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的本質是一場向內的考古

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重新整理一遍這些年拍的照片。

對我而言，拍照這件事，本質上就是一場向內的考古。

你拍的每一個畫面，其實都是曾經那段時間在你心里某個一閃而過的東西。

至于那個東西是什么，無法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那些過去的照片里，埋藏著過去的自己。

每個人都有自己經常拍的主題，你拍得最多的畫面是什么？

是花花草草，還是最愛的那個人？是街頭戀人的親密互動，還是簡單的背影？

這就是拍照有意思的地方，你以為你在進行自由創作，你拍東拍西，全世界都是你的素材庫，但直到有一天，你把這些照片攤開來。

你會發現。

你一直都在重復拍攝的主題，其實就是你自己。

那些就是你內心深處反復出現的母題，可能是缺失，也可能是渴望，可能是某段你以為早已經翻篇了的關系，只不過它一直都沒有走，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又重新出現在了你的取景框里。

你在拍這個世界，也在世界中尋找你曾經失去的部分。

你在一個遺址中挖的那些碎片，最終都會拼成同一個器皿，而那個器皿的形狀，恰好就是你心里的那個缺口的形狀。

很多人學攝影，一開始都在學技術。

技術當然重要，就像考古也需要學會用洛陽鏟和碳十四測定法。

但技術解決只能解決怎么拍，而真正難的是拍什么。

首先，你得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埋著什么。或者換個說法，你是否愿意挖掘自己的內心。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很多人都是器材控，各種相機鏡頭買了一柜子，教程看了一大堆，可是拍出來的照片總感覺還是差了那么一口氣。并不是技術不夠，而是挖得不夠深。他們在地表拍了很多漂亮的風景，卻從來沒有蹲下來，把鏟子插進自己腳下的泥土里。

拍照拍到最后，拍的是勇氣。

你得有勇氣面對自己反復拍攝的那個主題背后的東西。

可能是孤獨，可能是遺憾，可能是某個你一直都沒有處理好的創傷，它不斷地變形，偽裝，然后就會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你的鏡頭里。

你一直在追著它拍，直到最后，才發現追的一直都是自己的影子。

那些讓你真正記住的照片，打動你的從來都不是多高超的技法和壯麗的風景，而是你能從畫面里感受到一種真實的情感，感受到畫面中的猶豫，渴望，脆弱，甚至自欺欺人。

每一次拿起相機出門，本質上都是在做一次調查。

只不過，調查的對象其實是你自己。

你在別人的故事里尋找自己的影子，在陌生的面孔上辨認自己的表情，在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里，試圖找到那些和自己頻率相同的信號。

然后你按下了快門。

那一聲快門聲響起，你從自己心里挖出了一樣東西，同時又用一張照片把這個瞬間封印起來。

那張照片，一直都在那里，等你多年以后重新打開，重讀里面的故事。

可能到那時你已經忘了當初為什么拍它，你抱著那張發黃的照片，仔細端詳，反復推敲當時拍下它的時候的心情，然后恍然大悟：

"哦，原來那時候的我，是這個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