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集馨的官場筆記：打了敗仗怎么辦？編個捷報騙皇帝

道光帝這輩子，最得意的一場勝仗，其實是下屬編給他的一場騙局。

他坐在紫禁城里，天天收到前線的 “大捷” 的消息，可實際上，清軍已經丟了半壁江山。

道光二十二年秋天，漳州城里的戰事稍微平息了些，張集馨在道署設宴，招待從臺灣過來的副將葉長春。

幾杯酒下肚，葉長春放下酒杯，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跟張集馨說：“大人，您知道去年臺灣那場震動朝野的大捷嗎？里面的水分，大得很。”

葉長春說的這場大捷，就是道光二十一年，臺灣鎮總兵達洪阿、臺灣道姚瑩，給道光帝上的那道捷報。

捷報里寫得蕩氣回腸：英軍三艘軍艦進犯基隆，被臺灣守軍開炮轟擊，一艘撞礁沉沒，當場擊斃英軍三十二人、生擒一百三十三人、繳獲大炮十門。

道光帝收到捷報，龍顏大悅。

要知道，當時鴉片戰爭的戰局，已經是一路潰敗。廣州、廈門、定海接連失守，清軍一觸即潰，道光帝天天收到的，全是打敗仗的消息。唯獨臺灣這場大捷，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

道光帝立刻下旨嘉獎，賞達洪阿騎都尉世職，姚瑩云騎尉世職，還讓戶部撥了兩萬兩白銀，犒賞臺灣守軍。

沒過幾個月，兩人又上了一道捷報，說英軍再次進犯臺灣淡水、彰化一帶，被守軍設伏擊敗，擊斃、生擒英軍數十人，再次大獲全勝。

這兩道捷報，讓達洪阿和姚瑩成了朝野上下交口稱贊的國之干城，抗英英雄。民間更是把兩人傳得神乎其神，說他們用兵如神，打得英軍聞風喪膽。

張集馨在山西、福建做官的時候，也聽過這兩場大捷，心里也佩服這兩人 —— 兩人在臺灣確實組織過多次抗英防御，只是這場讓他們名噪一時的 “大捷”，遠沒有奏報里寫的那么光鮮。

可葉長春接下來的話，讓他徹底愣住了。

葉長春說，哪有什么守軍擊沉英艦、生擒夷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根本就不是守軍打沉的英軍軍艦，是英軍的運輸船，遇上了臺風，自己撞上了礁石，擱淺在了海灘上。

船上的英軍主力，早就坐著救生艇走了，只剩下幾個生病走不動的英軍，還有一些印度勞工，被附近的海盜洗劫一空，連船都拆了。

達洪阿和姚瑩知道了這件事，立刻帶兵過去，把剩下的幾個英軍和印度勞工全抓了起來，又從海盜手里追回了幾門船上的大炮，轉頭就給北京上了捷報，說自己率軍擊沉了英軍軍艦，打了個大勝仗。

第二次所謂的大捷，更是離譜。

葉長春說，他當時就在臺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一清二楚。

張集馨捏著手里的酒杯，指節都捏白了，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鴉片戰爭打了兩年，清軍一路潰敗，丟了那么多城池，道光帝卻始終覺得，英軍沒什么可怕的，清軍只是一時失手。

因為送到他面前的，全是這樣的捷報，全是這樣的謊言。

前線打了敗仗，地方官不敢報，只能編勝仗，騙皇帝。皇帝看了勝仗，下旨讓乘勝追擊，地方官只能編更大的謊，來圓之前的謊。

從地方到中央，從封疆大吏到基層官員，所有人都在撒謊，所有人都在演戲。

道光二十年，英軍攻陷浙江定海，浙江巡撫烏爾恭額給道光帝上奏，說英軍只是幾只小船，在近海游弋，已經被守軍擊退了。直到定海徹底淪陷，消息瞞不住了，道光帝才知道，自己被下屬騙了。

道光二十二年，吳淞口之戰，江南提督陳化成戰死，兩江總督牛鑒帶著大軍一路狂奔，從上海逃到南京。

可他給道光帝的奏報里，卻寫自己率軍節節抵抗，力戰不敵，還說陳化成孤軍深入，才導致陣亡，把自己的責任，撇得一干二凈。

可真實的情況是，陳化成死守炮臺，轟斃英軍無數，英軍都有了退意，可牛鑒帶著大軍先跑了，麾下的兵弁一哄而散。陳化成孤立無援，身受重傷，最后戰死在炮臺上。百姓們穿著白衣，給陳化成送靈的，有幾千人。

這些真相，道光帝根本看不到。

他看到的，永遠是 “力戰不敵”“殲敵無數”“小挫敵軍” 這樣的奏報。

英國人也納悶，對方明明很菜，一觸即潰，可為何又能屢敗屢戰，無比頑強？最后沒辦法，他們只能北上去天津。

道光這才看明白形勢，麻溜的投了。

而達洪阿和姚瑩的謊言，也沒瞞多久。

《南京條約》簽訂之后，英軍向清政府提出抗議，說達洪阿和姚瑩，冒功邀賞，殺了他們擱淺船上的傷病人員，還謊稱打了勝仗，要求清政府嚴懲兩人。

道光帝這才知道，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臺灣大捷，竟然摻了這么多水分。他龍顏大怒，下旨把達洪阿和姚瑩革職，押解進京審問。

大家心里都清楚，鴉片戰爭里，謊報戰功的，何止達洪阿和姚瑩兩個人。幾乎所有的前線官員，都在撒謊，都在騙皇帝。

真要一一追究，整個大清朝的官員，沒幾個能跑得了。

最后，道光帝也只能不了了之，把兩人革職了事，沒有再深究。

這件事，就這么翻篇了。

可謊言帶來的后果，卻翻不過去。

因為這些謊言，道光帝始終對英軍的實力，沒有清晰的認知，一會兒下旨讓全力進剿，一會兒又讓設法招撫，朝令夕改，前線的官員們無所適從。

因為這些謊言，清軍一次次錯失戰機，一次次一敗涂地，從廣州到廈門，從定海到鎮江，一座座城池淪陷，一個個將士戰死。

最后，只能簽下城下之盟，割地賠款，開啟了中國近代百年的屈辱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