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中華醫學科技獎｜重塑“坍塌”的血液

開欄語

日前，中華醫學會公布2025年中華醫學科技獎獲獎名單。中華醫學科技獎是醫藥衛生行業最具影響力的獎項之一，其獲獎成果不但代表了我國醫學科技的領先水平，也在不同程度上推動了我國醫療技術水平的持續提升。

即日起，健康報開設“關注中華醫學科技獎”專欄，深入報道2025年中華醫學科技獎中具有代表性的科技成果，展現醫學科研工作者的求索之路，及其為百姓健康生活作出的貢獻。

“凝血功能需要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凝血功能過強，容易導致血栓；反之，一旦止血機制出現異常，甚至長期面臨出血風險，人的生命會隨時遭遇威脅。”血液內科專家、中國醫學科學院血液病醫院（中國醫學科學院血液學研究所）副所院長張磊表示，他和團隊多年來聚焦血小板及凝血因子異常等重大出凝血疾病，取得一系列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原創成果。

由張磊、楊仁池團隊領銜，聯合上海交通大學等共同完成的“血小板及凝血因子疾病的發病機制及診療技術的轉化研究”項目，榮獲2025年中華醫學科技獎醫學科學技術獎一等獎。

不可或缺的“鋼筋”“混凝土”

張磊介紹，凝血功能是指人體通過一系列復雜生理反應形成血栓、阻止出血的能力。人體血液中發揮凝血作用的主要有兩個部分：血小板和凝血因子。在他看來，如果把止血的過程想象成蓋房子，血小板相當于鋼筋，凝血因子則相當于混凝土。

“只有鋼筋沒有混凝土，相當于搭了一個空架子；只有混凝土沒有鋼筋，即便堆出形狀，也容易坍塌。凝血功能也是如此，血小板和凝血因子缺了哪個都不行。”張磊說，臨床上，出血性疾病大體可以分為兩類——凝血因子異常導致的疾病和血小板異常導致的疾病。這些疾病雖然不屬于常見病、多發病，但由于我國人口基數大，患者群體龐大。2000年前后，張磊對全國1000多名患者進行調查，發現其中一大半患者因為出血而出現關節殘疾，更有患者因嚴重出血、缺乏有效救治藥物而死亡。

血小板減少癥患者的治療，以往基本依靠激素和丙種球蛋白兩種藥物。凝血因子缺乏患者主要依靠輸入血漿獲得凝血因子，但血源性凝血因子和重組凝血因子都非常匱乏。為此，20多年來，張磊和團隊開展了一系列基礎和臨床研究，致力于提升上述疾病的診療水平。“要為患者多做一點力所能及的貢獻。”張磊說。

“鋼筋”保衛戰

談到血小板缺乏相關疾病，張磊說，最具代表性的疾病之一是免疫性血小板減少癥（ITP）。這是一種獲得性自身免疫性出血性疾病，患者體內的漿細胞會分泌針對自身血小板的抗體，導致血小板被錯誤清除，進而出現血小板計數減少、出血風險升高。

“成年ITP患者一線治療通常選擇糖皮質激素或丙種球蛋白，若反應不佳，二線治療選擇包括rhTPO（重組人血小板生成素）、TPO-RA（血小板生成素受體激動劑）和脾切除術等。”張磊解釋，應用一線治療方案時，患者長期使用激素易出現多種副作用，如肥胖、高血壓、糖尿病等，重則股骨頭壞死、肺感染甚至死亡。此外，由于ITP易反復發作，有些患者還會出現激素耐藥。

為此，張磊團隊決定從發病機制入手，帶領團隊進行科研探索。

通過研究，該團隊系統解析了氨基酸代謝、脂肪酸代謝、肝臟—血小板軸、免疫穩態及骨髓微環境對血小板生成及病理的影響，并揭示出關鍵分子通路及調控機制。在此基礎上，該團隊發現，阻斷產生自身抗體的漿細胞，可降低血小板的自身抗體水平，進而穩定血小板數量。

2024年，該團隊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發表CD38單抗治療ITP的研究結果。“CD38單抗既往主要應用于多發性骨髓瘤的治療，我們通過對20多名ITP患者的研究，發現其治療ITP的有效率達90%，而且能迅速提升血小板水平。”張磊表示，該研究在全球首次揭示了CD38單抗治療ITP的可能機制——不僅能減少破壞血小板抗體的產生，而且能阻斷巨噬細胞對血小板的破壞。這一發現為血小板缺乏相關疾病的診療提供了新思路，為后續靶點迭代優化與精準診療奠定了理論基礎。

再造“混凝土工廠”

張磊和團隊還深耕凝血因子相關疾病研究，為患者尋找長期根治方案，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疾病就是血友病。

血友病是一種凝血因子缺乏導致的遺傳性出血性疾病，長期靜脈輸注凝血因子是主要治療手段。由于凝血因子在體內有代謝期，需要一周輸注2～3次，大部分患者需終身、反復輸注，不但每年耗費二三十萬元的治療費用，而且生活質量極差。部分患者還會在輸注后產生凝血因子抗體，導致治療無效。

“以前，從事相關研究的醫生少，更沒有科學的診療體系。”張磊說，要解決上述問題，需要全面梳理我國血友病的發病情況，對其開展流行病學研究，從發病率、基因突變、治療情況、患者管理等多方面著手分析，搭建科學的診療體系，從而研發出新的治療技術。

2004年，中國醫學科學院血液病醫院（中國醫學科學院血液學研究所）血栓止血診療中心聯合國內5家醫院，牽頭成立中國血友病協作組（HTCCNC）。此后，國家血友病病例信息管理中心登記系統創建，并逐步覆蓋31個省（區、市），為血友病診療提供了龐大的臨床樣本信息。

“有了國家血友病病例信息管理中心登記系統，我們的相關臨床研究就有了翔實的隊列數據庫。”張磊介紹，與此同時，其團隊也在持續跟蹤國際研究前沿。

基因治療是血友病研究的重要方向之一。張磊說：“從理論上說，通過基因治療，用正常基因替代有缺陷的基因，血友病患者體內就可以正確表達凝血因子，修復凝血功能，實現徹底治愈。”

2011年，國外科學家首次應用基因治療治愈血友病患者。隨后，針對血友病基因治療的探索如火如荼，相關基因治療產品問世。“但這些產品沒在中國患者中進行系統性驗證，而且產品價格昂貴，動輒上千萬元。”張磊說，其團隊聯合國內相關團隊自主研發腺相關病毒（AAV）載體技術，并啟動了血友病B基因治療臨床試驗。試驗共納入10名血友病B患者，在平均隨訪58周后，患者的凝血因子水平從治療前的2%以下提升到平均36.93%。該試驗成為亞洲首個取得成功的血友病基因治療臨床試驗，也讓中國成為繼美國后第2個成功應用基因療法治療血友病的國家。

在這些患者中，有一名患者由于膝關節變形嚴重，在接受基因治療后提出希望進行全膝關節置換手術。2022年，在圍手術期未接受任何凝血因子藥物治療的情況下，該患者成功接受了右膝全膝關節置換術。目前，該患者已完成雙膝關節置換術，且手術過程中及術后均無過度出血。“中國造”的安全性、穩定性、可靠性得到進一步驗證。

2025年4月，該團隊主導研發的亞洲首款、全球第3款血友病B基因治療藥物獲國家藥監局批準上市，為更多血友病患者帶來了“一針治愈”的新希望。

“我國的血友病基因治療產品療效優異，定價顯著低于國外同類產品。”張磊期待，基因治療能夠全面推動我國血友病診療水平與藥物可及性顯著提升，并為更多遺傳性疾病的治療開辟新路徑。

文：健康 報記者 崔芳 通訊員 董源 張雅楠

? ? ?編輯：馬楊

校對：楊真宇

審核：秦明睿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