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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的那個夏天,正在泌陽縣化肥廠上班的媽媽,接到通知:廠子快倒了,他們要下崗了。
那天晚上,她反倒胃口大開,“一連吃了好幾碗面條”。她沒想太多,只覺得“終于不用再上夜班了,能好好歇一歇了”。
她還不知道,一個時代已經轟鳴著到了門口。
接下來的幾年里,化肥廠經歷了破產、短暫改制,又二次破產。那個曾經讓整個縣城都眼熱的單位,慢慢塌了下去。車間外長滿荒草,煙囪滿是窟窿,夜里鍋爐高處還吊著一抹慘白的光,遠遠望去,像一座空下來的城。
媽媽最初那點輕松,很快就散了。
因為日子不是少上幾次夜班那么簡單。兩個孩子要養(yǎng),老人要孝敬,哥哥得了癌癥要花錢,侄子在縣城讀書也要花錢。而這些,單靠在學校教書的爸爸那份工資,根本撐不起來。
于是有一天下午,我們把爸爸從前給我訂的《兒童畫報》、《兒童故事畫報》、《少年科學》等,一摞一摞搬到家屬院門口,鋪在一塊破舊油布上,周圍擺上幾只小凳子。
孩子們來看書。小書一毛,大書兩毛,不限時間,看完為止。
從那以后,擺書攤成了我們家持續(xù)十多年的一門生計。
現在回頭看,我們家其實已經算幸運了。畢竟,我家不是化肥廠“雙職工”,不至于一下子兩份收入同時歸零。可在當年,“雙職工”在縣城里,是一種很硬的身份。它意味著穩(wěn)定,意味著體面,也意味著一家人的命運,已經從鄉(xiāng)村穩(wěn)穩(wěn)落進了城市。
很多像我媽媽那樣的人,都是靠招工、遴選,從村里進了廠,進了縣城,也在這里安了家。那在當時,已經算得上一次實打實的翻身。
所以,后來化肥廠一倒,碎掉的從來不只是飯碗,還有很多人對生活的整套想象。
有人拖兒帶女回了鄉(xiāng)下,重新種地。有人回不去,就留在縣城,靠擺書攤、賣菜、賣小吃、賣年貨,把日子一點一點續(xù)上。
對于當時還不到十歲的我來說,廠子倒閉最直接的變化,就是身邊玩伴開始一個個離開。
我最好的發(fā)小,外號“菜包子”。我們一起躲在菜地里學抽煙,一起偷廢鐵賣錢,一起在廠區(qū)抓蛐蛐,一起跑到年年都淹死人的泌水河里游泳。后來他回了鄉(xiāng)下老家,我們的聯系,就只剩下他爸爸偶爾進城辦事時,替我捎去的一封封手寫信,和一些小文具。
還有一次,我和另一個快搬走的小伙伴坐在路邊,一起罵當時的廠長。對那時的我們來說,那個C姓領導,就是害得大家四散東西的罪魁禍首。
孩子的世界很簡單。誰讓我們分開,誰就是壞人。
那幾年,劉歡的《從頭再來》唱遍大江南北。我也學著唱。可后來知道,這首歌主要是唱給下崗職工的,我就再沒唱過。
因為我很早就隱約明白,苦難可以熬,可以扛,可以走過去,但它不值得被歌頌。
這句話,到今天我也還是這么想。
但也是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當時的媽媽,還有化肥廠那些叔叔阿姨,身上其實有一種今天已經很少見的東西。
他們當然苦,甚至很苦。可他們沒有散,也沒有垮。厄運落到一個還沒有徹底原子化的集體身上,人和人之間還連著,還能彼此搭把手、拉一把。今天很多失業(yè)年輕人身上那種過重的羞恥感、自責感,在當時反而沒有那么強。
那時候沒有互聯網,沒有短視頻,也沒有那些專門放大焦慮的流量機器。大家對命運的理解,粗糙一點,土一點,但也坦然一點。
那些沒走的人,后來自己組織起來,維持著家屬院最基本的運轉。這個曾經整齊得像營房一樣的地方,一天天舊下去、破下去,可人情味還在。
那時家里沒有自來水,生活用水全靠家屬院里一口公用井。每天固定時間,井水靠電抽上來,家家戶戶都提著桶提著油壺、端著盆,排隊去打水。逢年過節(jié),井邊除了打水的人,還圍滿了洗衣服的女人。她們邊洗邊說笑,邊說邊鬧,日子再緊,也總能從縫里擠出一點響亮的笑聲來。
這些畫面,到現在都還在我心里。
后來,該回老家的人都陸續(xù)回去了。剩下來的孩子,一遍遍被大人告知:你們家連地都沒有了,不好好讀書,以后連回去種地都難。
這不是什么嚇唬人的話。我們知道,那就是事實。
也正是在這樣的逼仄里,化肥廠后來出了一批又一批會讀書的孩子。高考狀元、重點大學、名校學生,哥哥姐姐帶著弟弟妹妹,一茬接一茬。慢慢地,化肥廠又在縣里有了新的名聲。
以前大家羨慕這里的工作和編制,后來大家羨慕這里居然還能出讀書的孩子。
一直到我研究生畢業(yè),還有學生家長專門跑來化肥廠附近租房,想讓孩子沾一點這里的“地氣”。這聽起來有點土,可在縣城,人們就是相信這種東西。更何況,這里確實走出去過很多孩子。
而在那些年里,我們家的書攤也越擺越大。
為了多弄點書,爸爸帶著我跑過武漢、南陽的舊書市場,一麻袋一麻袋往家里背書。我們擺書攤的地方,也從廠門口挪到縣城十字路口,最后固定在燈光球場。
那時候,只要寫完作業(yè),我就得去看書攤。因為要幫著爸媽擺書、收書,還要提防有人偷書。到了過年,我和姐姐連除夕都不能盡興熬夜。因為初一一大早,要趕去縣城最熱鬧的幾個地方占位置,擺攤,掙那些剛拿到壓歲錢的孩子們的錢。
但那天,我們并不孤單。
一路上總能碰見化肥廠叔叔阿姨們的攤子。有的賣炮,有的賣水果,有的賣年貨,有的賣熟牛肉。路過熟悉的攤位,我時不時還能得到一點小驚喜:幾顆摔炮,一塊糖,或者一截鹵好的牛腿肉。運氣好的時候,我就一邊走一邊啃,覺得那個年也算過得挺像樣。
當然,我們家的書攤,也對和我要好的“化肥廠的小孩們”免費開放,也讓我收獲了越來越多的友情。
那個書攤,一直擺到2010年前后。那一年,我碩士畢業(yè),留在北京。
爸爸說,書都別扔,先留著。說不定以后漲價了,還能幫我湊一點買房的錢。
他說這話時,是認真的。因為那些書里,確實有不少絕版貨。比如成套的《三國演義》連環(huán)畫,到現在還封裝在縣城家里的幾個大箱子里。
可我心里很清楚,那個書攤留給我的,從來不只是未來可能漲起來的價錢。
它和化肥廠的荒草、鍋爐的白光、那口井、那些搬走的小伙伴、那些仍在街頭擺攤的叔叔阿姨,一起構成了我一生最早的養(yǎng)分,也構成了我后來很多時候不至于輕易垮掉的底氣。
圖片
我見過我的父母,怎樣在廠子倒下之后,靠一塊油布、幾摞舊書和咬緊牙關的日子,把一個家重新撐起來。
所以這些年,我越來越相信一件事:
真正撐住一個孩子的,很多時候不是后來學到了多少道理,而是他很早就見過,自己的父母到底有多能扛。
我的父母沒有說過什么大道理。
他們只是一直在做一件事:日子來了,就接住;命運翻臉了,就重新想辦法;路斷了,就在旁邊踩出一條新路。
書攤是他們擺出來的。
可它留給我的,從來不只是書,也不只是錢。
它留給我的,是一種更硬的東西。
直到今天我都覺得,一個人這一生真正的底氣,往往不是后來掙了多少錢,去了多遠的地方,見了多大的世面。
而是他很早就見過,自己的父母,是怎么在一地狼藉里,把日子重新扶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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