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wǎng)連夜補劇，25年前的8.2分神劇靠嚇人翻紅了？

近期國產(chǎn)新劇不約而同地走起了恐怖路線，只適合在中午觀看，因為早晚會被嚇死。

然而比起《隱身的名字》中時而發(fā)瘋暴走、時而詭異微笑，情緒起伏比A股還猛的“鬼媽”葛文君，《危險關(guān)系》中看似面貌良好、實則精神狀態(tài)不詳?shù)腜UA大師羅梁，則更能讓成年人細思極恐。

作為一部深入拆解“情感操控”現(xiàn)象的電視劇，《危險關(guān)系》就像一顆投進湖心的石子，劇情雖然已經(jīng)完結(jié)，但漣漪仍在繼續(xù)。

有人驚艷于主角的演技。特寫鏡頭中，孫儷飾演的顏聆擁有很多眼球震顫和嘴角抽搐的瞬間，一個識破真相而感到恐懼的“獵物”形象由此具象化；而男主吳慷仁雖然一向不走尋常路，但此次原聲出演一秒變臉的精神變態(tài)羅梁，仍然把斯文敗類這一賽道推向了新高度。

男主的精神變態(tài)源自童年時遭遇失去至親的創(chuàng)傷。（圖/《危險關(guān)系》）

有人沉迷于故事的后勁。兩人確定戀愛關(guān)系時，羅梁送給顏聆一本記錄著對方情緒細節(jié)的筆記本，初看是戀人眼中滿滿都是你的甜蜜，再看只剩“這變態(tài)隨時視奸我”的驚心。

而除了反復觀看并且咂摸《危險關(guān)系》中的種種細節(jié)，不少觀眾還把目光投向了導演薛曉路25年前創(chuàng)作的同類型老劇——《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作為國內(nèi)首部聚焦家庭暴力的懸疑劇，《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幾乎成了無數(shù)人的童年陰影，飾演家暴男的馮遠征至今也沒能走出安嘉和這一經(jīng)典的熒幕形象。它引發(fā)了公眾對于“家暴”一詞的集中審視，同時持續(xù)的社會熱度，也為2016年反家暴立法積蓄了民意基礎(chǔ)。

《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的豆瓣頁面時至今日仍有觀眾涌入。（圖/豆瓣截圖）

而今回看這部劇，我們之所以仍會感到恐懼，是因為這么多年過去了，那些以愛之名的傷害從未消失，只是從肉體傷害變成了更隱蔽、更難以覺察的精神傷害。

一場始于愛情、終于暴力的絕望困局

如今提起《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或許大多數(shù)人已經(jīng)忘了開篇的種種甜蜜。

外科醫(yī)生安嘉和與中學教師梅湘南，一對天作之合的眷侶即將走入婚姻。面對丈夫所擁有的眾多迷妹，梅婷飾演的梅湘南不無驕傲地對朋友說，“自己這屬于是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了。”

然而細水長流的平靜，瞬間被暴風雨撞破。曾經(jīng)在梅湘南少女時期對她實施了強暴的罪犯成功越獄，為了報復，他綁架了新婚的梅湘南。突如其來的變故，在安嘉和心中埋下了猜忌的種子。

在妻子成功獲救后，安嘉和表面上憐惜妻子的遭遇，內(nèi)心卻被猜疑裹挾。他不斷腦補妻子和強奸犯共處36個小時所發(fā)生的事，反復追問“他有沒有對你做什么”，當梅湘南不堪其擾地表示“你能不能別再問了”時，安嘉和瞬間失控，一把將她推倒在沙發(fā)上，耳光接連落下。

安嘉和堪稱與容嬤嬤齊名的“童年噩夢”。（圖/《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此后，安嘉和的暴力手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升級，從最初的言語侮辱、耳光問候，到后來的拳腳相向。23集的電視劇中，鏡頭所呈現(xiàn)出的家暴場景就占據(jù)了6集。

而施暴的理由，也越來越荒謬。安嘉和的男同學登門拜訪，梅湘南只是出于禮貌招呼，就被他以“對著別的男人這么熱情？不知廉恥”為由推搡踢打；作為老師，梅湘南只因家訪晚歸半小時并且?guī)Щ亓艘皇议L送的花，就被安嘉和重拳打得肋骨骨折，送醫(yī)救治；甚至只是下樓扔垃圾和男鄰居閑聊兩句，都能成為他爆粗動手的導火索。

梅湘南無數(shù)次想要擺脫折磨，可對安嘉和殘存的愛意、受困于“家丑不可外揚”的傳統(tǒng)觀念，以及安嘉和軟硬兼施的威脅控制，讓她一次次陷入絕望。就連對面用攝像機拍下這一切的攝影師葉斗都忍不住對著錄音機說下這樣一段話：

“也許今天的擁抱意味著明天的和解，不，家庭暴力就是在女人這種妥協(xié)之下才步步升級。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

女人的名字從來不是弱者。（圖/《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直到第六次家暴，梅湘南偷藏身份證準備逃離的計劃被安嘉和撞破，安嘉和徹底瘋狂將她推下樓梯，摔傷大腿同時不幸流產(chǎn)的梅湘南終于對這個男人、這段婚姻斬斷了所有留戀。她也披上面具，開始扮演事事順從的賢妻良母，讓丈夫放松警惕。在一次郊外度假時，一直偽裝成腿傷未愈的她，趁著丈夫劃船的當口，迅速驅(qū)車離去，逃出生天。

作為一個年少時遭遇強暴，卻從容走出陰霾的女性，梅湘南除了知識和思想，更有一顆不放棄尋找出路的強大心臟。劇中，她曾向婦女救助熱線、街道辦事處、警察局求助，甚至于鬧上法庭，但受限于當時不夠完備的法律援助系統(tǒng)，都遭遇了法理和人情的現(xiàn)實困境。

婚姻本身沒有錯，錯的是那個人。（圖/《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這些讓人無語且無力的過程看起來過于真實，相比之下，她依靠自身力量最終擺脫噩夢的結(jié)局，更像是一出充滿風險，卻憑借著主角光環(huán)完美落地的虛幻夢境。

國產(chǎn)劇中的第一道傷疤， 是如何被撕開的？

回顧《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的誕生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冒險。

在它之前，國產(chǎn)電視劇從未有過以家暴為主題的作品，在上世紀90年代的中國社會，家暴還是一個諱莫如深的話題。提到家暴，絕大多數(shù)人存在刻板印象，認為家暴只會發(fā)生在偏遠農(nóng)村或文化水平不高的夫妻之間。主創(chuàng)團隊甚至于導演張建棟最初也這樣認為，直到偶然讀到一本名為《玫瑰瘋狂者》的小說。

在這部出版于1995年、由斯蒂芬·金創(chuàng)作的驚悚小說里，女主角羅西和丈夫諾曼結(jié)婚14年，卻一直在遭受暴力虐待。她因此踏上逃亡之路，卻被身為警察的丈夫利用職務(wù)之便一路追殺。這才讓他們意識到：家暴是一個不分階層、不分文化水平的普遍社會問題。

（圖/《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為了讓劇本更扎實，張建棟聯(lián)合編劇姜偉、薛曉路組成創(chuàng)作團隊，開啟了漫長的調(diào)研之路。他們不僅搜集了大量與家暴相關(guān)的新聞報道，還主動聯(lián)系警方，查閱了家暴案件的真實卷宗。甚至求助于中國第一條婦女熱線——北京紅楓婦女心理咨詢熱線，獲取了無數(shù)鮮活的一手素材。

劇本落地后，選角成了難事。飾演女主的梅婷起初并不愿意接演，因為在她看來劇中的梅湘南簡直愚笨得讓人無法理解。“被打了一次又一次，為什么還會回去？”直到導演擺出那些觸目驚心的真實案情，讓她了解那些讓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蜷縮，正是大部分遭遇家暴女性的真實寫照，她才愿意一同蹚進這條被誤解被無視的隱秘暗流。

不愿認清現(xiàn)實，讓很多身處家暴中的人自己困住了自己。（圖/《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而男主的落定同樣曲折。為了追求人面獸心的極致反差感，導演最初鎖定的，是濃眉大眼、一臉正氣的男演員。為此，劇組先后向濮存昕、吳若甫、孫淳、高曙光等當時的當紅小生發(fā)出邀請，卻因為安嘉和這一人設(shè)的殺傷力太強，無一例外都被婉拒。直到遇上了毛遂自薦的馮遠征。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馮遠征主動撥打婦女熱線，獲取到了許多真實的家暴案例。他據(jù)此整理出兩大本筆記，一點點揣摩安嘉和的心理變化，還臨場發(fā)揮為人物植入了一些能夠立得住的細節(jié)。

有一場戲，是安嘉和摁著梅湘南的頭，狠狠地朝著家中的魚缸撞去。面對癱倒在地的梅湘南，安嘉和先是下意識地檢查她的瞳孔，然后才抱著滿臉是血的她貼面痛哭。這一源自馮遠征即興發(fā)揮的細節(jié)處理，既貼合了安嘉和身為外科醫(yī)生的專業(yè)性，也讓“前一秒對愛人痛下狠手，后一秒又害怕她死去”的扭曲心理更顯真實。

這何嘗不是一種PUA？/（圖/《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這份真實，也讓演員們陷入角色困境。雖然劇中大部分打戲是通過借位完成，但有一幕梅湘南被安嘉和穿著拖鞋用力踩臉的戲，因為無法借位，只能實景拍攝。躺在地上的梅婷因為這出戲，終于對梅湘南所遭受的屈辱感同身受，那種尊嚴被踐踏的感覺她至今無法忘記。

和演員一樣無法走出劇情的，還有戲外的觀眾。電視劇播出后，馮遠征不止一次接到朋友的電話，說想上門揍他解氣。就連外出吃飯也會被鄰桌的陌生大姐猛拍后腦勺，叮囑其“不要再打梅婷”。甚至于岳母在看了劇后，還特意打電話詢問馮遠征的妻子梁丹妮“在家里沒有被打吧”。

每年反家暴日都要出鏡的安嘉和。（圖/馮遠征微博截圖）

時至今日，《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依舊被反復提及，意味著它不只是一部電視劇，而更像是一個符號，提醒著每一個人：受害者的沉默，只會讓暴力愈演愈烈，勇敢說不，才是自我救贖的開始。

同一個編劇，兩代人的婚戀PTSD

今年是反家暴法實施的第十年，一向以“反家暴代言人”出現(xiàn)的馮遠征在兩會期間接受采訪時提到，家庭暴力正在從更容易察覺的肉體暴力，向更不易被察覺的精神暴力進化。

“當你被控制生活、控制精神、控制消費，甚至被以‘愛’的名義操控時，這也是一種暴力。”這似乎呼應(yīng)了《危險關(guān)系》——這部同樣出自薛曉路之手的姊妹劇的精神主旨。

梅婷飾演的梅湘南和孫儷飾演的顏聆，最終都是依靠自身覺醒才沖破桎梏。（圖/梅婷微博截圖）

《危險關(guān)系》中，吳慷仁飾演的心理醫(yī)生羅梁，看似情緒穩(wěn)定溫文有禮，實則步步為營把對方當作獵物。他以正義助人的面目靠近女主顏聆，用專業(yè)的心理操控術(shù)切斷她與外界的聯(lián)系，讓她在“說不出哪里不對勁”中一步步淪陷。

薛曉路坦言，20多年前創(chuàng)作時，精神暴力尚未被社會共識，“大家覺得只是吵架、脾氣不好”；如今PUA已形成產(chǎn)業(yè)化鏈條——她和團隊曾匿名臥底PUA培訓班，發(fā)現(xiàn)這類課程曾獲上億融資，號稱一年能服務(wù)8萬男性。

（圖/《危險關(guān)系》）

正如專注暗黑人格特質(zhì)研究的心理學家利安娜·坦恩·布林克（Leanne ten Brinke）在新書《有毒的人》中所揭露的那樣：暗黑人格并非“全有或全無”的標簽，而是像光譜一樣分布在人群中。這些人往往極具魅力、善于表演，懂得用謊言、操控和情感勒索獲取權(quán)力，甚至功成名就。

“10%的有毒之人卻造成了世界上大部分的痛苦”。和這些人相處的過程中，你總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卻越努力越疲憊——這也正是薛曉路想要打碎的幻覺。

有毒的人，遠不止存在于愛情中。/（圖《有毒的人》封面）

當安嘉和說“我是因為愛你”，羅梁說“我是為你好”，牟林翰說“你臟了”，翟欣欣說“這是你欠我的”。當每一種傷害都披著正當性的外衣，每一個施暴者都活在自我豁免的邏輯里。法律的意義，當然不是感化他們。

北大包麗案中，牟林翰因長期精神辱罵、情感操控被以虐待罪被判刑；翟欣欣以婚姻為幌子實施敲詐勒索，最終被判處重罪。兩案的終審判決，標志著社會對親密關(guān)系暴力的認知已突破“肢體傷害”的局限。精神打壓、情感剝削、經(jīng)濟控制等隱性暴力，正式被納入法律規(guī)制的范疇。

（圖/《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然而，比起要用悲劇才能換來的法律清算，我們更應(yīng)該珍惜這些電視劇所留下的“心理陰影”：踏進深淵之前，它們或許能像一只手，把你拉住。

題圖 | 《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校對 | 嚴嚴

排版 | 一飛

運營 | 陳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