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貿商的淡定與憂愁

2026年4月14日，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創下三年以來的新高——6.8148。

作為江浙地區一家出口企業的老板，趙志棟正面臨一個選擇題：保利潤還是保訂單？

4月起，趙志棟開始向眾多海外客戶兜售圣誕季床上用品（被套、枕套等）新品，并制定了年出口銷量35萬美元的目標。“若要維持去年的出口業務利潤率，我需要給床上用品漲價約4%，但不少海外客戶就會前往東南亞采購；若要留住這些海外客戶，我不能給床上用品漲價，只能默默承擔匯率上漲所帶來的3%結匯金額損失。”他說。

在扣除匯兌損失后，他的床上用品出口業務實際利潤率不到3%。為了維系企業運營，目前他優先選擇保利潤，犧牲部分海外訂單。作為一家中小服裝紡織企業的負責人，劉靜也面臨類似的境況。

這無形間成為今年中國外貿出口增長“結構分化”的一個縮影。

來自中國紡織品進出口商會的數據顯示，今年一季度國內紡織服裝累計出口為670.8億美元，同比僅增長1.2%。

4月14日，海關總署發布的數據顯示，今年一季度，我國貨物貿易出口額達到6.85萬億元，同比增長11.9%；其中，機電產品出口額達到4.34萬億元，同比增長18.3%，占到當季出口總值的63.4%，尤其是電動汽車、鋰電池、風力發電機組及其零件等綠色產品出口分別增長77.5%、50.4%和45.2%。

不同商品出口增速落差顯著的背后，是機電產品與外貿“新三樣”產品具備高附加值，定價話語權相對較強，可以較為從容地應對匯率上漲壓力；相較而言，服裝、家具、家電等勞動密集型、低附加值的傳統產品正受到人民幣匯率上漲與出口定價競爭力下降的雙重影響。

中小出口企業的新煩惱

由于2025年新設計的服飾出口銷量可觀，劉靜將今年的業務目標設定為：服飾出口業務同比增長10%，外銷金額達到110萬美元。

隨著4月廣交會舉行，大批海外客戶前往廣州采購圣誕季服飾備貨。她打算抓住這個機會，盡可能多簽海外訂單。

美以伊戰爭爆發后，美元指數快速上漲，她一度認為自己迎來“神助攻”——美元上漲勢會令人民幣匯率走低，有助于提升中國商品出口的價格優勢，幫助自己拿下更多海外訂單。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3月以來，隨著戰勢的演變，人民幣對美元匯率無視美元指數強勢回升，從6.9一路漲至6.81附近。

華僑銀行中國副行長、環球金融市場部總經理劉洋分析，3月以來人民幣對美元匯率與美元指數之所以同步上漲，原因在于美以伊戰爭徹底改變了外匯市場的投資邏輯。越來越多的全球投資機構擔心對中東原油依賴度較高的日本、韓國等國家面臨嚴峻的經濟下行壓力，紛紛看跌這些國家貨幣；相比而言，更有底氣應對這輪全球能源供應風波的國家（比如美國、中國），反而受到金融市場的追捧，相關貨幣匯率走勢明顯堅挺。

面對人民幣匯率持續上漲，劉靜挺難高興起來。

4月初，她嘗試將服飾定價提高4%，以應對匯率上漲帶來的成本壓力。結果，她發現，約30%的海外客戶轉身去東南亞市場“比價”。

劉靜心想，這些海外訂單很可能會留在東南亞，因為美以伊戰爭爆發以來，東南亞國家的貨幣匯率因美元上漲而下跌，令當地服飾出口更具有價格競爭力。

過去一周，劉靜致電多個海外客戶，告知對方：“服裝售價與去年持平，若今年采購量與去年相當，還給九五折優惠”。但這意味著，她要承擔人民幣匯率上漲所帶來的匯兌損失。“粗略估算，這些出口訂單的利潤率不到1.3%，挺心疼的。”劉靜坦言。

更讓她難受的是，上游原料供貨商的頻繁催款。

截至4月中旬，劉靜仍有40%的原料采購款尚未結清。原先，她打算在今年1月下旬收到去年服飾出口的美元貨款后，就結匯并支付這筆原料采購款。但是，當她看到結匯金額因人民幣持續升值而不斷縮水，就決定延遲結匯。

讓她始料未及的是，3月以來，人民幣對美元匯率迭創三年以來的新高，更讓她更不敢結匯。

4月中旬，劉靜只能與供貨商磋商，將采購款結算再延長3個月，她愿支付年化利率1.5%的滯納金。

“我向上游供貨商做出書面保證，只要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回調至6.90—6.95一線，就迅速結匯支付采購款。”劉靜說。如今，看著人民幣升值趨勢不減，她害怕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既要承受更大金額的結匯損失，又得額外支付一筆滯納金。

作為一家股份制銀行華東地區分行的對公業務部門業務主管，陳強發現當地家居出口企業也在犯愁。

4月第一周，他前往當地一個家居制造出口產業園調研時，不少家居出口中小企業的負責人一個勁地詢問：3月美以伊戰爭爆發以來，人民幣匯率為何無視國際地緣政治風險升級而持續升值，使得他們出現較大結匯金額損失。

由于家居企業與上游供貨商的平均賬期在3—6個月，不少家居出口中小企業在2025年底拿到美元貨款后，并未急于結匯，而是覺得等待人民幣匯率回調再結匯，以賺取不菲的結匯收益。如今，面對迭創新高的人民幣匯率，他們只能進一步延遲結匯，導致上游供貨商頻頻催款。“在調研過程中，不少中小企業的負責人都在后悔自己在去年底沒有大幅提高遠期鎖匯比率（外匯套保金額對應出口業務外幣收款總額的占比），否則就不會遭遇當下的麻煩。”陳強說。這些中小企業的負責人算了一筆賬，若在去年四季度將遠期鎖匯比率提高至60%—70%，且將今年美元兌換人民幣的平均結匯價格鎖定在6.95—7之間，他們的家居出口業務利潤率仍能達到4%以上，無論是上游供貨商資金結算，還是海外訂單獲取，都會比較從容。

大型企業“淡定”

相比中小企業的煩惱，大型企業面對這波人民幣匯率上漲，顯得相當淡定。

作為一家國內大型傳統產品出口貿易企業的對外業務部門主管，張純負責企業出口業務的外匯套保方案設計執行。

他透露，按照企業內部要求，企業的外匯套保比率不得低于行業平均水準（30%），因此他們在2025年底已將遠期鎖匯比率提高至50%，另外50%的外匯風險敞口也會根據人民幣匯率波動趨勢，由外匯套保團隊買入外匯期權或1—3個月外匯掉期交易，鎖定一個相對可接受的結匯價格區間，確保出口業務利潤受匯率波動的影響幅度低于5%。

面對人民幣升值，張純通過50%的遠期鎖匯比率，并將結匯價格鎖定在6.95—7之間，可以確保傳統產品出口業務利潤率維持在3.5%—4%。

今年3月起，他還要求每簽訂一份新的出口合同，都要將合同金額的60%—70%，通過遠期外匯掉期交易或遠期鎖匯操作，將結匯價格鎖定在6.9上方。

盡管人民幣升值導致遠期鎖匯費用增加逾5%，但是張純仍覺得這項操作相當有必要。

“每天都能睡個安穩覺，不用天天擔心人民幣匯率持續上漲導致結匯金額縮水，吞噬大部分出口業務利潤。”他說。

在張純看來，大型貿易企業的這份“淡定”背后，是企業已設立專業外匯套保操作機制與外匯套保專業團隊，并堅決落實相對完善科學的外匯套保考核機制。相比而言，中小出口企業要么受制于業務規模較小與內控管理不足，尚未建立外匯套保的操作機制；要么企業主的“一言堂”文化，令外匯套保操作機制形同虛設。

“以往，我們與中小出口企業交流外匯套保操作心得，發現他們更愿將資金結匯作為一種創收手段，頻頻押注人民幣匯率下跌，進而博取更多結匯收入。但在實際操作環節，每次都能押對人民幣匯率走勢的‘常勝將軍’幾乎沒有。”張純說。

這種操作讓劉靜相當羨慕。近日，她主動找到銀行，希望能針對自己企業的外貿訂單美元收款時間點，設計相應的遠期鎖匯方案。

作為一家城商行的金融市場部外匯交易員，趙勇有著逾6年給出口企業設計外匯套保方案的經驗。他注意到，今年4月以來，主動咨詢遠期鎖匯的中小出口企業較年初增加逾20%。這些企業都打算將遠期鎖匯等外匯套保比率從10%—20%，提升至逾40%，先確保相當比例的出口業務利潤不受匯率風險沖擊。

蘇商銀行特約研究員武澤偉指出，隨著人民幣匯率持續上漲，出口企業正面臨匯兌損失與產品價格競爭力下降的雙重壓力，利潤空間被壓縮，需要盡快通過外匯套期保值工具加強匯率風險管理。

人民幣計價結算合同

在積極留住海外客戶之際，趙志棟也在努力說服海外客戶簽訂產品人民幣計價結算的出口合同。

“這是中小出口企業有效規避匯率風險的新辦法。”趙志棟說。以往出口產品都是按美元計價結算，中小企業收到美元貨款后，一旦遭遇人民幣匯率上漲，只能自己承擔匯率風險與結匯金額損失；如今出口產品若能按照人民幣計價結算，海外買家就會使用人民幣支付貨款，中小出口企業以往擔憂的匯率風險隨之消散。

但是，要說服海外買家同意，并非易事。

趙志棟發現，東南亞采購商的接受度最高；相較而言，中東、非洲、拉美等地區的多數采購商仍傾向使用產品美元計價結算的出口合同。

為了說服客戶，趙志棟給出了多項優惠舉措，包括同意將出口合同首付款從35%降至30%，給予人民幣計價結算的出口產品九五折優惠。

此舉一度令非洲、拉美地區的多位采購商心動。但經過考慮后，他們仍以“習慣”為由婉拒了。后來，趙志棟了解到，這些買家不知道如何籌措人民幣。

相比東南亞地區人民幣流動性相對寬裕且人民幣兌換操作便捷，當前中東、非洲與拉美等地區的人民幣流通量偏低，加之當地不少國家在本國貨幣匯率劇烈震蕩期間會采取資本管制舉措，導致人民幣兌換操作流程煩瑣。采購商擔心，一旦簽訂產品人民幣計價結算的采購合同，他們又難以找到人民幣付款，就會面臨付款違約風險。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不少中小出口企業一面努力推介產品人民幣計價結算出口合同，一面四處詢問銀行能否向海外客戶提供人民幣貿易融資支持。

“在實際操作環節，銀行基于KYC（了解你的客戶）與信貸風險管理要求，需要貿易方先提供出口信用保險保單等擔保增信舉措。”趙勇指出。近年來，全球外貿環境發生明顯變化，使得銀行的人民幣貿易融資風控壓力明顯增多。

以往，中國出口企業面對的海外買家主要是大型批發商與知名零售連鎖企業，銀行可以快速掌握這些海外大型企業的資金實力、業績狀況與信用評級，協助交易方辦理出口信用保險等增信舉措，快速發放人民幣貿易融資款項。如今，隨著外貿日益“碎片化”，海外買家已變成中小批發商與海外電商買家，銀行難以了解他們的財務狀況與信用評級，相關人民幣貿易融資的風控尺度變得謹慎。“由于中小出口企業與這些海外買家剛建立業務合作，他們也未必全面了解這些買家的財務狀況，也給銀行增加了人民幣貿易融資風控難度。”趙勇說。他們正與中國信保當地分公司等金融機構溝通，嘗試采取數智化技術，以便盡快全面準確了解海外買家的最新財務狀況與以往貿易付款記錄，創新保單融資產品，為中小出口企業與海外買家開展產品人民幣計價結算創造更好的操作環境。

新一輪博弈

趙志棟希望，4月下旬起，人民幣對美元匯率能有所回調。

以往，海外買家在4—5月份采購圣誕季床上用品，每逢人民幣匯率下跌帶來相應的“價格優勢”，他總能爭取到不少海外客戶的新訂單。

但是，這次他可能要失望了。

劉洋坦言，在美以伊戰爭爆發后，傳統避險工具黃金、美債、日元紛紛黯然失色，只有人民幣與美元成為真正的避風港。若這場戰爭短期內難以平息，人民幣的避險屬性仍將持續發酵，推動人民幣匯率繼續走高。此外，中國強勁的出口增長與貿易順差，累積了大量企業的結匯需求，也將繼續支撐人民幣匯率。

“當人民幣對美元匯率處于6.9上方，存在著強勁的企業結匯需求。”劉洋說。

陳強對此深有感觸。在他看來，一旦美以伊戰爭持續升級，人民幣的避險屬性勢必吸引更多全球資本流入人民幣資產，令人民幣匯率在未來一段時間易漲難跌。近期，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單日處理交易額達到1.22萬億元，交易筆數近4.2萬筆，創下歷史新高，顯示海外資金已開始選擇人民幣資產避險。

“早知道人民幣匯率走勢如此堅挺，去年底我會將遠期鎖匯比率設定在70%，而不是現在的15%。”趙志棟說。

人民幣對美元匯率能否持續走高，金融界也有不同聲音。

一位國有大行外匯交易員稱，通過分析過去4—5年CFETS人民幣指數走勢，當CFETS人民幣指數觸及101.5一線，相關部門會采取舉措遏制人民幣匯率快速單邊上漲。截至4月10日當周，CFETS人民幣指數已站上100.25一線。

今年3月2日起，中國央行將遠期售匯業務的外匯風險準備金率從20%下調至0%，使得企業境內購匯套保成本明顯降低，帶動市場結售匯供需關系實現新的平衡。

（作者 陳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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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植

高級記者。長期關注銀行、保險、外匯、黃金、企業出海、科技金融、產融結合等領域報道，敏銳深入洞察全球經濟趨勢與中國經濟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