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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5月,南京電視臺記者吳建寧踏上了前往臺灣的航班。
他是去為一部南京大屠殺紀錄片收集素材的。
出發(fā)前他翻到一本境外雜志,上面登著一則消息:臺北一座軍史館里,陳列著一把日軍“百人斬”兇刀。吳建寧當過兵,看見那行字,血一下子就涌上了頭頂。
106人、105人、300人,這些數(shù)字他早就刻在腦子里——那是向井敏明、野田毅和田中軍吉在南京犯下的血債。
可雜志上那把刀,刻的卻是“107人”。107——比兩個“百人斬”少尉的最高紀錄還多一個。吳建寧心里咯噔一下:難道還有第四個劊子手漏了網(wǎng)?他當即決定,紀錄片可以暫時擱一擱,這把刀的來龍去脈必須弄清楚。他沒想到,這一追就是二十多年。
抵達臺北后,吳建寧直奔軍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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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把刀從展柜里取出來,供他近距離拍攝。
刀鐔上嵌著一塊銅片,上面用日文刻著“南京之役殺107人”。血跡斑斑的刀刃,107個冤魂。吳建寧端著刀,手心冰涼。
這把刀在臺灣不止一次“惹事”。
1999年6月19日,一名看管軍史館的臺陸軍二等兵郭慶和,就是用這把刀性侵并殺害了一名景美女中的張姓女學生。
被捕后他供稱,是被武士刀的冤魂指使的。
2017年8月18日,又一名男子闖入臺灣“總統(tǒng)府”,用從軍史館偷來的這把刀砍傷守衛(wèi)憲兵。二十年間兩度沾血,民間流傳這把刀到了晚上會發(fā)出青光,另一把會傳出哀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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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建寧不在乎那些傳說。
他只想知道:這把刀的主人到底是誰?
刀是1987年由魏炳文將軍的后人捐出來的。
魏炳文是黃埔一期畢業(yè),陜西西安人,抗戰(zhàn)勝利時任國民黨第16軍副軍長。
1945年日軍投降后,第16軍駐扎在河北定縣,負責接受日軍獨立混成第1旅團的投降。
在接收軍馬時,日軍聯(lián)絡官上交了10把軍刀,其中一把就是刻著107人的兇刀。
魏炳文一眼就看見了那幾個字,怒火中燒。
他逼問日軍俘虜,俘虜交代說這把刀的原主人就是南京大屠殺中“百人斬”比賽的獲勝者向井敏明。魏炳文扣下了這把刀,輾轉帶到臺灣。
后來有日本人三番五次登門,出價150萬美金想買走這把刀。
魏炳文帶著家人搬了四次家,始終不賣。
臨終前他囑咐兒子魏亮:這把刀是日本侵略中國、屠殺同胞的鐵證,捐給軍史館,讓后人永遠記住。
可魏炳文從俘虜嘴里聽來的說法,后來被證實并不可靠。向井敏明參加的是報紙上大肆報道的“百人斬”比賽,最高紀錄是106人。如果這把刀真是向井敏明的,他刻下的數(shù)字理應是106才對。
107這個數(shù)字,指向了另一個被歷史忽略的兇手。
吳建寧回到大陸后,找到了南京大屠殺研究專家高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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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祖聽完他的描述,沉吟片刻說:“我記得前幾年有張報紙上寫到過這把刀,文章作者叫余鴻成,他應該知道更多。”
吳建寧立刻寫信聯(lián)系余鴻成。
余老當年是國民黨第16軍22師輜重兵營營長,正是他從日軍獨立混成第1旅團接收了那10把軍刀。
他在回信中詳細描述了當時的情景:日軍聯(lián)絡官雙手托著刀,畢恭畢敬地交上來,刀刃上還留著深褐色的血漬。
可這把刀的主人到底是誰?余鴻成也不知道。
吳建寧沒有放棄。
他聯(lián)合多家媒體,沿著獨立混成第1旅團的編制線索一點一點往下挖。隨著調查深入,一個名字浮出水面:馬見塚八藏。
馬見塚八藏,日本鹿兒島縣人,生卒年月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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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南京大屠殺發(fā)生時,他是日軍第6師團步兵第23聯(lián)隊第11中隊長,軍銜大尉。
南京陷落后,他率部參與了針對平民和放下武器士兵的大規(guī)模屠殺。
他親手砍殺了107名中國人,并將這個數(shù)字刻在了自己的九四式軍刀刀鐔上,作為炫耀武勛的資本。
1938年初,馬見塚八藏從第6師團調離。
1944年,他就任獨立混成第1旅團獨立步兵第72大隊大隊長。
1945年日本投降,他正是隨獨立混成第1旅團在河北向國民黨第16軍投降,親手將那把刻著107條人命的兇刀交了出來。
然而,戰(zhàn)后審判中,馬見塚八藏卻成了漏網(wǎng)之魚。
向井敏明、野田毅、田中軍吉三人被引渡到中國,1947年12月18日在南京國防部軍事法庭接受公審。
向井敏明和野田毅當年在紫金山麓進行“百人斬”競賽,被《東京日日新聞》連續(xù)跟蹤報道,白紙黑字配著照片,鐵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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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軍吉更是囂張,他的“助廣”軍刀照片被刊登在日本《皇軍》雜志上,標注著“曾斬三百人之隊長愛刀”。
三人最終都被判處死刑,1948年1月28日被押赴南京雨花臺刑場執(zhí)行槍決。
而馬見塚八藏呢?他沒有參加報紙上的殺人競賽,也沒有把照片登在雜志上。
他只是默默地殺了107個人,默默地在刀上刻下數(shù)字,又默默地交出了刀。中國方面當時沒有掌握他參與南京大屠殺的直接證據(jù),日本也沒有把他押送到中國受審。
他穿著軍裝走進收容所,又穿著便服走了出來,回到鹿兒島老家,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度過了余生。
死后,他甚至被供奉進了靖國神社。
2017年,考證結果最終公布。
吳建寧追了二十多年的那第四把刀,主人就是馬見塚八藏。
他沒有像向井敏明和野田毅那樣在報紙上炫耀,也沒有像田中軍吉那樣把照片登在雜志上,他只是在自己那把刀的銅片上刻下了一行字。
這行字在他活著的時候是炫耀武勛的勛章,在他死后成了無法抵賴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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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的南京,107條人命換來了刀鐔上的一行刻字。
2017年,這行字反過來把他釘上了歷史的審判臺。
魏炳文將軍把那把刀帶到臺灣、叮囑后人捐給軍史館的時候,大概不會想到,幾十年后這把刀會成為鎖定一個漏網(wǎng)劊子手的最后一塊拼圖。刀還是那把刀,107還是那個107,只是刻字的人已經不在了。
但有些東西,刻在刀上跟刻在歷史上是一樣的,擦不掉,也賴不掉。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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