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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院長鄭永年的行程常常排得密不透風。
每隔幾天,他公開的活動信息便會更新。3月20日,他出席廣東的“十五五”規劃專題分享會;3月22日,他在北京參加中國發展高層論壇;3月24日,他到海南參加博鰲亞洲論壇;4月初,他又應邀到訪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問題研究所。
這似乎是他的學術策略之一。鄭永年說,自己不是“書呆子式”的學者。他長期從事政策研究,也長期與企業、社會和政府部門打交道。在他看來,政策研究不能只從書本中來,也必須進入真實世界的運行現場。
他像是稍稍松了一口氣。“這個話題好講。”鄭永年說。停頓片刻,他又補了一句:“同時非常重要。”
這兩個判斷放在一起,起初并不容易理解。對鄭永年來說,上海(長三角)國際科創中心建設當然是區域發展議題,但又遠不止于區域發展。它真正指向的,是中國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中,如何打破內部壁壘、組織創新資源、形成世界級城市群競爭力的問題。
換句話說,長三角能不能“擰成一股繩”,不只是長三角自己的事。
內卷就是集體自殺
“各地政府沒有獨立思考,看別人做了自己也趕緊做,也不思考有沒有條件,有條件上,沒有條件也上。科創體系要從封閉轉向開放,要形成龐大的科技交換市場和思想交流市場,對內開放甚至比對外開放更重要。”
鄭永年是浙江余姚人。雖然這些年主要在珠三角工作,但他一直說,自己是地道的“長三角人”,也一直密切關注長三角的發展。
在他看來,“十五五”相關規劃表述中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是“上海國際科創中心”進一步拓展為“上海(長三角)國際科創中心”。
這不是簡單的名稱延展。“為什么單單把上海放在括號外面?”鄭永年問。
他給出的解讀是,上海仍然是龍頭,但這個龍頭不能只想著自己。“上海是長三角的龍頭城市,要有一個老大哥的樣子。”他說,所謂“老大哥”,是要更大氣、更開放,要把視野打開,也要考慮“兄弟伙”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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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30日,工人在位于浙江省新昌縣的萬豐飛機工業有限公司廠房工作。 新華社記者 程麗 攝
但現實情況是,各地發展中“內卷”的情況時不時出現。
那段時間,“Open Claw”是熱門科技詞語,帶動AI智能體爆火,也掀起一波“養龍蝦”的熱潮。長三角各地政府反應很快,紛紛出臺支持政策。有地方政府工作人員向記者透露:“政策就是這兩天準備的。”
一個風口出現,各地很快跟進;一個賽道被看好,各類園區、基金、補貼、招商計劃迅速上馬。熱潮來時一哄而上,退潮時又一哄而下。這樣的循環,在很多領域都曾不同程度出現。
鄭永年對此有些著急。
在新能源汽車行業,價格戰持續升級,企業之間靠低價競爭搶占市場份額,利潤空間被不斷壓縮。“新能源汽車再這樣內卷下去,最后的贏家就是特斯拉。”鄭永年說,國內十多家最好的汽車廠家,利潤加起來可能還不如別人一家。他說這話時語氣并不激烈,卻很直接。
從經濟學的角度說,內卷是存量經濟的競爭,實際上更應該關注經濟增量。“大家都抱著一個心態,誰能堅持到最后,誰就是贏家。”鄭永年撇撇嘴,“太沒意思了。”
按照他的判斷,內卷就是集體自殺,沒一個是贏家。
背后深層次的原因是行政體制之間的阻隔,為了把GDP留在自己口袋里,“屁股決定腦袋”,各地都早早布局,搶占先機,在時間差上筑起競爭的護城河。
在科創領域,這種邏輯尤其危險。科技創新本身具有高投入、高風險、長周期特征,如果各地圍繞同質化賽道重復建設,不僅會造成資源浪費,還會稀釋真正有潛力的創新力量。
這就像一個個土豆。土豆光溜溜的,顆顆分明,土豆莖一斷,各自獨立,互不關聯。鄭永年問:“地方政府之間,企業之間,實驗室之間,都是土豆和土豆的關系,怎么才能打通?”
由此,鄭永年呼吁“開放”,“對內開放甚至比對外開放更重要”,他認為。
這句話聽上去有些反常識。人們談起開放,通常首先想到的是面向國際市場、吸引外資、擴大貿易。但在鄭永年看來,進入新發展階段后,中國內部市場、內部區域、內部制度之間的開放同樣關鍵,甚至更加迫切。
因為中國市場足夠大、產業體系足夠完整、創新資源足夠豐富,如果內部壁壘不能打通,就會形成巨大的制度性損耗。反過來,如果內部要素能夠充分流動,區域之間能夠合理分工,中國自身就可以形成一個龐大的創新循環和科技交換市場。
“開放的好處,在于形成合理的勞動分工。”鄭永年說。但這需要協調機構,也需要制度創新,把阻隔開放的東西都清除掉。而上海(長三角)國際科創中心建設,恰恰需要這樣的制度能力。
中國的成功不能叫彎道超車
“近代以來,不經過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和大規模工業化的經濟體,還能成為一個經濟強國的,才叫彎道超車,我們沒有彎道超車,從農業化一路走到工業化,只是我們比人家走得快。”
在鄭永年看來,理解今天中國為什么必須強化科技創新,還要回到中國現代化的路徑本身。
在他的劃分中,中國經濟前幾十年的發展,很大程度上依靠西方成熟技術的引進、學習、消化和應用。更直接一點說,其中包含了大量“山寨版”階段。經過幾十年的技術積累,中國企業和市場逐漸開始出現原始創新能力。
到今天,科技創新已經成為發展的最大動力和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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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石器(鹽城)智能制造有限公司無人車生產線,一輛無人車在進行調試(3月25日攝)。新華社記者 李博 攝
有種說法,叫“中等收入陷阱”,指國家經濟增長停滯、長期徘徊在中等收入區間,而無法進入高收入行列。鄭永年更強調另一個問題:中等技術陷阱。
一個經濟體如何把自己提升成為發達經濟體?能源豐富的小經濟體,可能因為能源價格上漲而致富;小型經濟體,也可能依靠某個單一產業站上高收入水平。但對中國這樣體量巨大的經濟體來說,必須依靠科技創新和技術進步之上的產業升級,才能走得穩、走得遠。
換句話說,中國要跨越的不只是收入水平的門檻,更是技術能力的門檻。
為了跨越“中等技術陷阱”,鄭永年提出科技創新的“三駕馬車”:基礎科研、應用技術轉化和金融服務。
這三個環節看似常見,但在現實中并不總能順暢銜接。
先看基礎科研。鄭永年認為,中國近年來在科研投入、論文數量、專利申請和重大科研平臺建設上取得了顯著進展。但“數量多”并不自動等于“能力強”。基礎科研最需要長期主義、穩定投入和自由探索。如果過早要求基礎研究必須立刻產業化,反而可能傷害其原創性。
再看技術轉化。鄭永年觀察到,一些做基礎科研的人還要籌錢、辦企業、找市場,現實中成功案例很少。成熟的創新體系,應當允許不同角色各司其職:科學家專注發現,工程師完成驗證,企業家組織產業化,資本承擔風險定價,政府提供制度和公共平臺。
最后是金融服務。科技創新具有高風險、長周期、不確定性強的特點,尤其在硬科技、生物醫藥、集成電路等領域,往往需要多年投入。沒有耐心資本、風險投資、產業基金和資本市場支持,許多技術很難走完“死亡之谷”。
因此,上海(長三角)國際科創中心要真正建成,不能只是多設實驗室、多引人才、多掛牌子,而要打通“基礎研究—技術轉化—產業落地—金融支持”的完整鏈條。
中美競爭關鍵在城市群
“國家之間的競爭重點在于城市群之間的競爭。以前把城市只是理解成一個居住的地方,實際上城市就是產業的載體,有現代產業的集群。”
鄭永年分享了一組觀察:美國人工智能領域中,華人和移民背景人才占有相當高的比例;在硅谷的許多人工智能企業中,不少獨角獸企業創始人是一代、二代移民,其中包括從中國出去的人。
近年來,中國在人工智能基礎研究領域發表的論文數量快速增長,在一些方向上已接近甚至超過美國,論文質量也不斷提高。但讓鄭永年遺憾的是,一些人才和企業仍然選擇去美國硅谷創業。
類似情況并不只發生在人工智能領域。
有一次回浙江,鄭永年和當地人士討論中美芯片之爭。有人開玩笑說,這哪是中美芯片之爭,某種程度上是“流落到美國的浙江人”和中國芯片產業之間的競爭。
這個說法當然有夸張成分,但它揭示了一個現實:在全球科技競爭中,人才流動、資本流動和創業生態非常關鍵。
“美國制造”并不等于“美國人制造”。更準確地說,它是世界上一批聰明人在美國這個平臺上制造。美國提供的是場地、制度、資本、市場和全球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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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州市具身智能機器人綜合創新中心,機器人在模擬家庭服務場景內疊衣服(2026年3月10日攝)。新華社記者 李博 攝
鄭永年認為,中國并不缺創新能力,核心問題在于如何讓創新在國內落地。
他重點考察了人工智能、互聯網和生物醫藥三個領域。在他看來,這些領域都代表了新質生產力的方向,但也都存在成果外流、生態不足或轉化不暢的問題。
在生物醫藥領域,中國近年來已經進入原創階段。但不少國內辛苦研發出來的成果,被海外公司以幾億美元買走后,在國際資本市場上可能形成數十億甚至上百億美元估值。藥品生產上市后,中國市場又要以更高價格進口回來。
在互聯網領域,他提到游戲產業。《黑神話:悟空》走紅,顯示出中國數字內容產業的巨大潛力。但還有不少游戲產品,因為各種原因拿不到批號,或難以及時進入市場。
他攤了攤手說:“怎么把這些人才、這些創新留在國內?”這個問題,正是上海(長三角)國際科創中心建設必須回答的問題之一。
而長三角的科創水平在世界級城市群格局中的位置,某種程度上會影響中國在國際競爭中的位置。
鄭永年判斷,我們正在經歷的新一輪產業革命高度集中。其中的關鍵競爭發生在中美之間,發生在中美兩國的主要城市群之間。
中國的增長極,同樣越來越集中在幾個重要城市群: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京津冀、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等。其中,長三角要扮演“扛大梁”的角色。
采訪快結束時,鄭永年又回到那個最初的問題:上海(長三角)國際科創中心為什么重要?
答案其實已經藏在他一連串比喻里。
實驗室之間的墻應當拆掉,地方政府之間不能總是“土豆和土豆”的關系,城市群內部也不能在同一條賽道上彼此消耗。中國要拉動“三駕馬車”跨越“中等技術陷阱”,要在中美競爭中贏得主動,就必須把分散的創新資源組織成系統能力。
長三角的使命,不是多建幾個園區、多搶幾個項目、多追幾輪風口,而是回答一個更大的問題:中國能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形成一個足以吸引全球人才、承載原創技術、孵化未來產業的世界級創新生態?
鄭永年說,這個話題“好講”。真正難的,是把它做成。
原標題:《中美大國競爭的關鍵已經浮現?鄭永年:國內陷入“土豆式”內卷無異于集體自殺》
欄目主編:陳抒怡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鞏持平 于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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