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短視頻現在也算是一種訪古的方式。我們80后,恰恰是過早懷舊的一代。”生活在北京的作家、編輯侯磊發現,近年來大量懷舊短視頻在網上出現,人們把各地的歷史挖掘出來,老照片配上老歌,講一講舊街區的故事或者過去的習俗,往往能引起網友強烈的共鳴。
侯磊1983年出生在北京。老侯家是一個大家族,曾有近30口人一起生活在黑芝麻胡同的一座四合院中。侯磊的父親排行最小,有4個哥哥、9個姐姐。從記事起,過年的時候,總有中年女士親昵地把侯磊抱起來:“考考你,我是幾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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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舊視頻如今已普遍使用AI技術,而侯磊還在做著古老的工作。他在《北京文學》雜志任編輯,也是一位專門寫北京的散文作家,出版了《北京煙樹》《北京繁華錄》等書。他還在研究、編訂掌故大家瞿宣穎的文稿,結集為《北京味兒》《燕都掌故》等。
侯磊的新書《活色生香話北京》用20多篇文章,寫北京的民俗、文脈、古跡、戲曲等,每篇文章都從一類北京掌故的源起,一直聊到當下狀態。“北京是文化古都,永遠是舊里透著新。了解北京的掌故,是懂北京的基礎,不懂老北京,就寫不了新北京。”他告訴第一財經。
沒落的北派舞獅
中國人的習慣,商鋪開張要請人舞獅,以辟邪開運,預示財運亨通,順帶吸引客流,招待親友。舞獅有南派北派,清宣統帝溥儀大婚時,有一張照片,拍到了一對北派獅子,在一旁等待上場。
侯磊記得,小時候與母親坐車經過北京東岳廟,里面正在走香會。香會是一種傳統民間游藝活動,常與進香祈福或廟會相呼應。在《活色生香話北京》里,侯磊寫道:“走會的人扮演了唐僧師徒四人,整條大街都被圍觀者堵住了。師徒四人圍著停滯的車輛邊跳邊舞,人們看著孫猴兒在耍金箍棒,都忘了著急趕路了。”
就在那次香會上,侯磊看到了舞獅。轉眼30多年,現在在北京,不太好請到北派舞獅班子了。有人辦傳統婚禮,準備好了放到獅子嘴里的紅包,北派舞獅班子卻上山進香去了,只好請南派舞獅。源于佛山的大頭醒獅,會跳梅花樁,還在梅花樁上表演“采青”,也就是獅子一口吃下一捆青菜或紅綢,表示吉祥,北派一般不演這個。
獅子會,是北京香會十三檔中的一檔,相當于整臺節目中的一項表演,很多香會走會的時候都會安排舞獅,但是近年來越來越少見,得“追著看”。侯磊為了看北派舞獅,得登上北京西郊門頭溝的妙峰山。
在妙峰山上他大開眼界,從山下的澗溝村到山頂十公里,有四條古香道,都是明代以來的香會愛好者踩出來的。歷史上,每年農歷四月初一到十五開山半月有余,除了香客以各種各樣的姿態拜上山去,各香會也齊聚于此,邊走邊演,扭秧歌、踩高蹺、舞獅子都能看得到。上香路上相遇,各會要互相“打知”,會首帶頭問候行禮,再上香、獻藝。
侯磊筆下的北派獅子,有著“黃澄澄的大腦殼、紅色的毛發、黑眼珠、翻鼻孔、大碑額頭、窩窩眼,血盆大嘴下方是十三枚茶碗大小的紫金銅鈴”。那形象與故宮太和殿前的石獅子相像,過去專門為皇家慶典或接待外國使臣而表演。獅子一來,京鑼敲起來,京鼓京鈸打起來,就像有人在喊“讓開,讓開”。
兩人合作扮演“太獅”,個兒小的練獅頭,個兒大的練獅尾,頭上戴紅花為公,戴綠花為母。舞獅演員雖不露臉,氣場卻驚人地強,以動作舞出獅子的喜怒哀樂,表演爭繡球、踩大球、踩蹺蹺板等。
清代舞獅曾達到極盛,如今顯然已經沒落。侯磊記錄,近年京城最盛大的一次舞獅,是一位獅子會老會首的吊唁演出,人們把能演的都演了,演到盡興。原計劃把獅子也焚化了,最后被攔下,獅子最終被文管所收藏。
對于舞獅后繼無人的境況,侯磊說,社會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民俗的活態承傳十分珍貴,但如果離開了生活,不再被需要,那也沒辦法。“這些老民俗再式微,也還是會存在的。一種情況是進了博物館,但好多東西會繼續活在人們心中,余下極少數人堅持做,那就成了冷門絕學。另一種情況,禮失而求諸野,在郊區、鄉下,在真正的民間,在我們不夠關注的那些地方,還是有希望找到它們。”
大家庭的解體與民俗的消逝
作為一個“過早懷舊的80后”,侯磊在民俗尋訪的過程中,對各地老城區都很關注。他經常受邀去做全民閱讀普及演講,有一個常談的題目就叫“當你住在老城區”。
“我都是到有老城區的地方、在老城區里講。愛看老城區的民俗、老房子,還有居民的生活狀態。真正的民間生活是什么樣子的,這是最能給人啟發的。”侯磊說,他也依然住在老城區,老城居民面臨的問題是生活環境中有豐富的歷史文化,地段有優勢,但是與現代化的生活相對隔絕。在新城建設越來越多的大背景下,老城作為一種不可再生的資源,它承載的民俗內容就是特別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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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家族這個話題,侯磊認為,家庭形式的變化其實是當下對大城市風俗影響最大的一個因素。在《家族:“我是幾姑媽”》一文中,他寫道,老北京的家族傳統文化是一個很大的系統,從起名排輩分,到四合院住房分配體現出的禮教,孩子們在一起玩耍和學習,長輩對晚輩的照料、子女對老人的孝順,“不用說要怎么做,所有人在同一個頻道上交流”。
但是隨著時代的發展,從經濟上、生育上開始,小家庭獨立核算,分家導致分房,很多時候難免引發糾紛。城市建設帶來的拆遷,對大家族來說是機遇也是極大的偶然,有時可能一下子導致崩潰。“1949年以后,三代人合居一座四合院的情況就少了,特別是上世紀80年代以后,獨生子女政策推行,大家庭逐漸解體,觀念也完全改變了。”侯磊是獨生子,上學的時候全年級600多位同學,不是獨生子女的才不到十人,“我們就不知道親兄弟姐妹之間是怎樣的情感”。
以年俗為例,對北京人來說,現在不磕頭、不放炮這些都是表層。“真正的變化是隨著大家族越來越少,老人一旦不在了,大家聚在一起過年的習俗就很難維持了。過年怎么過不再是一個問題,問題是誰還想過年。更多人選擇了自己放松休息,或者去游山玩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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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變化的背景下,侯磊認為,掌故專家的工作,價值就更加凸顯出來了。掌故研究和寫作回應人們的懷舊情緒。作家唐魯孫寫美食,就是有情感寄托的,實際上在寫的是生活細節和反思,總是寫“我好想北平啊,可我回不去了”。掌故專家最終還是要寫自己最熟悉的、最動情的,生命中最有關聯性的東西。
掌故家群體的交流,到各地訪古,以及收藏、整理文獻,是尋找有意思線索并與古城歷史對話的方式。國家一級昆曲演員、國子監官韻誦唸代表性傳承人張衛東是民俗專家,長期在商務印書館涵芬樓開設吟誦講座。侯磊經常隨他在傳統節日時參加民俗雅集活動。比如五月端午祭屈原、七夕拜天孫祭織女、八月供兔爺拜月亮、冬至祭天等。有時在雅集中會“連吃帶唱”,唱單弦八角鼓、昆曲,彈古琴、唱琴曲,按傳統禮俗飲食。在新書中,侯磊也用《吟誦:中國雅韻》一文回顧吟誦的歷史,稱之為“三千年的視唱練耳,學習古文的最佳方法”。
掌故是細節,能補正史之缺。侯磊在研究、編纂瞿宣穎的文稿時意識到,對他來說,掌故是正史的片段,積累掌故實際上是用風俗史、制度史的視角去構建通史的大廈,展示一種整體的世界觀。出身晚清名門世家(其父是清末第一任外務部尚書兼軍機大臣瞿鴻禨)的瞿宣穎見多識廣,除了了解當時的名流,也熟悉城市生活的秩序與制度。他寫舊時北京的城市建設、各處地點、名人、風俗、職業、特產、軼事,等等,就像一塊塊的磚,最終砌成了一座地道的“老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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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色生香話北京》
侯磊 著
新華出版社2025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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