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2年深秋,烏拉河畔的蘆葦折腰。夜幕壓得低低,營火映紅了水面。建州大帳里,皇太極按捺不住,壓低聲音對父汗努爾哈赤說:“不如今夜就攻?”老人搖頭:“急什么,拔掉羽翼,他自會墜地。”簡短幾句,戰(zhàn)局的全貌卻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時間回撥到1593年。那時的東北尚被女真諸部割據(jù),海西的葉赫、烏拉、哈達、輝發(fā)自詡扈倫四部,正忌憚建州的崛起。葉赫貝勒先伸手,拉上烏拉、科爾沁蒙古等九部,湊出三萬人,號稱“東海大盟軍”,直撲古勒山。人多卻心散,這是努爾哈赤洞見的破綻。
他把兵力壓在狹長山谷,誘敵深入,隨后斷其聯(lián)絡(luò),一日鏖戰(zhàn),九部聯(lián)盟土崩瓦解。葉赫貝勒布齋當(dāng)場斃命,烏拉小貝勒布占泰成了俘虜。營火旁,這個少年貝勒跪得雙膝發(fā)抖,一面哭叫“愿以珠寶贖命”,一面叩首如搗。努爾哈赤留了他一命,把他帶回赫圖阿拉。外人只看見寬宏,少有人體會那匠心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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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寄養(yǎng),布占泰誠懇順從,眼見不能翻身,只得以馴服自保。1600年春,他在兩位建州大臣護送下歸返故土,正趕上兄長滿泰被仇家所殺、烏拉群龍無首。布占泰幾乎不費一兵一卒,便坐上了貝勒的位子。這份“登基禮包”,全靠建州人遞到眼前。
表面的感恩遮不住心里的芥蒂。布占泰對努爾哈赤既敬且恨——敬其威名,恨其俘虜之辱。可是形勢比人強,他只好以聯(lián)姻示好。1596年至1603年,兩部你來我往,共成四樁婚事:烏拉送妹子、外甥女;建州回贈公主、格格。帳篷里吹笙鼓瑟,彼此卻各懷心事。
最要命的是“女真第一美人”東哥。葉赫人把她當(dāng)作外交籌碼,布占泰更把她視作夢里月。第一次,他因成了俘虜而錯失佳人;第二次,1607年,他又被葉赫吊足了胃口——只要出兵助戰(zhàn),就能迎娶東哥。美色一出,布占泰把與建州的結(jié)盟拋到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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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真以為時過境遷。也是在1607年,他阻截建州迎接瓦爾喀部的隊伍,自帶萬人殺來烏碣巖。沒想到對面領(lǐng)兵的只是努爾哈赤的兒子褚英、代善。三千對一萬,滾滾箭雨過后,烏拉潰散。戰(zhàn)后統(tǒng)計——斬敵三千、獲馬五千,布占泰的體面丟了個干干凈凈。
布占泰只好再演悔過戲碼,向建州低頭,并求娶穆庫什公主。努爾哈赤答應(yīng)了。旁人都說這是第三次“美人計”,卻忽略了更深的算盤——女真婚姻是一根繩,系住了人,也捆住了部。
時間很快來到1608年。五十歲壽慶未過,努爾哈赤遣褚英、阿敏率五千人攻宜罕山城。烏拉本隊才離城二十里,聞訊不敢靠近,空看本部要塞失守。此役之后,布占泰再不敢獨自挑戰(zhàn),至多口頭謙恭,心底卻仍不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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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折點是1612年九月。建州聲勢已盛,葉赫又暗地里勾連烏拉。布占泰高調(diào)迎娶東哥,并囚禁建州女眷,甚至欲送努爾哈赤外孫與葉赫為質(zhì)。此舉等于往火里澆油。努爾哈赤借題發(fā)揮,召三萬精兵沿烏拉河進軍。鐃鈸聲里,滿天旌旗,氣勢如虹。
烏拉部見對岸營帳連綿,本該拼死防御,卻松懈到夜間自撤城外。皇太極與莽古爾泰請纓搶先渡河。“等羽翼先除。”努爾哈赤低聲交代,卻暗派輕騎焚毀烏拉屬城六座。次日清晨,布占泰驚覺孤城在前,四向皆敵,只能隔河叫屈。
“父汗,烏拉愿獻糧草,望留城池!”他在船頭哀求。努爾哈赤聲震河面:“若真無罪,送你幼子來我營帳!”話音未落,旌旗回卷,大軍暫退。烏拉亂成一鍋粥,貴族爭相觀望,百姓偷偷外逃,布占泰的權(quán)威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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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3年二月,建州再集三萬兵馬,一路鼓吹大纛,徑直撲向烏拉本城。布占泰倉促集結(jié)三萬人迎戰(zhàn),隊列未成即被分割包抄,三分之二折損于亂軍。城破之際,努爾哈赤立于女真黃龍旗下,下令禁屠,先收人心。烏拉余眾紛紛倒戈,城門自行打開。
布占泰帶著殘部北竄,抵葉赫時只剩幾十隨從。葉赫貝勒雖收留他,卻再無力回天。至此,烏拉部并入建州,海西四部坍塌一角。清太祖的統(tǒng)一圖景,已鋪開大半。
回看整場角力,布占泰的悲劇并非戰(zhàn)術(shù)問題,而是目光與格局的失衡。三次美人計,他次次落網(wǎng);幾度示弱,又幾度反叛。心存僥幸,終成犧牲。相比之下,努爾哈赤的耐心、手腕、聯(lián)姻、羈縻、剪羽翼、伐孤城,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謀略與兵鋒并進,烏拉終究逃不過被平定的宿命。這段紛亂史事,至此告一段落,女真諸部的棋局也僅剩最后幾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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