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2月21日12時左右,上海市公安局寶山分局接到110指揮中心的出警指令,友誼地區某小區發生命案,一名年輕女性被發現死在出租屋中。接報后,寶山分局刑偵支隊的偵技人員和市局刑偵總隊的法醫先后趕到現場進行勘察——
案發小區
案發小區圍觀的群眾
現場是一棟南北向的一室一廳套房,進門后是一條向南的過道,過道東側為廚房,西側是衛生間,過道南頭連著小客廳,再往南就是臥室,臥室南頭連著陽臺,死者的尸體仰躺在雙人床南側的床頭柜前地板上,面部被衣物覆蓋;床上被褥凌亂,一片狼藉,上面沾滿了血跡,有明顯的搏斗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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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現場平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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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三圖:現場狼藉的床鋪
法醫檢查死者尸體后確定死者的直接死因系被銳器扎刺胸部導致失血性休克合并吸入性窒息,兇器應該就是遺留在現場的一把沾血的水果刀,技術人員在水果刀的刀柄上檢出兩種指紋,一種是屬于死者的,另一種是陌生指紋,應該屬于兇手所留,死者死亡時間應該在4個小時之內。
經勘查,現場的門窗沒有發現暴力撬壓的痕跡,現場發現兩種血跡,經檢驗一種是死者的血,另一種是陌生血跡,判斷是兇手留下的。在一只裝著半盆水的臉盆內浸泡著一部“摩托羅拉”手機,由于浸水過久已經完全無法使用,經房東辨認是死者的手機;客廳內的飯桌上還發現一本屬于死者的通訊錄,但最后一頁被人為撕掉了。警方判斷兇手肯定是死者的熟人,否則沒有必要做這些畫蛇添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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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丟進臉盆水中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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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撕掉末頁的通訊錄
現場還留有一部屬于死者的BP機,這部BP機還能使用,偵查員在這部BP機里發現了一連串的電話號碼——偵查員判斷最近的幾個電話號碼里應該就有兇手的電話。
此外,技術人員還在屋內的垃圾桶里發現了一個啃光的蘋果芯以及一堆削下來的蘋果皮,然而根據法醫解剖死者胃部卻并未在胃內容物中發現有蘋果的成分,所以偵查員初步判斷這個蘋果芯是犯罪分子吃剩下的,而且應該是死者生前用水果刀給他削的蘋果,能讓死者親手給削蘋果,更加證明犯罪分子和死者的關系非同一般,沒有親密到一定程度是不會讓死者親手削蘋果的。而兇手刻意毀掉了死者的手機,撕掉死者通訊錄上寫有自己聯系方式的一頁,很明顯就是在毀滅證據,干擾警方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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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還原:死者給兇手削蘋果
經鄰居反映,死者黃某時年32歲,面容較好、打扮時髦、交友廣泛,尤其會主動結交有錢的男性,但由于死者本身的“層次”不是很高,所以她結交的那些有錢的男性的層次也不算高。此外死者喜歡隨身攜帶記錄著自己BP機號碼的小紙條,只要她遇到自己看上的男人,就會主動遞出一張小紙條,因此死者周圍的人普遍反映死者的生活作風極其放蕩,是遠近聞名的“公共汽車”。而且死者非常注意保護自己的隱私,輕易不用自己的手機回電話,而是去位于出租屋不遠處的一間小區居民在公房一樓破墻開的雜貨店用那里的公用電話回電話。
走訪雜貨店老板得知,案發當天上午有一個30~40歲的男性在他這里打過一個公用電話,但沒有等對方回電就掛了電話離開了。這人身高1.70米不到,面容比較消瘦,操蘇北口音,上穿深色夾克衫工作制服,下穿棕色褲子……
根據店主的描述,寶山分局請來了上海鐵路公安處模擬畫像專家、“刑偵八虎”之一的張欣繪制了犯罪嫌疑人的模擬畫像,并對嫌疑人的身份做出了自己的判斷:有錢但層次不太高,在當時的上海符合這種條件的職業身份無外乎出租車司機、木工、泥瓦工和冶建單位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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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雜貨店主的描述繪制模擬畫像的張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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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欣
由寶山分局刑警支隊抽調精干組成的12.20專案組在隨后的排查工作中首先排除了冶建單位職工的可能性,因為當時上海冶建單位職工的夾克衫制服普遍都是淺灰色,不是深灰色。而出租車司機、木工、泥瓦工由于工作時間不固定,有大把的自由時間,所以都有作案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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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時的寶山分局正門
因此,專案組先調取了從2000年1月開始到案發前這段時間上海市的所有持證出租車司機的檔案信息將近十二萬份,并且重點排查經常在寶山區開車的司機,重點調查崇明縣和江蘇省啟東市籍貫的司機(因為在寶山區開出租車的司機群體中來自崇明縣和啟東市的司機人數占大頭,也符合犯罪分子操蘇北口音的刻畫),經過這幾個條件篩選下來的出租車司機檔案依然多達四千多份。要從這四千多人里找線索的難度依然很大,因此專案組決定還是先從群眾走訪中尋找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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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出租車司機進行走訪調查的偵查員
經群眾走訪得知:死者生前來往密切的男性中有只兩個是開出租車的,偵查員依照死者留下的通訊錄聯系方式找到了這兩名出租車司機,結果經采集DNA樣本進行比對,和現場采集的血樣不能作同一認定,因此出租車司機作案的嫌疑被排除了。
排除了出租車司機和冶建工人之后,就只剩下木工、泥瓦匠這個群體了。死者的工作單位剛好就在友誼路、團結路路口,而這里剛好就是木工、泥瓦工扎堆招攬生意的地方。然而,當偵查員們將在這里擺攤的全部的木匠和泥瓦工都調查了個遍,甚至將在附近工地做工的工人也全部都查了個遍,結果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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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邊招攬生意的木工、泥瓦工
在之后的每一年里,專案組都會定期組織排查,但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2018年10月20日,張欣因加班工作勞累過度,突發疾病經搶救無效不幸逝世,而他的去世則讓留在12.20專案組成員手中的那張犯罪嫌疑人的模擬畫像變得無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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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欣生前遺照
2024年7月1日10時左右,寶山分局刑偵支隊重案隊收到了一條來自公安部刑偵局發來的線索:12.20案現場留下的兇手的DNA和江蘇省如東市發生的一起盜竊案抓獲的崇明籍罪犯施某(時年59歲)的DNA相似度很高,可以認定兩人屬同一家系;而且這個罪犯的樣貌和張欣繪制的罪犯模擬畫像也頗為相似,好巧不巧的是施某的祖籍剛好就在啟東市。
這個時候,距離12.20案案發已經過去了23年,原來的專案組成員已經全部退休,如今這個新的發現又讓已經是“二代目”的12.20專案組成員們(比如寶山分局刑偵支隊重案隊偵查員鐘逸超的父親就是第一代專案組成員)大為驚喜,他們立即將已經退休的老一輩專案組成員請回隊里,拿出封存的卷宗,對案情進行了復盤,認定當年的偵查思路是正確的,只是技術能力有限達不到。
鐘逸超
為了不打草驚蛇,寶山分局重案隊偵查員鐘逸超和康林隨即動身前往崇明區,在崇明分局的協助下對施某的家族進行調查摸底。
經了解,施某的父親已經去世、母親依然健在,施某上有一個姐姐、下有一個弟弟;經過排查確定施某沒有12.20案的作案嫌疑,所以兩人將重點放在施某的弟弟施某某身上。
但讓兩人意外的是,當他們傳喚施某某到案時卻發現施某某和模擬畫像一點也不像,而且施某某的DNA和現場罪犯留下的DNA也半毛錢關系也沒有!這是怎么一回事呢?
經施某交代,他確實和施某某不是一個爹,是當時還沒有兒子的養父母抱養的,那就意味著查施家人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接下來要查的是施某的生父是誰,但施某表示他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因為自打他記事開始就是和養父母一起生活的。
施某已經90歲高齡的母親卻說出了讓偵查員目瞪口呆的往事:施某是她親生的沒錯,但確實不是她丈夫的,而是和另一個本村男人所出,讓丈夫“喜當爹”,因為是丑事,所以一直沒有宣之于口,要不是鐘逸超和康林連續二十多天每天上門幫她干農活、陪她打長牌(南通長牌,蘇北地區流行的一種長條形紙牌游戲)消遣,和她聊家常,她是不會說出這段往事的。
康林
通過查詢原崇明縣公安局時期的戶籍檔案,專案組終于查到了施某生父的信息——沈某,當年和施家是鄰居。然而此時沈某已經去世多年,不過偵查員卻欣喜地發現沈家男丁個個長得和施某有或多或少的相似之處。因此,專案組確定犯罪嫌疑人來自沈氏家族,巧合的是,沈氏家族的祖籍也是啟東市,祖上也是從啟動遷居崇明的。
雖然沈某已經去世,但沈某的妻子依然活得耳聰目明,且對沈氏家族的男丁譜系如數家珍,因為按照啟東當地的習俗,家族重大事宜需要聚集的時候(比如紅白喜事)都是由女主人負責召集,所以沈某的老伴對沈氏家族男丁情況掌握程度很高。
根據沈某老伴的敘述,沈某的父親育有三子,沈某是老大,名下無兒無女,只有施某這個借別的女人的肚子生下的“別人家的兒子”;沈老二育有三子二女、沈老三育有一子一女。但由于沈某老伴不識字,且講述時用的是方言,所以很多名字還需要查閱戶籍檔案進行核實。
在進行核實過程中,偵查員得知沈家在滎陽有一個分支編了一套沈家族譜,于是連忙趕往滎陽將沈家族譜翻拍回來進行比對,結果排除了沈某這一支和沈老三這一支,而將調查重點聚焦在沈老二這一支上。
沈老二家姊妹五人里面長子(老大)和長女(老二)已經去世,次女(老四)和三子(老五)被過繼給了啟東老家的沈家旁支,于是調查重點就放在了還健在的沈家老二的次子(老三)身上。
通過族譜上記錄的住址,鐘逸超和康林很快找到了沈家老二的次子,這位是一名有五十年以上黨齡的老黨員(從年齡看他不可能是嫌疑人),覺悟很高,非常配合,把他知道的沈家男丁的信息細節全部補齊。結果沈家老二已經過繼給旁支的三子(老五)進入了偵查員的視線——
根據“沈老五”的妻子和兒子敘述:2000年起“沈老五”離家外出前往上海打工,主業就是干木匠活,打工的落腳點正好就是上海市寶山區。但2001年就回了啟東老家,此后就再也沒出去過,直到2015年因病去世。
拿著模擬畫像詢問沈家老五妻子的鐘逸超和康林
偵查員從當地派出所調出了“沈老五”的照片,和當年張欣繪制的模擬畫像進行比對,果然極為相似,尤其是鼻子和下巴簡直完全一樣,認識“沈老五”的人看了模擬畫像后都說像“沈老五”。為此偵查員們不禁感嘆:張欣老師雖然人已經不在了,但他二十三年前繪制的模擬畫像依然起了重大作用。
張欣的模擬畫像和“沈老五”的戶籍照的對比
由于“沈老五”在住院搶救期間當地醫院保留了他的內臟組織切片,正好讓專案組有了現成的檢材,于是這些檢材被送往上海市公安局刑偵總隊刑技中心進行鑒定,最終確定留在12.20案案發現場的DNA和“沈家老五”的DNA可以作同一認定,至此確定12.20案的兇手就是已經去世9年的“沈家老五”。
在得到這個消息后,鐘逸超在啟動直接給在上海的父親打了個長途,電話那頭剛接通,老鐘就問:“是不是案子破掉啦?”
小鐘很驚訝:“老爸儂哪能曉得的啦(上海話:你怎么知道的)?”
老鐘說:“這個點你能打電話來案子總歸破掉的嘍——”
“沈家老五”的妻子反映,別的老鄉去上海當木工泥瓦匠一年回來都能給家里翻蓋新房子,唯獨“沈家老五”去上海一年多沒帶回來多少錢,比她去干“買菜阿姨”一年賺的還要少很多。這就非常反常,所以“沈家老五”的妻子當時就懷疑“沈家老五”把錢揮霍掉了。
專案組結合死者黃某當年喜歡結交有錢男性的特點,專案組推測出“沈家老五”的犯罪動機:兩人存在不正當男女關系,死者了解到“沈家老五”是有婦之夫,因此可能以此為把柄對“沈家老五”進行要挾,或者是要求“沈家老五”休妻后娶她,被“沈家老五”拒絕后雙方發生爭執,“沈家老五”憤怒之下用水果刀將死者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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