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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下的輿論場中,提及董倩,往往會引發一場圍繞“提問方式”的討論。
作為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辨識度極高的記者之一,大眾對她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新聞1+1》或《面對面》的演播室里——那個習慣緊鎖眉頭、眼神銳利的提問者。她對受訪者層層深入的提問,讓她收獲了不少爭議,有人認為她不夠有人情味,甚至覺得她的提問觸碰了受訪者的傷痛。然而,當我翻開她的新作《每一次抵達,終有意義》,這種刻板的“冷面”形象,在她的文字中逐漸松動、瓦解。
這不是一本簡單的電視采訪實錄,更像是一部展現中國當代社會切片的“非虛構作品”。它試圖跳出攝像機鏡頭的局限與冰冷,用文學的敘事方式,捕捉人性的微光,還原事件的復雜原貌。董倩在書的前言中寫道:“記者的職責就是把人在經受非常時刻的本能心理,盡最大努力記錄保存下來,我要把我的采訪對象帶回事發時的心境中去,把當時那種左右為難、舉步維艱掰開揉碎地講出來,我要把他們的個性和人性中最閃亮的地方展現給大家。”這句近乎職業宣言的“掰開揉碎”,也精準道出了她寫作的內核。當鏡頭前那一次次看似“不近人情”的提問,落于筆端、沉淀為不渲染、不張揚的文字時,我們看到的,是對真實的全方位探尋與深層挖掘。
文學從不偏愛完美的偶像,反而更關注那些有血有肉、帶著“煙火氣”的人。董倩顯然無意于“造神”,因為從她的講述中,我們能窺見英雄身上的平凡,感受到宏大敘事下一個具體的人的糾結與焦灼。在長城汽車董事長魏建軍的故事里,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永遠正確的商業巨擘,而是一個在技術變革洪流中,帶著執著與猶豫前行的“掌舵人”。董倩敏銳捕捉到他在打破過往認知時的“左右為難”:一個燃油車時代的引領者,在新能源浪潮中不得不艱難地自我革新;一個原本埋頭造車的實業家,又不得不在流量為王的新營銷時代,學著打造自己的網絡形象。同樣的“去標簽化”書寫,也出現在港珠澳大橋總工程師林鳴身上。在電視新聞里,他是見證大橋通車的功勛人物;而在董倩筆下,他是一個有著極致完美主義的“焦慮者”。為了33節、數百萬噸、必須毫厘不差的沉管安裝,林鳴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心理壓力。董倩沒有回避他這十幾年間的無助與自我懷疑,也正是這份徘徊在崩潰邊緣的脆弱,讓我們更真切地看到了一個硬漢的堅韌與擔當。在“商業鐵娘子”董明珠身上,董倩則帶我們看到了她在商戰中披荊斬棘、殺伐決斷之外的柔軟。讀到她獨自撫養兒子的不易,談及她有空便下廚做飯時的“神采飛揚”,我們終于明白,鐵娘子的那身“盔甲”,既是她的戰斗裝備,也是一個30歲喪夫的單身母親,在遭遇命運重創時的自我保護。
相比于擁有傳奇人生的英雄,這本書的感染力來自那些默默承受命運考驗的普通人。身為一名文學研究者,我時常思考一個問題:為了抵達真實的悲劇內核,書寫者是否需要一種“直面真實”的勇氣?對董倩而言,面對“經受非常”的受訪者,那些常被誤讀為“冒犯”的追問,是為了凸顯苦難的沉重,還是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救贖?美國南方文學代表作家弗蘭納里·奧康納曾說:“對于耳背的人,你得大聲喊叫他才能聽見;對于接近失明的人,你得把人物畫得大而驚人他才能看清。”在一個充斥著偽裝、套話與自我表達的社會里,溫和的寒暄往往只能觸及表面,唯有刨根問底的“為什么”,才能穿透表象,展露內里鮮活的血肉與顫抖的靈魂。
講述失獨母親盛海琳的章節,便很好地詮釋了這種“直面真實的意義”。一個60歲的老人,在獨生女兒意外離世后,通過試管手術生下雙胞胎。當大眾媒體熱議這是“生命的奇跡”還是“母愛的自私”時,董倩的采訪,讓我們看到了這位特殊母親堅韌、隱忍又矛盾的內心。其中,有對“倘若未來突遭不幸,年幼的兩個孩子該怎么辦”的恐懼與焦慮,也有因丈夫無法“放下”大女兒而難以全心去愛小女兒,甚至不愿搭把手照料她們的悲涼與無奈。董倩的文字,記錄下了盛海琳如關漢卿筆下“蒸不熟、煮不爛、錘不扁、炒不爆”的銅豌豆般的生命力——它拒絕廉價的同情,用看似冷靜的筆觸,表達了對受訪者最深的尊重與敬意。而在身患骨肉瘤卻堅持要生下孩子的母親林茹身上,這種“真實的力量”體現得更為淋漓盡致。面對被癌細胞侵蝕、身形消瘦如“骨架”般蜷縮在床上的林茹,董倩直白卻充滿溫度的書寫,有著強烈的視覺與心靈沖擊力。這樣近距離貼近死亡的采訪,早已超越了獵奇式的新聞報道,成為一種對生存意志的深情凝視。董倩記錄下了自己職業生涯中唯一一次中途放棄采訪時的內心震蕩——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冷靜的記者,而是一個被眼前的一切深深觸動、卻無能為力的普通人。
這本書中,每一個平凡的小人物,都被賦予了生命的莊重與時代的厚重。耄耋之年的臺灣老者高秉涵“回家”的故事,如同一首婉轉悠長的哀歌,令人動容。與母親生離的苦、死別的痛,讓這位老人泣不成聲,委屈得像個孩子。“想娘”這兩個縈繞了他一輩子的字,不僅是他無法彌合的傷疤,更成為海峽兩岸半個多世紀離亂最鮮活的注腳。在講述孤兒楊六斤跌宕的命運、莊稼漢鄭富國對殺害兒子兇手的寬恕,以及那些捐獻至親遺體和器官者的艱難抉擇時,董倩兌現了“把左右為難、舉步維艱掰開揉碎”的承諾。現實的不易與荒誕、人性的幽暗與高光,一一清晰呈現,直白卻不刺耳,直擊人心卻不刻意煽情。
在這里,我們看到了鏡頭之外的董倩:一個會流淚、會動容、會感到無力的董倩,一個在面對自己人生中的離別時,也會“卸下鎧甲”的董倩。我們得知,那個在演播室里,無論面對何種采訪對象都能從容不迫的記者,在望著出國留學的兒子遠去的背影時,也會無所適從、也會心有不舍。字里行間,我讀到了一種與美國作家瓊·狄迪恩所著的《奇想之年》極為相似的質感——狄迪恩通過剖析自己的喪親之痛,完成了從“冷靜觀察者”到“親歷受難者”的轉變;董倩亦是如此。當她袒露自己作為母親的軟弱與不舍時,她便與筆下的盛海琳、林茹、高秉涵,以及無數個被命運捉弄卻奮力前行的普通人,達成了生命經驗的共鳴。她之所以能對他人的苦痛感同身受、追根究底,是因為她自己深知生活的重量;她之所以能對他人的堅韌報以敬畏,是因為她自己也曾咬牙熬過人生的暗夜。
在當今這個短視頻主導注意力的新媒體時代,董倩選擇回歸紙質書寫,本身就是一種溫柔的抵抗。相比于具有強烈現場沖擊力的影像,文字有著獨特的“延時”力量——它拒絕斷章取義與轉瞬即忘,在新聞事件的喧囂褪去后,最大限度地留存下那些被剪輯掉的沉默與嘆息。正如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在掐準秒表的電視屏幕上,能呈現的或許只是浮出水面的八分之一;而在書寫的世界里,被打撈起來的,是水面之下那更為沉重、也更為深情的八分之七。
合上書頁,我終于讀懂了書名中“抵達”的真正意義。那不僅是空間意義上的抵達發射場、抵達看守所、抵達孟買的貧民窟,更是抽象意義上的抵達事件內部的復雜肌理,抵達兩個靈魂之間或痛苦、或欣慰的深度交融,抵達人性中那些難以言說的幽深與柔軟。
在這個真相時常被濾鏡修飾、被算法扭曲的年代,對他人的每一次深切凝視,何嘗不是對我們自身靈魂的一次滋養?沒錯,這樣的抵達,從來都有意義。(作者系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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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抵達,終有意義》
董倩 著
陜西人民出版社
原標題:《讀懂董倩:那些被誤讀的追問,藏著最溫柔的尊重》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王一
本文作者:孫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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