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謝茂
4月21日,19歲女孩小夢(化名)挪用父親公司公款1700萬元用于打賞主播、購買拆卡盲盒,此事受到廣泛關注。小夢父親此前已帶其到派出所投案自首,并希望通過此舉將錢款認定為贓款,從而追回這筆關乎身家性命的款項。4月22日,多位律師接受極目新聞采訪時表示,小夢雖然投案自首,但和款項能否追回并無直接關系,如案件被刑事立案,涉案資金將被定性為“贓款”,追回資金的可能性更高,但并非一定能追回。能否追回贓款,關鍵在于其打賞的錢,平臺、MCN公司和主播是否被認定為“善意取得”。
女兒挪用公款1700萬元打賞主播
據封面新聞報道,河南鄭州的朱先生介紹,19歲的女兒小夢(化名)在自家冷鏈檔口負責出納。2024年7月,19歲的小夢開始陸續挪用檔口資金在直播間打賞、購買拆卡盲盒。截至2025年11月,累計盜用、挪用1700萬元,成為多個直播間“榜一大姐”。1700萬元中,除了欠銀行的貸款,有300多萬是向親戚朋友借的,欠生意伙伴的還有5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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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夢的消費記錄 圖據封面新聞
小夢本人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她刷禮物也是從小額開始,逐漸越刷越多,還和主播添加了私人聯系方式,進入了粉絲群。她不喜歡被人安排,有主播曾開口向她要票(要打賞)被她拒絕了,粉絲群里經常會有人點名她,問她怎么沒去打賞或者嫌她打賞得少。與主播關系親近時,經常刷爆直播間,“她是成員中粉絲比較少的,我就想把她推到領先位置,會有成就感。她一開始天天跟我聊天,我找她要視頻反饋,她都很快給到,我感覺自己是被需要的”。
“去年8、9月的時候,我是最焦慮的,因為賬上快沒錢了,我擔心影響進貨。那時候刷票已經成了負擔,像做任務一樣,每到主播們月考打排名、打晉級的時候,你就要自覺沖上去助力。”小夢說,如果用坐牢換取退款她也愿意。4月20日,朱先生帶女兒小夢到派出所投案自首。
據媒體報道,涉事主播所在的杭州帥庫MCN公司員工表示,“此事直接聯系平臺,不用聯系我們”。涉事直播平臺則表示,如消費者涉及違法行為,平臺會依法配合相關部門的調查處理。另據澎湃新聞報道,平臺對該用戶累計消費提醒超過50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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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夢直播間送禮物截圖 圖據媒體報道
律師分析:能否追回關鍵在于打賞是否被認定為善意取得
北京澤亨律師事務所財產辯護研究中心主任胡磊律師表示,本案中當事人挪用公款的行為涉嫌職務侵占,但能否追回贓款,關鍵在于其打賞的錢,平臺、MCN公司和主播是否被認定為“善意取得”。根據《民法典》第311條,善意取得的構成需要同時滿足受讓人不知,轉讓人無處分權且無重大過失、交易價格符合市場規律以及動產已交付這幾個條件。
“本案中,當事人從2024年7月至2025年11月持續打賞,成為多個直播間‘榜一大姐’,證明其是有自主意識的,而判斷資金來源則不是直播平臺或者MCN公司這樣一般經營主體的法定義務。”胡磊律師認為,從民法定性上來看,用戶購買虛擬禮物本質上是買賣合同行為,由此與平臺形成買賣合同關系。從直播運營實際來看,直播過程涉及人力、物力等成本投入,可視為服務產品的生產行為,而用戶打賞屬于消費范疇,用戶是否打賞主播由其自主決定。基于上述法律定性,依據民法善意取得制度,若平臺在正常經營中無惡意或過錯,無需承擔打賞款項退回義務;而主播是否負有退款責任,取決于其接收打賞時是否具備善意。“對于明顯大額的打賞,主播和平臺應當進行基于公平原則的調查,防止盜竊、欺詐、未成年人等情況。但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消費者處分自己財產后,如果沒有法定的可撤銷或者無效情形,法院應當從維護交易秩序的穩定的角度,依法作出處理和認定。”
北京策略(南京)律師事務所律師朱雪表示,本案中打賞當事人作為公司出納,利用職務便利侵占公司1700萬元資金,已涉嫌職務侵占罪,且數額特別巨大,面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如案件被刑事立案,涉案資金將被定性為“贓款”,追回資金的可能性更高,但并非一定能追回。該女孩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其打賞行為通常會被法院認定為網絡服務消費行為,能否追回關鍵是看,該打賞是否會被認定為善意取得。如主播存在誘導話術,非善意取得可能性大,應在實際收到的打賞款項范圍內承擔返還義務。MCN機構如非善意取得,應在分得的打賞款項范圍內承擔連帶返還責任。直播平臺而言,其有風險提示500余次行為,僅提示的行為如果被認定為存在監管漏洞,則可能被認定未盡注意義務而喪失善意取得抗辯,應在實際收取的服務費分成范圍內承擔返還責任。當然如果認為盡到注意義務,則不能向平臺追討。
另外,朱雪律師表示,當事人雖投案自首,但和款項能否追回并無直接關系,如小夢被認定職務侵占,那么其自首情節僅影響后續量刑,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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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1日,鄭州19歲女生挪用1700萬元當“榜一大姐”事件引發廣泛討論。
當天,記者與當事人小夢進行了面對面對話。
21日中午12點,小夢被弟弟推開臥房房門叫醒。前一晚,她在家人陪同下前往派出所投案自首,做完筆錄已是凌晨。在她沉睡著的上午,警方到檔口調取了物證、詢問了員工,了解她在檔口的工作情況、身份性質。
小夢告訴記者,相關報道出來后,有網友質疑其父母離婚、重組家庭、后媽生子父親冷落女兒等原因導致她“走歪路”,這些信息都不屬實。
“我和弟弟都是一個媽生的,關系也很好。父母忙店里的事,對我們管得少,我爸有段時間都不知道我弟弟是哪個班。我倆小時候該挨打的時候都挨打,沒有網上說的那些事。”小夢說,她原本喜歡一個人到處旅游、看演唱會,父親將她安排在檔口學習管賬,她不得不承擔起家庭責任。
“我和弟弟從小很少受到家里表揚。剛開始學管賬那兩年,我還自己在網上聯絡客戶賣牛肉,晚上下班后自己整理賬目到很晚。那兩年,我爸倒是出去經常夸我。后來對我期望更高了,我覺得又不容易得到他們認可了。”小夢自認為不善言談,從上學到中專輟學后朋友都比較少,偶爾下班與少數幾個朋友外出逛街,久了覺得沒意思,手機逐漸成了她主要的社交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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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播為小夢舉行的20級賬號儀式(網絡截圖)
小夢介紹,她最初在SK直播間刷禮物也是從小額開始,逐漸越刷越多,女主播“狐狐某某”添加了她的私信和微信,兩人聊天逐漸貫穿整天,她也被邀請加入了粉絲群。
“不同的主播有不同的粉絲,粉絲們炒CP、炒競爭,哪個主播有直播或者活動了,粉絲群的負責人或者活躍分子會分享鏈接,招呼大家去助力。”小夢說,她的性格不喜歡被人安排,有主播曾開口向她要票(要打賞)被她拒絕了,粉絲群里經常會有人點名她,問她怎么沒去打賞或者嫌她打賞得少。
小夢說,她與“狐狐某某”關系親近的時候,經常刷爆直播間。“她是成員中粉絲比較少的,我就想把她推到領先位置,會有成就感。她一開始天天跟我聊天,我找她要視頻反饋,她都很快給到,我感覺自己是被需要的。后來我發現她有了更多的大姐,信息回復很慢,我就轉頭去刷SK的男團,跟江某刷了很多禮物。有網友說她給了我8萬元禮物,也不屬實。”
她與江某之間也經歷了上述類似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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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夢向男主播刷100個高階禮物(直播間截圖)
小夢說,她也曾經多次意識到刷禮物花費的金額太多,也曾幾次“剎車”,但最后都像戒煙一樣戒不掉。“一次刷100個火箭,就是10萬塊錢。好像金錢轉換成數字后支付起來沒啥感覺,但我現實中去買個包,就會覺得貴了,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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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夢向女主播刷了100個火箭禮物(直播間截圖)
“去年8、9月的時候,我是最焦慮的,因為賬上快沒錢了,我擔心影響進貨。那時候刷票已經成了負擔,像做任務一樣,每到主播們月考打排名、打晉級的時候,你就要自覺沖上去助力。”小夢說,她對目前事態還不是太清晰,如果用坐牢換取退款她也愿意。
記者詢問,她是否可以脫離手機三天、一周,甚至更久,她說可以。記者詢問,是否清楚服刑十年、十五年的概念,這期間不僅不能使用手機,連吃飯、穿衣、作息都要受嚴格管控。小夢馬上沉默了。
此外,據大象新聞報道,其父朱先生稱:“她花的這1700萬除了欠銀行的貸款,還有300多萬是向親戚朋友借的,欠生意伙伴的還有500萬。現在檔口還在勉強維持著,但是面臨破產。這1700萬是我的身家性命,我沒法跟債主交代,只有把這筆錢定性為贓款,才有可能追回來”。
朱先生表示,如果是幾十萬或者一兩百萬,那就不要了,但是這次涉及到了1700多萬。名下的兩處房產已經抵押給銀行,如果錢要不回來,房子被回收后,一家人的生計都面臨巨大的問題。和孩子溝通后,女兒知道只有自首這一條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家人的心情也很沉重。我現在只希望,她能在法律的教育下徹底醒悟,也希望能把錢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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