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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在北京打一場離婚官司,平均得花多長久?
我說出答案,可能會突破你的想象。
不是一年,也不是兩年,是四五年。婚姻家事律師甄會嘮告訴我,這還是在比較順利的前提下。
這個數字嚇了我一跳。但是甄會嘮說,她經手的最高記錄,是將近十年,不是一場官司,而是圍繞著離婚展開的一串官司。
今天的故事,講的就是一起漫長的離婚案。這是甄會嘮獨自接手的第一場婚姻家事訴訟。那時候她很年輕,嫉惡如仇,一聽說對方連續出軌十年,立刻就答應當事人,一定要用法律懲治這個渣男。
直到當事人拿來所有資料,她才發現事情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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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還記得孫慧敏在法庭的那一幕。
那時我作為她的代理律師,為她打一樁離婚案。法官組織雙方調解,分別和兩方談話,男方談完走出法庭,喊我們進去,擦身而過的一刻,孫慧敏突然朝著她的丈夫沖過去,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狠狠咬下去。
男人喊叫著,身體猛地一僵,嘴里還在說:“敏敏,你冷靜點……”
他試圖掙脫,孫慧敏咬得更緊了,仿佛十年婚姻里的委屈、隱忍,此刻一口氣爆發了。
法官聽到外面的騷動,快步走了出來,孫慧敏眼見法官,這才緩緩松開嘴。
將雙方叫進法庭,法官警告孫慧敏,讓她控制自己的情緒。
孫慧敏坐在那里,聽著,肩膀卻劇烈地顫抖起來,她開始說話,起初很慢,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連坐在旁邊的我都聽不清楚她的話,漸漸地,她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演化為近乎嘶吼的控訴:“法官,您知道他是怎樣羞辱我的嗎?”
她猛地昂起腦袋,眼淚滑落,臉上的妝都搞花了,哽咽地說:“他說……他說他出軌的女人屁股比我圓、胸比我大。我給他生了孩子,陪他走過十年,他就這樣對待我!
“您說,他是人嘛!”
之所以記得那么清楚,因為孫慧敏離婚案,是我作為婚家律師獨立辦理的第一樁案件,自那以后的八年里,我見過在法庭上咆哮的、胡攪蠻纏的,卻沒有像她這樣“動嘴”的。
那時,我被她高亢的情緒深深地震撼到了,渾身緊繃,一動也不敢動,直到法官的聲音傳進耳朵,“代理人,請你做好當事人的工作,控制好情緒,否則我們只能休庭。”
我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如搗蒜般點頭。
我此前認識的孫慧敏,她可不是這樣子的。
那是在2017年深秋,我在律所的會客室第一次見到她。孫慧敏坐在沙發上,身穿一件深色半身棉布長裙,扎了一個松松的馬尾,頭發很長,一直垂到腰間,沒有化妝,但是看得出皮膚很好,整個人給我的第一印象,就像是鞏俐那種傳統、大氣的美女。
這份氣質和她的身份也很搭,她剛從一家名牌大學拿到博士學位,研究古典文學。
“甄律師,你幫我起草離婚協議吧,朋友說找你準不會錯。”
遭到這樣的傷害,孫慧敏做出過最直面的“反抗”,就是在男人生日那天,端著蛋糕來到男人的英語培訓班為他慶生。她知道丈夫正在和班里一位女同學曖昧不清。
“我就是想讓那女的知難而退。”說著,她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笑。
“這些出軌事跡,你掌握多少證據?”我試探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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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近乎絕望地搖搖頭,聲音里都透出凄涼和委屈,“那種事……那種事的證據,我不懂怎么能搞得到。”
我想過給她一個擁抱,但第一回見面害怕太唐突,于是說:“沒關系,我回頭給你列出一份出軌證據的清單,你按照我這份清單去搜集就好。”
這份清單我后來發給了孫慧敏,包括照片、視頻、錄音、聊天記錄等等,還特別囑咐她盡量保留原始載體,比復制下來的版本要有力得多。
聊到這兒,我忍不住多了句嘴:“出軌那么多年,你竟然都忍過來了。”
孫慧敏沒有多解釋什么,只是告訴我,他們的女兒已經八歲了。
不必再說什么,我瞬間明白了。那時我結婚三年,孩子兩歲,有時候和老公吵得很兇。可每當看到孩子肉乎乎的小臉,看到她和爸爸親密互動的模樣,我都會想,就算他捅了天大的窟窿,我也不會跟他離婚,讓孩子蒙上父愛缺失的陰影。
“我幫你起草協議。你要想好條件,對方不同意,就起訴離婚。”我當即表態。
孫慧敏深吸一口氣,定定神,挺起胸,像是努力讓自己顯得強硬、兇猛一點。
“所有財產一人一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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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的時候同學都管我叫“甄哥”,意思是不好惹。因為我向來是非分明,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學法律以后更加嫉惡如仇,經常寫文章,批判各種不公平的社會現象。
可想而知,當我聽到孫慧敏只敢卑微地索求一半財產,內心有多憤懣,我只想幫助這個女人爭取到更多、更多、更多的東西。
直到兩個月后,孫慧敏的離婚協議遭到拒絕,帶來財產資料準備起訴,我才意識到這樁離婚案比她描述的復雜得多。
孫慧敏要處理的財產,包括國內三套房子,海外兩套房子,近四十萬歐元投資,還有香港的保險,公司的股權,少說也有三四千萬。
我問:“這些都是你們的共同財產?”
“有我婚前的,也有他婚前的,剩下是共同的。”說著,孫慧敏指著一份房產證說:“譬如這個,就是我婚前買的。”
我打開房本,上面赫然寫著男方的名字,不解地問她怎么回事。
“我過戶給他的,為貸款。”孫慧敏回答得很干脆,“我婚前買的,當然算我的。”
“你無償過戶給他,法律上屬于贈與,你還能享有多少份額,有爭議。”我想盡快給她解釋清楚,讓她知道這個事很復雜,然而孫慧敏的回答卻讓我啞口無言。
“甄律師,是你之前說過,打官司肯定比我協商的結果好,對吧?”
確實說過,但那時我還不清楚里面的復雜。只能怪我自己,話說得太早。
孫慧敏不明白的是,婚前個人財產并不代表永遠都是個人的。如果婚后贈與對方,或者與夫妻共同財產混同,里面就會有對方的份額。
比如一張婚前辦理的銀行卡,如果婚后繼續使用這個賬戶,有收入和支出,就很難區分支出的是婚前財產還是婚后財產,就像你往米缸里倒了新的米,吃了一些,根本無法區分你吃的是前面的,還是新倒進去的。
繼續研究孫慧敏帶來的財產資料,更多問題浮出水面。
她說男方婚前的房子沒有貸款,但是房本里卻有記錄顯示按揭。海外的房子只有房產經紀人的郵件,卻沒有正規的權屬證明。
還有他們在歐洲的投資,孫慧敏提供了與維爾京群島一家離岸公司簽署的服務合同,聲稱這是為移民準備,間接持有歐洲某國國債,卻沒有提供更具說服力的文件。
每一項財產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之處,搞得我很不自在,卻講不清到底哪不對。
“很多財產都是一年前配置的,為什么要離婚,還做這么多資產動作?”我腦子里閃過法官可能提出的質疑,提前向孫慧敏問。
“都是我們商量的,那時候沒想離婚,現在實在沒法過了。”
我點點頭,不再繼續追問了。就算混進婚前財產,還有那些奇怪、復雜的投資,對孫慧敏來說多分點也沒什么不公平的。
2018年夏天,孫慧敏離婚案第一次開庭。
這是我第一次獨立走進婚姻法庭。當年跟著師傅去過一回,師傅想給法官講清楚離婚案里的細節,全程被法官訓斥打斷,我至今心有余悸。于是我在開庭前做了大量功課,可是踏進法庭的時候,心里還是忐忑。
孫慧敏看上去比我冷靜得多。她帶著五個人來到法院,還逐一跟我介紹。我提醒她,婚姻案件涉及隱私,如果對方申請不公開審理,他們就不能進法庭了。
孫慧敏卻說:“不要緊,讓他們陪我壯壯膽。我怕他對我動手,他一直有暴力傾向。”
我點點頭,親友團加油助威,哪怕是待在法庭外,也能為孫慧敏鼓鼓氣。
推開法庭的門,被告席上安靜地坐著一個男人,神態從容鎮定。他穿一身黑色衣服,戴無邊眼鏡,頭發梳得干干凈凈,像一位文質彬彬的中學教師。看見我們浩浩蕩蕩走進來,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不到一秒便移開。
那就是孫慧敏的丈夫張偉明,他竟然是一個人來的。
孫慧敏在我身后低聲說:“我猜到他不會請律師,他太相信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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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明是一名導演,他混跡文藝圈多年,作品偏向小眾文藝,拿過挺多國內外獎項。在他的圈子里,張偉明很有江湖地位。
孫慧敏提過,“我曾經把他的朋友拉到了一個群里,把他的齷齪事發到了群里,可就算這樣,也沒用,群里一點水花也沒有。他也不肯低頭。”
他獨自來到法庭,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想必很有信心,沒想到他接下來的表現,著實令我大開眼界。
庭審開始,我們宣讀了訴訟請求,對財產分割逐項發表意見。法官問張偉明:“財產分割你有什么意見?”
“我不同意原告的主張,所有財產都是我的。”他理直氣壯地回答。
法官說:“不同意,你對原告的每一項請求逐一發表意見。”
“您別一項一項問我。”他挺直脊背,目光掃過旁聽席的每個人,“我就講一個道理。”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點了點,“我們家所有財產,都是我帶來的,婚前是,婚后也是。”接著放下手,語氣無比篤定,“這個道理,還不夠嗎?”
法官被他的話噎住了,沉默許久,張口給他普法:“財產需要一項一項處理,海外財產法院無法處理,寫字樓歸公司所有,并非夫妻共同財產,不能直接分割。”
隨后,法官按照我們的財產分割請求一項項篩。
提到國內一套房子的歸屬,我心里緊張起來。那套房子沒有房產證,如果法院不處理,我們也沒辦法。可就在這時,張偉明望著遠處,慷慨地說:“我同意給她一半折價款,這套房子確實是婚后買的。”
接著,提到孫慧敏一直開的寶馬車,張偉明還是望著遠處,好像誰也不放在眼里,“這輛車本來就是給敏敏買的,送給她了,我不要折價款。”
有句話講,亂拳打死老師傅。張偉明越是不按套路出牌,我越警惕。就在這時他說:“能讓的我都讓了,海外的財產是不是要還給我,法官?”
“海外財產我們處理不了。”法官說。
張偉明滿臉困惑,“憑什么處理不了?這都是我的財產。”
“您回去請個律師吧。”法官實在不愿和他掰扯了,“該說的我都說了,您聽不懂,我也沒辦法,我是法官,不是您的律師。”
“法律規定我必須請律師嗎?這些道理難道我沒有講明白嗎?我憑什么需要請律師。”
說著,張偉明竟然和法官辯論起來,他來來回回講了半小時,越講越激動,我和孫慧敏坐在對面,倒是顯得有點無聊了。最后,法官宣告休庭,表示擇日再開庭。
離婚案的第一次庭審,就在張偉明和法官的激辯中,草草告終了。
離開法庭,孫慧敏招呼我,還有她的親友團一起吃飯。飯桌上眾人相談甚歡,聊的都是文藝圈那些事,哪位作家新發表了什么文學作品、哪位導演的電影在歐洲獲獎了,哪位演員主演的電視劇獲得超高的收視率。
我不懂,也插不上話,只能自顧自地悶頭吃飯。
吃著吃著,突然一位朋友問:
“張偉明說的八百萬債務是什么情況?你們怎么還有債務?”
孫慧敏輕輕地說:“為了張先生經營公司,只能貸款。”
那位朋友當即轉向我,“甄律師,他經營公司的債務,憑什么慧敏要主動分擔一半?”
我張了張嘴,把話咽回肚子里,恨不得把腦袋也塞進餐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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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第一次庭審前,我就把孫慧敏夫妻倆十年婚姻的財產狀況捋清楚了。
賬務表明,在孫慧敏找到我之前一年,張偉明的兩套婚前房產,一套賣掉,一套抵押貸出八百萬現金。這筆錢被用來購置夫妻兩人共同的海外房產、歐洲投資,剩下的購置兩套寫字樓并且成立一家新公司,而這家新公司的持股比例是孫慧敏90%,張偉明10%。
飯桌上,孫慧敏給出的解釋是“為張偉明經營公司”,作為她的代理人,我肯定不能公然拆她的臺,也沒法把真相解釋給一桌人,只能打掉牙齒往肚里咽,裝作一個只會悶頭干飯的無能律師。
這是我第一次在孫慧敏離婚案中感到難受。回到家,我把整樁案子都跟老公講了。他是刑事律師,聽起婚姻家事案件也不費勁,聊到飯桌上的事,老公很詫異:
“這不是顯得你很蠢嗎?孫慧敏沒替你圓一句?”
我搖搖頭,“她一句話也沒解釋。”
“所以她跟親朋好友說的案情,和實際發生的根本不一致?”
“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說。
老公沉默片刻,說:“咱們做律師的,有時候就是掙錢替別人擋災、幫別人挨罵的。”
我身在局中,有些事看不透,老公是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半截,竟然復盤出法庭上另一件蹊蹺的事。
開庭時坐在旁聽席上的五個人,根本不是像孫慧敏所說“來加油助威的”,他們是被孫慧敏精心挑選出的。開庭前她就為我逐一介紹過,只不過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師傅被法官訓斥的事,根本沒留心他們的身份。
他們有孫慧敏親戚家的表哥,學校里的學妹,兩位夫妻倆的共同朋友,還有一位是文藝圈里響當當的翹楚,算得上是對張偉明有提攜之恩的好大哥。
這套組合集齊親戚、朋友、前輩、后輩。張偉明在他們面前,就算不能表現體面,至少不敢大放厥詞,否則日后就別在圈子里混了。
“離婚案件不是不公開審理嗎?他們怎么能旁聽?”老公問。
“張偉明沒請律師,根本不懂可以申請不公開!”我說。
“這些人又不是法官,有什么用?”
“用處大了。張偉明當庭主動說,寶馬車送給她,沒房本的房子,也愿意給一半折價款。他整個人被架在那兒,不得不裝大方。要是沒人在場,他絕不可能這么讓。”
自那以后我也學會這招。不得不說,這招屢試不爽,對方要么被震懾在氣焰,要么被架在道德高地上。算下來,我得管孫慧敏叫一聲老師。
然而回到那個時間點上,我對她的感覺很復雜。在親戚朋友看來,孫慧敏是個被出軌的受害者,迫不得已登上法庭,可依我看,她早就為離婚做好準備了。
而我呢,原以為自己是這場離婚戰爭中孫慧敏一方陣營的軍師,可是現在,我覺得自己就像她手里的刀,一刀下去寶馬車到手,一刀下去房子到手。
等到一個月后的第二次庭審,張偉明帶來了新的證據。他稱孫慧敏婚前的房子,首付是其前男友支付的四十萬,后來是他替孫慧敏償還了這筆錢,婚后又讓父母拿出二十萬還清了剩余貸款。孫慧敏當庭反駁:“我又沒讓你還給他,這是你自愿的!”
這句話等于是承認了。整套房子的款項,都是張偉明支付的。
在緊隨其后的調解中,就發生了孫慧敏發瘋咬張偉明胳膊的一幕,她對著法官聲淚俱下,恐怕就是想把注意力轉移到出軌這方面。
當時她情緒高漲,連我都能感覺到她的傷痛。可是剛走出法庭,孫慧敏輕松地問:“甄律師怎么回去,我開車送你吧。”
我們坐在她那輛新能源寶馬車上,她不敢開空調,害怕電量撐不到家,就算打開車窗,車里還是悶得很。
孫慧敏說:“北京的夏天是越來越熱了,原來可不這樣。甄律師,你原來經常到這個法院嗎?地方也太偏了,要是下午開庭耗到天黑,可怎么回城里啊。”
簡直不敢相信,剛才那個情緒崩潰、大喊大哭的,和現在這個談笑自若的,是一個人。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搜索什么叫“表演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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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月后一審判決下來,由于我們每一步都做了充分準備,加上對手的輕敵,孫慧敏大獲全勝。國內的房產多數歸她所有,公司全部股權歸她所有,唯有海外的財產和投資法院不予處理。這樣的結果遠超出我們預期,但也是張偉明無法接受的,于是他選擇上訴。
收到上訴狀時,我發現他的訴訟策略毫無變化,依舊是那套“所有財產都是我創造的”說辭,我死活搞不懂,這個人怎么還沒吸取教訓,依然這樣自大、輕敵呢?
直到二審開庭那天,張偉明帶著兩名律師出庭,我以為他終于重視起來了。沒想到這兩名律師,好像跟他一樣搞不清狀況。他們全程強調案件結果對張偉明多不公平,卻沒有從法律角度發表任何有價值的觀點。
張偉明主張公司名下寫字樓的所有權,于是法官多次詢問他們:“是否主張公司股權?”
兩名律師均明確表示:“不要股權,只要寫字樓。”
我聽出了法官的用意,他想把公司股權判給張偉明一半,讓他能獲得一部分股東權益,算是為他找補一點,可張偉明和他的律師,好像就是聽不懂法官的話外音。
我問孫慧敏,為何張偉明面對如此復雜的案子,卻始終不愿聘請專業律師。孫慧:“張偉明是個極度自負的人,他覺得世界都該遵守他設定的規則,這個案子他認定自己有理,覺得走遍天下都不怕。”
孫慧敏說得沒錯,但那恐怕不是全部的理由。直到庭審中,張偉明說出一句:“敏敏對金錢沒有概念。”我突然意識到什么。
在孫慧敏看來,張偉明是個極度自負的敵人,但是他有他的力量,不可輕視;然而對張偉明來說“整個家的財富”都是他親手創造的,妻子一直在學校里,沒有真正接觸過社會,再跟他鬧離婚,也不過是稚嫩的學生“敏敏”罷了。
而他偏偏找了兩位和他氣質相投,同樣輕敵的律師,恐怕只有這樣的律師,在他看來才是“講道理”的。
最終二審改判張偉明占50%公司股權,但孫慧敏仍是公司法定代表人,公章、財務章、營業執照等核心資料都在她手中。判決生效后,孫慧敏迅速處理好舊資產,用剩下的錢重新購置了一套房屋,成立新的公司。
后來我去過她的新公司,門口一扇氣派的中式鐵門,推門進去,室內將近兩百平,裝修精致考究,還有一間豪華的錄音棚。孫慧敏沖我笑,意氣風發地帶我介紹她的新公司,談話間隨手安排助理點咖啡,點甜點。
也許是我的刻板偏見吧,我印象里的創業,還是幾個人省吃儉用租一間小辦公室,在一塊白板上寫寫畫畫呢。還是孫慧敏有魄力,一上來就是大手筆。
不管怎樣說,我也算是漂亮地完成任務,這場離婚戰爭總該結束了吧。
結果二審判決沒出多久,我就又接到孫慧敏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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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張偉明以探望孩子為由,騙孫慧敏的母親打開家門,偷走全部公章、營業執照。
孫慧敏立刻報警,得到的答復是:“公章、營業執照并無實際經濟價值,該行為不構成盜竊罪,若要維權,需到法院起訴。”
自那以后,兩人的硝煙就再也沒有斷過。
2019年,孫慧敏打電話找我,說要起訴張偉明,中止他的探望權。這是她向孫偉明發起的挑戰,兩人的戰爭已經從那場婚姻,蔓延到孩子身上。
她給我發來一段視頻。在嘈雜的街頭,張偉明拉著孩子站在路中間,低頭對孩子不停說著什么,孫慧敏沖上去想把孩子拽走,兩人隔著孩子拉扯、推搡,孩子被搞得東倒西歪。
孫慧敏向我控訴,張偉明會把孩子關進屋子,逼孩子背誦媽媽的罪狀。
早在離婚案時,她就跟我提到張偉明有暴力傾向,但是沒有任何證據。在她的視頻里,只有雙方的拉扯,張偉明不停地絮叨,沒有所謂“家暴”“虐待”的直接證據。想要中止探望行為,勝訴的概率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會被她的一面之辭勾起憤怒了。
于是我說:“很難勝訴,建議你自己應訴。”
電話里,孫慧敏聽起來很不高興,“你是準備不管我了嗎?”
我說:“你非要委托,需要交律師費,但是這案子請律師,白花錢。”
電話掛掉。很快,手機屏幕重新亮起,孫慧敏發來消息:“探望權是離婚案件的一部分,不應該另收費。”
記得離婚案時,我一條條整理了兩人結婚十年以來所有的財務信息。當初辦公軟件沒這么發達,也沒有人工智能,搞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這事非常考驗耐心,在婚家律師圈子里被稱為“臟活兒”,多數律師都是外包給財務的,但是財務不懂得里面的關鍵,做出的報表往往也不太能用。在我認識的婚家律師里,能自己做的,直到現在也是少數。
更別提離婚案后,我還隨時隨地接聽她關于公司股權相關的咨詢。
后來我沒有回復這條消息。孫慧敏不光想讓孩子成為離婚的犧牲品,還要繼續拉上我,向張偉明兇猛開火,也許在她眼里,我只是一個能傷害對方的工具罷了。
兩年后,孫慧敏又給我打電話,仿佛之前的不愉快根本沒有發生過。這回輪到張偉明朝她還擊了。
張偉明以“民間借貸”為由,將她的公司起訴了。她應該試著找過別的律師,但是誰也搞不清他們這些年的財務狀況,最后只能找到我,“甄律師,這次你必須幫我,只有你了解那些賬目。”
張偉明的手里有一張借條,證明他當初投入公司的款項,都是出借給公司的,現在要求公司予以歸還。可是我一下子就看出問題所在,這人還是那么自大,做戲都不懂得做全套。
線上庭審時,法官對張偉明的律師說:“你們需要梳理出清晰的明細,幾月幾號、哪個賬戶向公司轉入多少錢,最終如何計算出借條上的金額,需要向法庭明確。”
我當即向法官表態:“法官,我們已經為被告詳細梳理并計算了所有流水,還制作出表格提交法庭。結果顯示,張偉明的借條系偽造,借條中的金額與他銀行流水的實際轉賬金額完全不符。”
判決前一晚,法官打來電話,對應著我的統計表格,一條條和我梳理張偉明的銀行流水,最終認可了我們的計算結果,駁回張偉明的全部訴訟請求。直到那時,張偉明的律師都沒能把賬算明白。
他提出上訴,結果還是那樣。
然而張偉明的復仇依然沒完。自那以后的幾年里,我頻繁接到法院電話,都是通知孫慧敏應訴的。她自己的聯系方式換了好幾個,張偉明不清楚,就給法院留下我的電話。
那些官司,有的我知道結果,有的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自離婚以來孫慧敏始終沒有擺脫張偉明的訴訟糾纏,命運里也沒有一個叫“離婚”的按鈕,按下去,一切就能變好。
2025年,我再度接到孫慧敏的電話:“他對我窮追不舍,就是不肯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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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滿是疲憊,跟當初完全不同了。
原來,張偉明這些年屢戰屢敗,卻始終不肯放棄,甚至通過訴訟成為公司法定代表人。但是孫慧敏不想再繼續糾纏了,這次她找我,是想委托代理刑事案件,她說:“當初的民間借貸案,我們過于手下留情了。
張偉明用公司公章偽造借條,已經涉嫌虛假訴訟罪,我想通過刑事,解決這些年的糾紛。”
我多問了兩句,才得知張偉明也絲毫沒有手軟。他多次威脅孫慧敏,要追究她“職務侵占罪”的刑事責任。這場持續快十年的戰爭,從離婚案打到探望權,再打到經濟案,終于走到刑事這一步,兩人都想置對方于死地。
“但是我在那方面無懈可擊,沒有任何問題,還專門做過審計。”
孫慧敏說得很篤定,試圖打消我的顧慮,讓我安心接手案件。但我還是拒絕說:“這幾年我已經不太做律師業務了,在攻讀心理學碩士,需要大量時間和精力,建議你找一位時間充沛的專業律師。”
其實,我早就不想參與這場曠日持久,沒有贏家的戰爭了。尤其是在2019年探望權糾紛的時候,我看到視頻里的孩子,在街頭被父母拉扯時的無助、錯愕的畫面。現在,我的孩子跟孫慧敏的孩子當年一般大,想起那孩子這些年經受的一切,我實在不忍心。
而且我也清楚,孫慧敏的經濟情況大不如前。離婚時,她獲得大量財產,一下投資了很多海外房產,后來被證實是一場騙局。她的奢華創業也因為經營不善,資金幾乎消耗光了。
也許這就是命運的玩笑,那些錢不是她辛苦掙來的,贏到手里,也守不住。
我也在網絡上看見過張偉明的照片,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副無邊眼鏡,可鏡片后的臉已經有些干癟,頭發已經白了一半,整個人瘦了一圈,再也沒有了2018 年第一次開庭時,那個滿頭黑發、自信滿滿的模樣。
今年春天,我再次接到法院的電話,依然是通知孫慧敏應訴。這回我直接將她的聯系方式告訴法官,再也沒有像以前一樣特意通知她,我不想再知道他們的任何消息了。
就在我寫下這篇故事,試圖捋清楚兩人多年的恩怨是非時,我猛地發現一個問題:當初給孫慧敏的出軌證據清單,她從來沒有回復過我。
這么多年,她留存著財產分割的一切證據,但是張偉明出軌的證據,只有被當作籌碼的時候,她才會張嘴說出口。
而張偉明在法庭上即使遭到這樣的控訴,也沒有否認過。
事情過去多年,我鬧不清里面的真相,但我起碼能確定的是,當年《民法典》尚未實施,舊《婚姻法》里沒有“離婚財產分割照顧無過錯方”的明確規則,即便早年有司法解釋,實踐中也極少因此傾斜財產分配。
也許兩人對出軌這件事兒并不在乎吧。
孫慧敏離婚案是我獨立接手的第一樁婚姻家事案件,那時候我覺得,既然當事人找我,我就要幫她用法律打到底。
但是這個案子里,一個人雖然得到財產,卻守不住,最后贏到手的錢都散出去了,另一個人多年糾纏在離婚案件里,不單事業停滯,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這場漫長的離婚戰爭,沒有一個人是贏家。
做久了婚家律師,我發現有很多孫慧敏、張偉明,法律只能解決他們表面的爭議,還可能激化矛盾。要想做到停止紛爭,息訴服判需要當事人內心真正的放下,甚至需要尋求心理學的幫助。
所以近些年,我接案子有個原則,首先提醒當事人考慮清楚是否必須離婚,也會介紹專業的婚姻家庭心理咨詢師給一些人,幫助他們走出婚姻的困境。如果想好了,非要離婚的,我也會勸他們先走協商,協商不了再訴訟。
后來有一位當事人找到我,她發現男方出軌,想要訴訟離婚,涉及標的額差不多一個億。她辭掉高管工作,每天跟蹤男方,整個人的情緒處在隨時崩潰的邊緣。我為她梳理案情后,勸她通過談判的方式離婚,不要陷進漫長的訴訟程序,不是向對方服輸,而是為她自己。
在我的幫助下,她成功協議離婚。離婚后,她像是換了一個人,找到了更高薪的工作,整個人的生活狀態都變得更好了。
幫助當事人走出低谷,盡快邁進新的生活,我想,也許這才是一個婚家律師最值得驕傲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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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讀完這個故事,我問了甄會嘮一個很直白的問題:
張偉明好歹也算是個“成功人士”,怎么在法庭上表現成那樣呢?那兩個律師也跟他一樣。
甄會嘮發來一串張偉明的履歷和獲獎清單。她說:“可能在他那個圈子里,已經沒有人當面拒絕他了吧,沒有人跟他說不。”
我好像一下就理解了,“這不就是咱小時候學過的,鄒忌諷齊王納諫的故事么,身邊得有人跟你說不,否則就容易活進自己的世界。”
于是我對甄會嘮說:“這也太危險了。以后咱們合作,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得干脆直白地拒絕我。
她剛想說話,我趕緊補了一句,“催稿除外。”
(文中部分人物、地點系化名)
編輯:迪恩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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