，將朱棣遺體裝進錫桶密封，安放在龍輦中，每日照例進餐請安，只是皇帝的車簾再也沒有掀開了。留守京師的朱高熾得知楊榮的快馬報告后，立即派兒子朱瞻基出京迎喪，同時下令加強京城和南京的治安。八月十日，朱高熾迎朱棣遺體進仁智殿斂入靈柩，葬于長陵，廟號太宗，后改為成組。

內蒙古榆木川

八月十五日，朱高熾正式登基，以第二年為洪熙元年，頒布了大赦令。十六日，被囚禁十年的左春坊大學士黃淮出詔獄，出任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學士；因反對遠征蒙古而被朱棣囚禁的夏元吉被釋放，再任戶部尚書。同年十月十一日，立朱瞻基為皇太子。朱高熾開始調整明成祖朱棣嚴刑苛政，實行仁治，予民生息。他首先平反建文朝忠臣方孝孺的“誅十族”慘案、永樂朝大學士解縉的冤案；昭雪了這一時期的許多冤案，恢復一些大臣的官爵；同時赦免了建文帝舊臣齊泰、黃子澄等及永樂時遭連坐流放邊境的官員家屬，并允許他們返回原籍，極大緩和了社會矛盾。他采納了夏元吉的建議，取消了三保太監鄭和預定的第七次海上遠航，取消了邊境地區的茶、馬貿易，并停派去云南和交趾（安南）的采辦黃金和珍珠的使團。

建文朝忠臣江南名儒——方孝孺像

洪熙元年（1425）三月二十八日，朱高熾認為，“南北供億之勞，軍民俱困。四方向仰咸南京，斯亦吾之素心”，宣布將還都南京，并派皇太子朱瞻基拜謁明太祖孝陵，并在南京籌備遷都事宜。但天不假年。朱高熾精于星象，一夜忽見有星變，知道自己天命將盡，逐遣使急赴南京召皇太子朱瞻基還京。五月二十九日，朱瞻基未及接詔，朱高熾即駕崩于欽安殿，終年四十八歲，廟號仁宗，葬于獻陵。六月十二日，朱瞻基即皇帝位，頒詔大赦天下，以明年為宣德元年。朱瞻基與皇祖朱棣更為親近，他更傾向于朱棣的重視北方政策，并不認可皇父朱高熾遷都南京的計劃。故而北京依然是京師，南京還是輔助性的陪都。

明獻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