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才四月份,廣州30度左右濕熱天氣也夠人難受的,稍微一動就出汗,更何況扛著100多斤的水泥爬樓。
一層一層的汗從臉頰滾落下來,衣服一直都沒有干過,白色鹽漬像不規則地圖一般滲結在黑色上衣,呈現出這份工作的“用力”程度。爬到快一半的樓層,魏云桂得歇一下,她用脊背頂著水泥袋子靠在墻上,手在臉上一抹,將汗甩到地上。然后,又開始往上爬。
那個下午,魏云桂來回爬了十幾趟樓,一趟32塊錢,一共掙了500多塊錢。
在這個以壯年男性為主的搬運隊伍里,魏云桂顯得有些突兀,旁邊路過的人看到她將兩袋水泥扛在肩膀上,驚訝地停下來圍觀,半信半疑地問,“不是擺拍嗎?”
擺拍?這份扛樓搬運工作,40歲的單親媽媽魏云桂已經干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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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廣州前,扛樓達人阿輝也不相信魏云桂能扛樓的。
去年七月份,魏云桂聯系上阿輝,毛遂自薦要加入他的搬運隊伍,阿輝絲毫沒有猶豫就“勸退”她。扛樓多年,他見過太多想要靠扛樓掙錢,但干了幾天就堅持不下去的男人,更何況一個女人,“這就不是女人干的活”。
要不是被生活逼到了死角,沒有哪個人愿意干這個“拿健康換金錢”的行當,扛著幾百斤重物爬樓,超出人體結構的負重,每走一步每爬一層都在磨損著身體,很多人一過五六十歲,膝蓋、頸椎和腰椎各方面的疾病都會反噬如今的過勞。
質疑在魏云桂扛了兩袋水泥爬上4樓的那一刻消散了,為了徹底打消阿輝的顧慮,魏云桂又扛了三袋水泥——足足一百五十斤,雖然有些吃力,但也順利扛到四樓去了,“一看就是干了很多年”。
和魏云桂前后腳來試工的人有三十幾個,除了她,其他都是男人。有些人中年失業,有些人是欠了巨額網貸,他們在流量與生存壓力的雙重推動下蜂擁而至。一天數百數千的收入給了他們挑戰的勇氣,不過,當沉甸甸的水泥和沙子壓下來時,肩膀上的重負先于破碎的生活,嚇跑了他們。最后,只有魏云桂留了下來。
魏云桂成了這幫男人的“云姐”,既是年齡上的尊稱,也是心理上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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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干扛樓,體力是比不過男性的,這個天然缺陷魏云桂無法避免,譬如搬磚塊,阿輝可以一次扛九十多塊,其他成員七八十塊,魏云桂就只能扛六十塊左右。但她有自己的辦法,拼不過體力就拼耐力。男人們在吸煙喝茶休息的時候,她就自己加班多搬幾次,別人跑四五趟她就跑六七趟,這樣算下來,魏云桂的收入幾乎和其他男性成員相差不遠。
廣州的大街小巷中,有許多老舊小區需要改造,還有一些家庭裝修也會找到他們,搬運工需要做的工作是上樓扛沙子水泥,下樓搬建筑垃圾。費用按樓層(無電梯)和重量結算,譬如最常扛的水泥,一袋約50斤,扛到2樓3元,扛到3樓4元,樓層越高價格就越高。在每天都有單子的理想情況下,魏云桂一個月可以賺到一萬多塊錢。
這一萬多塊錢,會被魏云桂分為好幾份,一份340元交房租,她在一個城中村租了一間十幾平米的房子,可以洗澡但不能做飯,所以還得留幾百塊錢的飯錢。另一個不能省的是社保,一年交一萬多,買社保一是為了自己晚年生活有個保障,二是她知道現在子女找對象,都要看對方父母是不是有社保,怕自己連累了孩子們。
還有一筆費用不得不備上——買衣服和鞋子的錢。每天都要扛重物,魏云桂的衣物都會留下扛樓的“痕跡”,尤其是鞋子,一個月差不多要磨破一兩雙,比她青春期的兒子還要費鞋。她給兒子會買質量好的運動鞋當然價格也不便宜,而對自己,她舍不得,就買那種二三十塊錢一雙的布鞋,除了穿著舒服透氣,還有“磨破了不心疼”。
剩下的錢,魏云桂全部都寄回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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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多公里之外的湖南祁東縣,是魏云桂的老家,到2024年,這個縣城的居民人均年收入不過才2.8萬元,按這個水平算的話,是遠遠不夠魏云桂養活一雙兒女的。
女兒在縣城一所重點高中,住宿費、伙食費一個月快一千塊錢,還有一些零碎花銷。兒子去年也上了初中,光校外補課費用都要一萬多,七七八八算下來,兩個孩子一年的花銷最少得四萬塊錢。另外,父親在多年前做過一次腎手術后就不能干重活了,魏云桂有時會給父母補貼一點家用,”一年最少得掙六萬元,才能維持住“。
有人勸魏云桂,“你一個人養兩個孩子多辛苦,就不要花額外的錢去給他們補課了”,魏云桂很感激別人看到單親媽媽的不易,但她堅持只要有能力,她一定會給孩子們最好的教育資源,“他們上了大學,就不用像我一樣干這種工作了,最起碼不要這么累,我這種累是被逼無奈”,魏云桂對學歷有股執念——這源于她自己初中沒有畢業的經歷。
二十幾年前的小縣城,中學生輟學打工的風氣很濃,魏云桂學習不好,感覺自己再學也沒什么大出息,“不想花父母的錢了”,于是就走出了校門。但社會比學校更殘酷,你得學會各種生存技能。魏云桂進過家具廠,整天和木頭、釘子、油漆打交道,不是在搬重物就是給家具貼紙。后來還去一家鉆石加工廠打磨鉆石,后來又到一個公司去跑業務,“慢慢就認識到,沒有學歷,只能干又苦又累的工作”。
扛樓的工作,是她在最需要錢的時候,做出的無奈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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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幾年,女兒、兒子陸續出生,魏云桂辭去工作專心照顧兩個孩子,失去了收入。平淡的婚姻生活并未維持多久,兒子還在月子里時感染了肺炎,“小臉被燒得通紅,吭哧吭哧的喘不過氣”,孩子被送進新生兒科急救,花了7000多元也沒徹底治好,落下了病根,天氣變冷、衣服穿少了,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會發燒咳嗽。
后續看病又花了幾萬塊錢,成為壓倒夫妻關系最“重”的一根稻草,魏云桂帶著孩子們搬了出來。
“給孩子看完病后,兜里沒剩幾塊錢,還得給老二買奶粉”,因為太過勞累,魏云桂的奶水不夠兒子吃了,再不掙錢娘仨就得挨餓。村里一位阿姨看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過得艱難,提出幫她看孩子,讓她去把瓷磚扛上樓,扛完就能賺70元。一百來斤的瓷磚,魏云桂扛了十多趟,花了一個多小時,“最后一趟的時候,腿都在打顫”。拿到錢后,她給兒子買了一袋奶粉,又給女兒買了根棒棒糖。
魏云桂決定以后專職做扛樓搬運,因為這份工作收入比較高,工作時間短,還可以讓她騰出時間來照顧孩子。
最開始找她的人并不多,在縣城的務工角趴活時,大部分雇主不愿意要她,這不是性別歧視,更像是一種“刻板”認知——生活幸福的女人,誰會干這又苦又累的活,“一個女人!能搬得動水泥沙子?”但只要有人找她,魏云桂就會抓住機會賣力干,這一行當尤其看重誠信,耍奸偷懶不行,活約好不去干的更不行,“只要有一次,人家就不找你了。”
慢慢地,魏云桂在祁東扛樓界有了一些名聲:一個人帶兩個娃不容易、干活賣力不偷懶、比男人還能扛。她的收入從一兩千逐漸漲到七八千,后來又和別人一起組成了一個搬運隊,單量更多,每個月能賺一萬多,足夠養活兩個孩子,還讓魏云桂有了在老家蓋一套房子的底氣,這套房子花了20多萬——花光了她所有積蓄(還借了一些錢),但讓娘仨結束了流浪的租房生活,擁有了一個“真正”的家。
日子就在魏云桂一趟一趟搬運中,晃晃悠悠朝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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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來講,扛樓這項工作確實是比較“男性化”的。
譬如,對于魏云桂來說,不得不舍棄一些女性特征。首先是一頭長發,“頭發太長,扛重物會壓到,還容易臟”,每次干完活,她的頭發里全是沙子,又癢又疼,需要打兩遍洗發水才能洗干凈,索性就一剪刀解決了,但同樣剪掉的,還有她長發飄飄的青春和對美的向往。
那些漂亮裙子、緊身時尚的衣服,或者高跟鞋,幾乎都不買了,買了也沒時間穿,還不如省點錢,如今魏云桂對于衣物的要求是:款式越簡單越好,必須要耐磨耐臟。
生活把魏云桂磨成了一個女漢子,但沒磨滅掉她的熱情,她開始用手機記錄生活。
鏡頭里,魏云桂講著很難聽懂的祁東方言,有時候用扁擔扛著兩袋子沙子搖搖晃晃上樓,有時候是和隊友們抬著巨大的床墊在樓梯間騰挪,這些都是她讓雇主或隊友幫忙拍的,背景音樂是各種嘈雜的網絡歌曲。平平無奇的視頻被瞬間淹沒,幾乎沒什么流量,只有相熟的人給她留言點贊,“圖個開心嘛”,就像她的網名一樣。
2024年,“樓梯戰神阿興”扛樓視頻在社交平臺上爆火,南方周末等媒體都報道了他“一天掙一千多塊錢”的事,在流量的誘惑下,拍扛樓視頻的愈來愈多——但幾乎都是男人,熱度之外的魏云桂,依然是一邊扛樓,一邊拍一些日常生活,女兒考上了重點高中的重點班,兒子長大后也不再頻繁生病,眼前的日子已足夠美好。
但“改變命運”的事還是發生在魏云桂身上了,表妹田田將鏡頭對準了她。雖然苦難不值得歌頌,但努力的魏云桂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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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后,“搬運工云姐”登上了各大平臺的熱搜。人們看到這個總是笑呵呵的中年女性,扛起沉甸甸的幾袋水泥一步一步跨著樓梯,力氣絲毫不輸男人。視頻中,她講自己16年的扛樓生涯,講兩個孩子的成長,還會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一些鼓勵的“心靈雞湯”,這些話有些是自己有感而發,有些是表妹給她提前整理好的。
單親媽媽、中年女性、扛樓16年,這幾個詞語疊加在一起,觸動著人們“惜弱”的同理心,推動著魏云桂迅速爆紅,“搬運工云姐”賬號粉絲如今已積累到快50萬。
火了之后找她干活的人更多了,也讓遠在廣州的扛樓同行們看到了她,于是,她來到了陌生的南方城市,和他們一起扛樓一起拍視頻,濕熱的天氣讓她水土不服,感冒了快一個月,但“單量比在祁東時多了不少”。
不過,流量這把雙刃劍,還讓魏云桂感受到了“人紅”的另一面,每個視頻下面,都有人質疑她是擺拍:一個女的能扛得動哪么重的東西?為了流量無所不用其極?還有人一直追問她和男隊友的關系,將她和男隊友的照片P成結婚照,魏云桂偶爾回復一下:我們是同事關系,大部分時候,她只能沉默。
當一個女性靠扛樓走紅,敬佩、同情的主流情緒之外,質疑調侃的聲音多少有些刺耳。這種聲音,在那些男性扛樓的視頻下就少了許多。
但人們不知道的是,16年的扛樓生涯,不僅讓魏云桂鍛煉出一身“硬梆梆”的肌肉,還讓她擁有了不靠他人就能養活一家老小的本事,這本事,可不是婚姻能給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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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兩個孩子養大,聽上去不容易,實際上確實很難。
最難的不是沒有錢,而是夫妻之間的“離心”,養育兩個嗷嗷待哺的幼兒,磨滅了二十幾歲青年對婚姻的熱情,尤其是孩子爸爸(自己還是孩子呢)。
魏云桂是何時心灰意冷的呢?大概是那個傍晚,她在工地上忙碌,央求他(兩人已分居)去給兩個孩子買點飯,他以“自己很累”為由而拒絕,“兩人也沒有什么原則性矛盾,就是這種失望積累多了,日子就沒法繼續過下去了”。
分開之后,“前些年沒有撫養費,也不太照顧孩子”,雖然不愿意多聊婚姻的過往,但簡單一句話就能看出魏云桂這些年的艱難,她很少在孩子們面前抱怨,“讓他們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爸爸也很愛他們”。
孩子們長成了她希望的樣子,樂觀、懂事還會體貼她,姐姐學習很好不用她操心,兩人幾乎每天都會通話,聊媽媽扛樓的日常,聊女兒心儀的大學和專業。兒子到了青春期,幾個月不見,個子猛漲,“比我都高了”。
“真的,生活越來越順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扛樓的工作還要干幾年?”
“我準備干到45歲。”
“那45歲以后呢?”
“在老家開個早餐店。”
“干早餐也挺辛苦的了,起早貪黑的。”
“和扛樓比,早餐店對我來說可太輕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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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葛師傅
編輯 | 湯加
文內圖片 | 視頻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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