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斌 | 鏡湖月，四十春

文 | 于志斌

從踏上蕪湖的那一刻起，我便在心底為這座江城鋪展了一篇長卷。四十多年過去，紙頁已被歲月洇黃，筆鋒卻始終停留在鏡湖的波光里。

2023年4月，我重返母校，赴一場畢業四十載的舊約。中山路的梧桐蔭依舊，赭山的石階還留著舊時苔痕，當我再次站在鏡湖岸邊，風掠過湖面，漾起細碎漣漪，柳絲垂到水面，把鷺鳥的影子揉進波紋里，竟與四十年前無數個傍晚，我背著書包從湖邊走過時的光景，分毫不差。

鏡湖原名陶塘，由南宋狀元張孝祥捐田匯水而成，因水清如鑒得名。環岸遍植楊柳，春日里萬條柔絲低垂，是古“蕪湖八景”里的“鏡湖細柳”。可在我1980年代的日記里，鏡湖卻不是這般溫潤模樣。白日的她，常讓我這樣一個不愛清潔的人也不愿多瞧一眼——水面漂著穢物，岸邊有人洗糞桶、淘米洗菜，污水順著石階流進湖里，我總對著湖水嘆氣，覺得是住在湖邊的人，糟踐了這面本應清明的鏡子。那時我年輕氣盛，對著湖面罵過，也對著那些笑著洗菜的背影生過氣，覺得他們比湖水還臟，親手毀了我心里的江南。

直到某個夜晚，鏡湖才在我面前，使出了她的通身本事。那天夜里，我沿著湖岸散步，忽然看見水中的月亮——不是滿月，卻亮得驚人，把所有白日里的不堪都沉進了暗影里。唐詩里說“今夜月明人盡望”，我卻覺得，全世界的目光都落在了鏡湖的這輪月上。她跟著我走，我停她也停，像個多情的影子，粘在我這個不咋樣的少年身后。我看著她在水里晃蕩，幾乎要伸手去撈，又忽然想起李白撈月的典故，趕緊按住了自己的腳：我可不想成了鏡湖里的水怪，還是惜命要緊。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在鏡湖的水里，看見節日的彩燈晃成金線銀線，像織女在水面織著錦繡；聽見湖邊公園的喇叭里，《百鳥朝鳳》的笛曲飄過來，恍惚間竟以為自己聽見了鳥語鶯歌，直到走近了才醒過神來，對著晚風在心里許愿：愿這人間的辛苦，都能被這樣的樂聲與月色溫柔包裹。

就是這樣的鏡湖，陪我讀完了大學。我總在煙雨墩畔背書，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水汽，也帶著柳絲的清香，書頁上的鉛字仿佛都被潤得軟了。夏秋的傍晚，搖著蒲扇坐在湖邊，看夕陽把湖面染成金紅，連困意都被風揉散在柳影里。那些被湖水映亮的晨昏，那些被柳絲拂過的書頁，那些對著月亮發過的傻誓，成了我青春最柔軟的注腳。

這一次重聚，我們圍坐一堂，為一本共同寫下的回憶錄舉辦座談會。翻開書頁的那一刻，我像一次又一次回到了當年的教室：老師們的教誨還響在耳畔，同學們的笑聲還落在窗外，連那些爭執與共勉的細節，都被文字一一打撈，重新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這本帶著我們體溫的書，早已不是一份簡單的紀念，而是屬于七八級歷史系的一份“集體記憶文獻”——它記錄著我們如何在母校的滋養下，從青澀走向成熟，從這里出發，一步步走向后來的人生；它提醒我們不忘來路，也為后代留下了一份關于時代與情誼的精神遺產。

在這里，我要向所有為此付出心血的人致謝。感謝莫欣、何玉潔兩位主編與合肥的同學們，是你們的奔走與整理，讓散落在四十年里的記憶重新聚攏；感謝出版社的編輯老師們，讓這些樸素的文字，得以帶著溫度印成紙頁；也感謝在座與線上的每一位同學，當年你們伸出的援手，曾照亮過我許多迷茫的時刻，而今天你們的到來，讓這場跨越山海的重逢，有了最厚重的底色。我曾在書里寫下三位已故的同學，他們當年的幫助，是我們這一代人親密無間、砥礪奮進的縮影；而你們每一個人的善意，都曾是鏡湖岸邊最暖的風。為了讓這份記憶被更多人看見，我也曾約請閱讀學與社會學的博士寫下專業書評，也請媒體與好友們幫忙推介。當他們把那些我想到和沒想到的深意都道盡時，我忽然明白：我們寫下的不僅是自己的故事，也是一代人的青春與擔當。

這一次重游鏡湖，我沿著湖岸慢慢走，亭臺樓閣依舊，曲橋長廊相通，只是岸邊的石階上，再也看不見洗菜淘米的身影了。霓虹初上時，燈火映在水里，竟比從前的月色更添幾分熱鬧，可我還是想起了1980年代的那個夜晚——那個被月亮拯救了的、屬于少年的鏡湖。煙雨墩還是老樣子，春柳依舊，風也依舊，可坐在墩上的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攥著課本、對著月亮發傻的少年了。

我曾在蕪湖的許多地方留下足跡：赭山的古寺，九蓮塘的荷，中江塔的晚鐘，長江大壩的風，還有小九華的香火、長街的喧鬧、米市的煙火……可唯有鏡湖，像一篇寫不完的序章，每次回頭，都能看見最初的自己。它不是地圖上的一個坐標，而是我青春的坐標系，柳絲是橫軸，波光是縱軸，所有關于成長的坐標點，都落在這一湖春水之中。

蕪湖是我的起點，鏡湖是我與歲月的秘密約定。四十四年的文字，終是寫不盡一湖春水，寫不盡那些被柳絲拂過的、被鷺鳥驚起的、被煙雨潤過的時光。但我想，這篇文章或許本就不必寫完——就像我們的情誼，從鏡湖岸邊開始，跨越四十年的風風雨雨，依然溫熱如初。

臨別之際，我愿與諸位同窗共勉：無論歲月如何變遷，我們都要懷著“回首向來處，珍重待春風”的心意，把母校教給我們的溫厚與堅定，帶進往后的每一天。

風又起了，鏡湖的漣漪里，映著我們四十載未改的模樣，也映著1980年代那個少年眼里的月亮。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918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