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53年的某一天,一輛車停在了一所學校門口。
張荔英從車里出來,手里拎著行李。
她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學校不大,建筑樸素。
她來這里是要做一件事——應聘教師。
新加坡南洋美術專科學校,后來的人叫它南洋美專。
這一年,張荔英四十七歲。
在這之前,她已經走過很多地方,巴黎、紐約、上海、檳城。
每到一個地方,她都帶著畫具。
她在畫布前面坐的時間,比她在任何一張桌子前坐的時間都長。
南洋美專的林學大校長看過她的作品,知道她在法國的沙龍展出過,知道她入選過秋季沙龍,知道她的畫掛在巴黎的美術館里。
所以當她來應聘的時候,林學大沒有猶豫。
南洋美專當時只有兩名女教師。
張荔英是其中一個。
學校不大,學生也不多。
但張荔英在講臺上站了二十六年。
從1954年到1980年,她在那里教書,一屆又一屆。
有些學生后來成了新加坡有名的藝術家,比如雕塑家黃榮庭,畫家姚照宏。
她的教學生涯和她畫畫的時間差不多長。
這件事本身就不太尋常——一個從民國豪門走出來的女子,在巴黎的畫室里學會了用塞尚的方式看世界,然后來到南洋,在簡陋的教室里對著學生說,這里要加一筆,那里要留白。
二十六年,足夠做很多事。
但她做的事情其實只有兩件:畫,教。
(二)
新加坡國家美術館里,收藏著一百四十七幅她的畫。
一百四十七幅,每一幅都掛在墻上。
如果你走進那個展廳,你會看到榴蓮、紅毛丹、山竹擺在桌面上,顏色飽滿得有點過分,像剛從樹上摘下來就被擺上了畫布。
這些靜物畫的用色方式不太像中國傳統繪畫。
她受塞尚的影響很大,畫面里的形體被簡化成幾何形狀,蘋果不是蘋果,是一塊顏色。
色調里有時候能看到一點梵高的影子,那種熱烈的、近乎暴烈的黃色。
但如果你站在她的自畫像前面看,那又是另外一種感覺。
畫布上的張荔英,眼神專注,不笑,也不刻意嚴肅。
就是看著你。
她畫過很多東西。
風景、靜物、人物。
她最用心的那些肖像畫,畫的是同一個人——陳友仁。
有好幾幅。
不同的年份,不同的角度。
如果你把這些畫放在一起看,你會發現畫里的人在變老。
但張荔英畫他的方式沒有變。
還是那些筆觸,那些顏色。
像是一種執拗的注視。
![]()
1982年,新加坡政府頒給她國家文化獎。
她是第一個拿到這個獎的女性視覺藝術家。
這個獎分量不輕,直到2024年,也只有四名女藝術家獲此殊榮。
但對張荔英來說,拿獎這件事可能沒有她年輕時在巴黎入選沙龍那么興奮。
因為那時候她二十四歲。
那是1930年。
(三)
1906年,張荔英出生的時候,中國還是光緒三十二年。
她的出生地有三種說法。
有的說她生在法國巴黎,有的說她生在浙江南潯。
后來研究者的結論傾向于浙江,但她的確在巴黎待了很長時間。
她的父親張靜江當時正在巴黎做古董、絲綢和茶葉的生意。
生意做得不小,在巴黎和紐約都開了分公司。
張靜江這個人,在民國史上繞不開。
他早年因為一次事故傷了一條腿,走路有點跛。
但這個人有膽識,有眼光。
1902年,他以外交隨員的身份去了巴黎,結果在船上遇到了孫中山。
兩個人聊了之后,張靜江拿出三萬兩白銀給了孫中山。
那是1905年前后。
從此以后,他就成了孫中山最慷慨的資助人之一。
后來孫中山北伐的經費,很大一部分來自張靜江。
國民黨成立后,他跟蔡元培、吳稚暉、李石曾并稱“國民黨四大元老”。
蔣介石能起來,張靜江也出了力。
他在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當選中執委,在孫中山去世后又當選中監委。
后來他做過浙江省政府主席,還在杭州辦了西湖博覽會。
但張靜江真正的身份,是一個富豪。
他不僅有錢,還有學問。
早年留學法國,在商場長袖善舞。
他對子女的教育極其重視。
張荔英小時候,他專門請了一個俄國油畫家到家里來教她畫畫。
那應該是張荔英最早的繪畫啟蒙。
張家有五個女兒,外界叫她們“五朵金花”。
個個貌美,個個有才。
張荔英排行第四。
五姐妹都上過上海灘的社交名冊,杜月笙的晚宴名單上,張家五姐妹的名字都列在其中。
張荔英還登過《良友》雜志的封面。
但她跟其他幾位姐妹不一樣的地方在于,她從小就想當一個畫家。
那個時代,一個豪門女子說要當畫家,不等于真的要當畫家。
大多數人是隨便畫畫,消磨時間。
張荔英不是。
1924年,一件大事發生了。
![]()
張荔英的母親姚蕙帶著孩子們在公園散步的時候,一根枯樹枝掉下來砸中了她的頭部。
突發腦溢血,人就這么沒了。
當時張荔英才十八歲,最小的妹妹十四歲。
父親張靜江在國內忙于革命工作,無法抽身處理后事。
整件事是張荔英操持的。
她陪著母親的靈柩,從出事地點一路送到葬禮上。
她沒有哭,不鬧。
表情始終保持著一種超出年齡的凝重。
那件事之后,張荔英變了。
(四)
1926年,二十歲的張荔英高中畢業。
她做了一個決定——去紐約,學畫。
家里支持她。
她去了紐約藝術學生聯盟。
那所學校在藝術圈很有名,很多美國現代藝術家都在那里讀過書。
張荔英在那里學了一整年,從基礎理論到繪畫技巧,系統地學了一遍。
學完之后她沒有停。
她又去了巴黎。
巴黎是那個時代所有想成為畫家的人的目的地。
左岸的畫室,蒙帕納斯的咖啡館,盧浮宮的走廊。
張荔英進了克拉羅希美術專科學校和比羅學院。
這兩所學校在當時是為數不多的接收女性學生的藝術院校。
她在那里待了四年。
成績很好。
1930年,她的作品入選了巴黎秋季沙龍。
秋季沙龍不是誰都能進的。
它的評審標準很嚴。
一個二十四歲的中國女性,作品能掛在那里,是件大事。
后來她的作品又接連入選了獨立沙龍和杜勒利沙龍。
巴黎的第如迭坡美術館收藏了她的一幅作品。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一個亞洲女性畫家的畫能進入巴黎的美術館,是不多見的。
也是在那一年,她結了婚。
(五)
陳友仁。
這個名字在民國時期的外交界,分量很重。
他比張荔英大三十一歲。
張荔英嫁給他的時候,他五十五歲。
而張荔英的父親張靜江,五十三歲。
也就是說,陳友仁比張荔英的爹還大兩歲。
張靜江得知這件事之后,反應可想而知。
但陳友仁這個人,不是一個普通的老頭。
![]()
他1878年出生在英屬特立尼達。
祖籍廣東順德。
他從小接受的是完整的西式教育。
在西班牙港的圣瑪麗學院讀完法律之后,他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成了當地第一個華人律師。
這在當時的加勒比地區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
陳友仁在報紙上讀到這個消息,做了一個決定——回國。
他當時三十三歲。
在特立尼達,他有體面的事業,有穩定的收入,有受人尊敬的地位。
但他把這些全扔了,帶著家人從倫敦坐船回到了中國。
一開始他在北京政府交通部當法律顧問。
后來他創辦了一份英文報紙叫《京報》,自己做總編輯。
在報紙上他寫了很多文章,罵北洋政府,揭露段祺瑞的賣國行徑。
段祺瑞不高興,把他抓了。
關了沒多久放出來,他直接南下去了廣州,投奔孫中山。
從那時候起,陳友仁就成了孫中山最親近的人之一。
他做孫中山的外事顧問,做英文秘書,參與和蘇聯代表越飛的會談,起草孫中山臨終前的《致蘇俄遺書》。
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陳友仁是設計者之一。
有人評價說,他是孫中山最親密的朋友。
1926年1月,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陳友仁當選中央執行委員。
五月份,他暫代國民政府外交部長。
國民政府遷都武漢之后,他面對的第一個大問題就是租界。
1927年1月3日,漢口發生了一起慘案。
英國水兵沖上街頭刺傷了中國民眾。
陳友仁當晚就向英國駐漢口總領事提出口頭抗議,限令他們二十四小時內撤走水兵。
漢口衛戍部隊進入英租界之后,他又照會英領事說:“在本案未解決前,不得離開漢口。”
五天之后,他發布了《國民政府外交部布告》,宣布設立漢口英租界臨時管理委員會,由他親自出任主席。
然后他開始和英國人談判。
前后談了十六次。
英國人要求“中國退回英租界”。
陳友仁直接回絕。
他指出來,英國政府必須放棄在華領事裁判權。
最后英國人扛不住了。
2月19日,他和英國駐北京公使館參贊歐馬利簽訂了《收回漢口英租界之協定》。
第二天又簽了《收回九江英租界之協定》。
這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次通過外交談判收回外國租界。
影響極大。
那段時間,外交界有人叫它“陳友仁時代”。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政變。
陳友仁和宋慶齡等人聯名發表宣言,指責蔣介石背叛革命。
7月,汪精衛召開“分共會議”,陳友仁在會上極力反對。
![]()
他代表宋慶齡發言說:“拋棄三大政策就必然要向帝國主義和蔣介石屈服。”
會后不久,他和宋慶齡秘密離開武漢去了莫斯科。
(六)
張荔英是在巴黎認識陳友仁的。
1927年,她二十一歲。
那一年陳友仁五十二歲。
他剛剛喪偶不久,妻子阿加莎兩年前因為癌癥去世了。
他獨自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在歐洲流亡。
他們是在一個朋友的沙龍上見的面。
張荔英后來回憶起那次見面時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后來被很多人引用。
她說:“當我遇見他,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靈魂的共鳴。年齡、背景、世人的眼光,所有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們用法語聊天。
從藝術聊到政治,從東方聊到西方。
聊了很久。
陳友仁出生于西印度群島,受的是英式教育,英語和法語都比中文好。
張荔英從小在巴黎和紐約長大,法語和英語流利得像母語。
兩個人在文化上的距離,比很多人想象的要近得多。
但社會上的距離是實實在在的。
張荔英的父親張靜江,得知女兒要嫁陳友仁,勃然大怒。
他給女兒寫信,措辭嚴厲。
信里說了什么,后來的記載不太一致。
但意思很明確:如果你執意要嫁給他,你就不是我張靜江的女兒。
斷絕父女關系。
張荔英接到信之后,沒有猶豫。
她給父親回了信。
信里寫的是:“我愛的不是他的年齡或地位,而是他的思想和靈魂。若為此要付出代價,我甘之如飴。”
1930年,張荔英二十四歲,陳友仁五十五歲。
兩個人在中國駐巴黎領事館舉行了婚禮。
很簡單。
沒有大排場,沒有鋪張浪費。
只有幾個好朋友在場。
宋慶齡從上海專程趕來,做了他們的證婚人。
張靜江沒有出席。
那封信還躺在抽屜里。
(七)
婚后的日子并不平靜。
陳友仁的政治立場決定了他不可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親蘇、親共,反蔣。
蔣介石對他恨之入骨。
1931年他一度出任南京國民政府外交部長,但好景不長。
![]()
1933年,福建發生事變,李濟深等人成立“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陳友仁去做了外交委員會主席。
事敗之后,他又流亡到法國。
張荔英跟著他。
他去哪,她就去哪。
兩個人輾轉于香港、上海、巴黎之間。
沒有固定的住所。
張荔英在這些年里畫了很多畫。
她的畫風逐漸成熟,開始受到更多的關注。
她畫陳友仁,一遍又一遍。
每一幅都不一樣,每一幅又都像同一個人的不同側面。
1938年,陳友仁回到香港參加抗日活動。
三年之后,1941年12月,日軍占領香港。
陳友仁和張荔英一起被日軍拘捕。
日軍知道陳友仁的身份。
他們想拉攏他,讓他加入汪精衛的偽政府。
開出的條件不會差。
但陳友仁拒絕了。
不止一次。
他嚴詞拒絕,斥責汪精衛叛國。
日軍沒有辦法,把他們從香港轉押到上海,長期軟禁在一棟房子里。
那段時間,張荔英把畫具帶在身邊。
她在軟禁的房間里繼續畫畫。
畫窗外,畫室內,畫陳友仁。
被軟禁的日子,沒有自由,但她說她還能畫畫,那就夠了。
陳友仁的身體在軟禁期間越來越差。
他感染了肺結核。
當時沒有特效藥。
加上長期的軟禁和流亡生活,他的身體撐不住了。
1944年5月20日,陳友仁在上海病逝。
享年六十九歲。
張荔英三十八歲。
(八)
從1944年到1993年,張荔英沒有再嫁。
不是沒有機會。
也不是沒有人勸過她。
她后來短暫地有過第二段婚姻。
有些資料提到,她嫁給了陳友仁的助理何永佶。
那段時間很短,最終以離婚告終。
她自己后來對那段婚姻幾乎絕口不提。
在公開的資料里,人們更愿意記住的是她在陳友仁去世后的四十九年。
這四十九年里,她把所有精力放在了畫畫和教書兩件事上。
![]()
1951年,她離開中國去了檳城。
兩年之后,1953年,她到了新加坡。
林學大校長請她去南洋美專教書。
她答應了。
那一年她四十七歲。
她教了二十六年。
退休之后,她還在畫。
她的身體不太好,慢性風濕性關節炎折磨了她十幾年。
她的手有時候疼得握不住畫筆。
但她還是畫。
一直畫到畫不動為止。
1982年,新加坡政府給她頒發了國家文化獎。
這是對她一生藝術成就的承認。
有人問她,后不后悔當年的選擇。
她說不后悔。
她說:“愛情不是計算得失的生意,我選擇了我的道路,無論艱辛與否,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她的日記里有另一句話,被后人反復引用:“有些人注定只能愛一次,但那一次就足夠照亮整個生命。”
(九)
1993年,張荔英在新加坡去世。
八十七歲。
她沒有和任何一個人度過晚年。
沒有丈夫,沒有孩子。
她的遺囑里寫了一件事:把部分畫作拍賣所得捐給藝術教育基金。
她畫了一輩子,教了一輩子,到最后把能給的都給了學生。
新加坡美術館里有一百四十七幅她的畫。
榴蓮、紅毛丹、山竹、蘭花、自畫像、陳友仁的肖像。
每一幅都在那里。
有人在展廳里站很久。
看那些顏色,看那些筆觸。
看一個女子用一輩子的時間在畫布上留下的痕跡。
她說過一句話,是一封信里寫的:“我決定不再抱獨身主義,我戀愛了,我打算嫁給他。”
那封信是寫給她父親的。
張靜江后來有沒有原諒她,沒有人確切知道。
也許原諒了,也許沒有。
但那封信的意思很清楚。
她選了一個人,就選了全部。
不管代價是什么。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
你選了一條路,就一直走。
走到盡頭。
沒有回頭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