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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周期下的代價分配:誰在去產能,誰在死扛,誰會出局?
《農財寶典》新牧網記者 李宗林
清晨六點,粵西茂名。生豬養殖戶陳叔蹲在豬圈旁,看著欄舍里那群早應出欄的肥豬,雖然膘情不錯,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悔啊!”他說。去年四季度,豬苗才200塊一頭,賣一頭虧100,他舍不得,干脆留下來自己養。沒想到養到現在,每頭反倒虧了400多。
眼下,多地外三元生豬收購價跌至“4元區間”,全行業陷入深度虧損。近期價格雖有所回調上漲,但產能去化的真實進度,似乎與政策預期之間仍存在落差。
市場的法則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行情的持續磨底,正迫使“被動去產能”加速到來。當“減產”從主動選擇淪為被動妥協,這場周期洗牌已無人能置身事外。我們不得不追問:最終的代價由誰承擔?行業又將被推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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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輪低谷,都是巨頭的狩獵場?
中小養殖戶正在成為被動去產能中最先倒下的群體。據農業農村部界定,年出欄500頭以下為小散戶,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經濟與發展研究所研究員、國家生豬產業技術體系產業經濟研究室主任王祖力估算,其當前市場份額約三成。南京博維特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創始人曲向陽觀察發現,不論養殖規模大小,當前多數豬企減產都是被動行為,現金流斷了被迫退出,而散戶因融資能力差,成為最先被淘汰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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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4月9日,年內新增生豬養殖相關企業僅0.21萬家,市場信心低迷,而行業TOP30已掌握40%的市場份額。每一輪行業低谷,似乎都成為頭部企業的“狩獵場”:中小散戶因資金鏈斷裂離場,頭部企業則憑借融資優勢逆勢擴張,搶占退出者留下的市場份額。
盡管全國范圍CR4(前四家企業市場份額)為17%,未達法律意義上的壟斷標準,但在區域市場,頭部企業的高占比已嚴重擠壓散戶生存空間。河南豬中介李斌(化名)感受直接:“我所在的區域已經基本看不到散戶了,兩三家頭部企業如果停售兩天,市場價就會上漲。”
這種格局不僅加劇資源向少數企業集中,還造成嚴重的資源浪費。王祖力指出,中小散戶退出后,其投入建設的豬舍、設備大多閑置,而頭部企業擴張時又新建大量欄舍,重復建設導致全社會資源錯配。
此外,行業還潛藏兩大隱憂。一是進口原料“卡脖子”風險:飼料占養殖成本超60%,而我國80%的大豆依賴進口,國際供應鏈一旦受阻,養殖成本將劇烈波動;二是食品安全風險:知名養豬專家樊福好直言:“豬價越差,肉越難吃。”行情長期低迷,導致部分養殖場在管理與營養投入上明顯松懈,豬只抵抗力下降,細菌性疾病滋生。他警告,若不及時重視,可能引發新一輪疫病風暴。
壟斷暗涌,“紅線”該劃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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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TOP30掌握40%市場份額,前10強出欄量占全國30%。每一次被動去產能,集中度就提升一次。這并非偶然,而是資本邏輯的必然結果。
更令人擔憂的是,淘汰企業并不意味著產能退出,廣東資深養豬人士張生直言,巨頭倒下后往往有新資本接盤,“豬場、母豬仍在,只是換了更有錢的人繼續扛”,老板出局但產能未減。曲向陽判斷,豬產業必然走上家禽、奶牛產業的老路——從自由競爭到價格戰,最終呈現“周期拉長、利潤趨薄、寡頭形成”的格局。
那么,中國生豬產業是否已到壟斷階段?王祖力認為:按定義尚未達到,但生豬是民生產業、戰略性產業,有其特殊性,應該區別看待。張生也指出,“豬糧安天下”,若幾家企業占比過高,一旦出現問題,社會影響將難以估量。
那為什么要在效率優先的時代保留中小散戶?王祖力給出了三個層面的理由:第一,養殖業承載著農戶的生計、農民增收、鄉村振興,甚至脫貧攻堅的成果鞏固,對很多農戶而言,這是一個重要的生存依賴;第二,多樣化的產業生態更健康;第三,從國家戰略安全角度,多元化的養殖主體構成了生豬供給的“穩定器”。
參照國際經驗,王祖力指出,發達國家規模化進程中注重上下游協同合作,而我國目前行業“各自為政”現象突出、分化明顯,希望龍頭企業能更多地承擔社會責任,帶動小散戶轉型升級,而非加劇分化。
美國豬肉行業的經歷提供了警示。2018年,美國豬肉采購方對史密斯菲爾德、JBS、泰森等大型加工企業提起集體反壟斷訴訟,指控這些企業自2009年起通過協同減產來操縱豬肉價格。數據顯示,這些企業的合計市場份額高達80%,在“生產管控時期”,月度平均豬肉批發價格上漲29%,從每磅0.66美元升至0.85美元。
值得關注的是,這些企業減產并非完全出于市場自發調節——它們通過第三方數據聚合機構Agri Stats交換產量、成本等敏感信息,確保“價格操縱聯盟”有效執行。2023年,美國司法部已對Agri Stats提起反壟斷訴訟。
雖然中美產業結構存在差異,中國尚未出現類似的反壟斷訴訟,豬肉在中國更被定義為“民生產品”而非一般商品,但壟斷風險的本質是相通的。當少數企業掌握過高市場份額,便具備了通過調節產量影響價格的能力。
有形之手,為何頻頻按下“減產鍵”
過去幾年,生豬行業的人都有一個共同感受:產能調控這雙“有形之手”,正越來越深、越來越頻繁地介入市場運行。
2018年非洲豬瘟暴發后,能繁母豬存欄跌至歷史低位,政策核心是“舉國保供”。產能恢復后,過剩的陰影隨之而來。2021年《生豬產能調控實施方案》首次設定能繁母豬保有量目標,政策轉向去產能、降成本、提質量。2025年7月,中央財經委明確“治理企業低價無序競爭”,政策再度加碼。到2026年3月,能繁母豬正常保有量已下調至3650萬頭,“控產能—降體重—限二育”三環聯動清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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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力推“快速出清過剩產能”,核心原因是生豬供給嚴重過剩。新牧網數據顯示,2026年4月全國生豬均價跌至4.34元/斤,擊穿近10年底部,頭均虧損超400元,但2025年全年能繁母豬去化幅度僅2%,去化進度不及預期。
從自由競爭到幾家獨大,再到金融資本深度捆綁——這是一條被經濟學反復驗證的市場鐵律。頭部企業背后是資本市場、地方債務、銀行信貸的深度綁定。當產業與金融深度捆綁,市場邏輯不再是“誰養得好誰活”,而是“誰融得到錢誰扛”。政策主動要求頭部企業去產能,某種程度上也是在防范行業被少數寡頭壟斷。
但內卷仍在加劇。中國畜牧業協會會長蔡輝益直言:“內卷是存量競爭中的必然結果。”以前,豬價跌了,小戶扛不住就退出,產能自然出清。現在,大企業想的是“別人倒下我扛住,熬過這波就是贏家”——結果大家一起虧損。
更棘手的是,政策調控有10個月左右的生物學滯后期。從母豬減少到生豬出欄減少,需要時間。而在這個過程中,散戶在退出,大企業在硬扛。必須去產能,否則行業走不出虧損;但去產能的主要承擔者,恰恰是最沒有能力承受沖擊的中小養殖戶。這正是“主動”去產能背后最被動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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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關注的是,4月17日農業農村部召開的生豬產業發展座談會明確提出,要引導龍頭企業通過訂單養殖、托管代養等方式,帶動中小養殖場戶提升發展能力。這意味著,政策層面正在從單純的“去產能”轉向“去產能與穩主體并重”。
代養、慢養、極致降本……被動去產能下的生存選擇
面對被動去產能的巨浪,政府、企業、農戶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
政策層面,張生建議用市場經濟的思維干預市場——在環保標準上動真格。大集團建樓房養豬,環保必須嚴格達標,不合格就停產整改。環保成本上升,盲目擴張的沖動自然降溫。王祖力則聚焦中小養殖戶保護,建議有關部門提供技術指導、搭建合作平臺,推動龍頭企業帶動散戶發展;行業低迷期,引導金融機構加大對散戶的信貸支持,增強其抗周期能力。
企業層面,眼下的比拼很簡單——現金流和成本控制。“有些優秀企業成本才5塊多,用期貨對沖后,今年一季度不僅沒虧錢,甚至實現盈利。”曲向陽表示,“先進產能永遠不會消失,產業最終剩下的,是那些具備低成本、強現金流、金融對沖能力的企業。”
農戶層面,樊福好指了一條“慢賽道”:“中小養殖戶有的是時間,用時間換效率,慢養優質豬。養到10至12個月,風味沉淀下來,消費者也愿意為此買單。”張生則補充了兩條現實的路:一是幫大集團做代養,“一頭豬掙一二百塊錢,也能過日子”;二是極致降本,“把生產成績搞上去,飼料成本降下來”。
值得注意的是,下游市場已出現積極信號。樊福好觀察到,消費者正用舌尖投票,優質地方豬肉愈發受歡迎。這意味著企業與其在低價市場拼殺,不如深耕差異化產品獲取溢價。
對于未來行情,王祖力給出謹慎預判:一季度末能繁母豬存欄仍有3904萬頭,去化幅度不理想,未來豬價大幅上漲概率不大,切忌壓欄惜售、盲目開展二次育肥。產業生態已發生巨變,歷史上“4塊漲到30多塊”的過山車行情難以再現。
“快賽道交給資本,慢賽道留給農民。他們喜歡在高速公路上競速,我們更習慣在國道上慢慢開——看到的風景不一樣,但都能抵達想去的地方。”樊福好說。
但問題是,有多少人愿意“慢下來”?如何讓中小養殖戶在“共同富裕”的進程中不被落下,讓“豬糧安天下”的基石不因過度集中而動搖,這或許是這輪豬周期留給行業最深沉的思考。
撰文:李宗林
來源:農財寶典新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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