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生只做自己，而我恨她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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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提有三個母親：生下她的阿達、養大她的外婆、供她讀書的小姨。

但她最在意的，始終是阿達。

阿達是詩人，十七歲戀愛，結婚，離婚，戒毒，進沙漠，又離開。她一輩子只做自己，從不為女兒妥協。塔提說：“我恨她這一點。”

這段對話，發生在一次沙發客的相遇中，講述者是班卓。二十年前她獨自走過阿富汗，寫下《陌生的阿富汗》；這一次，她在墨西哥旅程里，又看見了另一種理解生命的方式。

《燃燒的龍舌蘭》，班卓 著

母親和女兒

摘自《燃燒的龍舌蘭》

我和塔提都相信，我們一定會相遇的，或遲或早。

那天上午，塔提在朋友的慫恿下剛剛在沙發客網站注冊，下午就收到了我的申請，對她來說，我是第一個來信的，也是她接待的第一個沙發客。

后來她曾問我當時為什么會選擇她，網站上能提供住處的沙發主那么多，她只是個新手，頁面幾乎空空，自我介紹就那么兩句，連照片都沒有。通常我也不會選擇資料如此稀少的沙發主，但那天不知為何偏偏給她發了信。而自那以后，她再也沒接待過任何人，甚至再沒登錄過沙發客，仿佛她來這個網站就是為了遇見我，她這樣說。

從表面看，我和塔提可說是幾乎不同。她是那么熱烈，是動態、開放、半透明的，動輒笑，動輒落淚；我不是。我們都異常敏感，她的敏感是陽光下的，亮晶晶、發光閃爍的；我的是月光下的，靜澄澄、悄然安寧的。但這些不同并未妨礙我們的相遇相知，到后來我們都有點恍惚，好像彼此已認識了多久似的，可算起來也就兩個多月。久，或不久，說不定都只是錯覺。

離開墨西哥后的半年里，我們只往來過兩封電子郵件，之后就再沒聯系。我很明白為何沒有。很多情形無法用文字及郵件來傳達，也就不再多說。其實有沒有聯系并不重要，甚至沒什么區別。塔提，她的朋友們，她的家人們，她的母親阿達，還有我，一直都在這里，也一直都在那里；我們都在生命的無盡旅途上，在生活的無盡長流中。

我和塔提說了那么多話，常常說到筋疲力盡，好像那不是說話而是把身體里的什么東西向外傾倒。那么沉重的東西，未發覺時以為自己很輕盈，其實是那么重，重得你一無所知。

《燃燒的龍舌蘭》目錄

塔提上午醒來時，陽光已透過窗簾照進來，帶著窗外綠蘿遲疑的影子。經過一夜的醉酒聚笑，她顯得有些疲憊，但只要醒過來睜開眼就會像初生嬰兒一樣露出羞怯可愛的笑容，擺擺腦袋伸伸懶腰，唱歌一般地說：“啊，又一個美好的白天！”

那些天里我們無所不談，什么都聊，自然也說到各自的家庭、父母、兄弟姐妹。最初她說得那樣輕描淡寫，聲音輕快得簡直有點飄浮。她說她有“三個母親”，我以為那多少有點故弄玄虛，然而認真聽下去，按照她的邏輯和思路聽下去，才明白她的情緒和感受是那么真實，完全沒有嘩眾取寵的成分。許多天后，當我和塔提一路跋涉最終見到了三個母親中的兩個，也見到了塔提和她們在一起的樣子時，又更加明白了那些語氣、情緒和感受是如何自她的生命內部涌出來的。

但她開始講述時語氣那樣輕飄，讓聽的人以為她就像那些活在想象里的人，慣于把自身經歷編派成玄虛故事來騙自己。談起家庭，說自己有“三個母親”，什么意思，什么三個四個，喝了酒似的，但她說起別的都還好，只有在說起三個母親時才會變得顛三倒四毫無邏輯，于是她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也好似變得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她一會兒說起德國如何如何，好似德國是她的故鄉，但聽上去又像是個她永遠不想回去的地方；一會兒說起沙漠，說她曾獨自跑去那里找某一個母親，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直至昏倒在地，可說起沙漠時她的綠眼睛里閃著光仿佛那是個可以回去的故鄉。還有這里那里。

她不自覺地用話語帶著我，試圖帶我進入另一個世界，她的過去，或者說她的未來。話語就是這樣起作用的，不像文字，文字太正規太固定，意圖太明顯，成為人類無限擴展自身意欲的途徑與容器。話語則質樸得多隨意得多，也沒有方向，它們被說出來，在吐露的那一剎那便向四面八方散去，恰如生命向四面八方散去。散去只是事實，并不必然蘊含苦痛。話語是和生命同生共滅的，執意記住并費盡心思將其寫下乃至期盼傳于后世，則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

塔提顛三倒四的話語帶來了一個顛三倒四的過去，她的過去是與另一些人、另一些生命交織的共同的過去，她的現在也是這樣，未來亦如此。這些世界原本都在一起，我們卻用話語把它們勉強分開，什么這個那個，什么過去現在，乃至用文字把它們框得死死的，讓它們僵滯在假想的文字里；但它們實際上是一個，只要我們能看見、能聽見，它們就會成為一個，這個生命與那個生命，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重重疊疊的都在一起。

她當然是一個女人生的，這個把她生下來的母親叫阿達。塔提用一種異常陌生的口氣說阿達是個“瘋狂而特殊的女人”，聽上去像是一種指控，而后她轉頭看著別處，似乎只要移開目光就可以將某扇并不樂意打開的門再次關上。

瘋狂？什么瘋狂？我追問著，不讓她關門。

電影《弗里達》劇照

她說這個母親是個瘋狂而美麗的天才，這個天才從小就寫詩，被激情和詩歌毒害，還像公主似的被所有人寵愛，但阿達始終是她自己，從來不愿放棄做自己，這輩子只做她自己，而塔提最恨這一點，永遠忘不了這一點。她無法原諒的是，母親既然生下了女兒，卻不愿為女兒做一點點妥協，怎么可以這樣？一個女人怎么可以隨隨便便生下一個孩子，然后隨隨便便地讓她長大？她以為生命是什么，難道是隨隨便便的什么？

慢一點，我說，慢一點，也許她有她的原因，也許是很特殊的原因，對你來說關鍵卻不在于她是否有原因，而在于你是否知道或者是否愿意去知道。母親和女兒之間有一種秘密關聯，它不在別處，獨獨存在于母親和女兒之間，其余人都在這一關聯之外，人們來來往往來來往往，但都沒有關系，只是來來往往。而母親與女兒之間的那種秘密關聯，那種對抗、沖突與承續，才是過去生命和現在生命的聯結點，如果不知道或者輕易地不去知道，作為女兒你的生命就沒有未來，就會在生命里隨波逐流，那才是真正的隨隨便便，你能明白嗎？

塔提哭了起來。我知道，我知道啊，但知道有什么用？我沒有辦法，我寧愿不做這個女兒，寧愿沒有這個母親，我并沒有選擇自己的出生啊，她問過我嗎？她并沒有問過我是否同意被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啊！塔提喊道。

美麗而瘋狂的阿達十七歲時碰到了莫利，她的初戀男友。后來兩人分開，她去一個地方上大學，學化學，學得那么好，差點成為一個化學家；他去了另一個城市的大學。上大學時阿達認識了同校的一個男生，同他結了婚，生下一個女兒，就是塔提。這時莫利找到阿達，說忘不了，我們必須在一起。阿達就對塔提的父親說，那個男人離不開我，你卻這么堅強穩定可以獨自生活，我們不如分開吧。他們便離了婚。塔提的父親離開后至今音信全無，沒人知道他的下落，也沒人去打聽。阿達和莫利在一起，她想要嘗試生活的各種可能，莫利說好，于是他們一道放棄了大學生涯，在各地生活，寫作，喝酒，吸毒。阿達的母親找到她，說全家人經過討論認為正沉溺于毒品的她沒有資格做母親，就把塔提帶走了，那時塔提五歲，此后是外婆養大了她，她把外婆叫作“我的另一個母親”。有一天阿達忽然不想再吸毒，她花了半年時間來戒掉，之后和莫利再次分開來到北部沙漠，在那里碰到一個沙漠男人邀請她進沙漠共同生活，她接受了。

等一等，什么沙漠男人？

就是帶著沙漠氣息和沙漠味道的男人。

阿達對沙漠中充滿忍耐和艱辛的生命力著了迷，他們生活在遠離人群的沙漠腹地，住在帳篷里，與牛羊駱駝在一起。他們生下了另一個女兒，塔提的妹妹。又過了幾年，阿達開始想念自己的母親，決定離開沙漠回到母親身邊，于是三人一同回到了塔提外婆所在的村莊。

電影《弗里達》劇照

心碎的莫利在阿達離開后遠赴某個加勒比小島，在漂蕩的漁船上隨波逐流了好些年。他每年都會叫人來塔提外婆這兒探聽消息，知道阿達回來了，他也回到這里。起初他不敢見她，只是找人給她傳話，說她一直在他心里。阿達去見了莫利，回來后對沙漠男人說，她和莫利分分合合已三十多年，沒想到今天她仍能感覺他的愛就像感覺自己的心跳、自己的一滴淚一樣，也許這就是他們的命運，也許她的命運就是跟莫利在一起。她祈求他同意她的離開，于是沙漠男人返回了沙漠，莫利和阿達重又在一起直到現在。

我聽得幾乎屏住了呼吸。多么奇特的女人，這個奇特的女人有著奇特的不能用常理來揣度的命運。在這份特殊的命運里，最寶貴的是她對生命的忠誠，那種無法用常理來揣度的徹底完全的忠誠。那些男人當然愛她，他們會像愛自己的眼睛那般愛她，因為她替他們看見了一些徹徹底底的真實；這不僅僅是愛，而是眼睛與眼睛、靈魂與靈魂的關系。她才是這個世界的酒，塔提還不是，這個女兒只是為酒所傷。

如今他們在哪里？

在我另一個母親那里。

在你外婆家？帶著第二個女兒？

是的。我的小妹妹，她在上小學，很可愛。

你的第三個母親是誰？

我另一個母親的小女兒，我媽媽的妹妹。

……你的姨媽？

是的。

為了讓塔提接受更好的教育，外婆把她送到了西部濱海城市的小女兒家。塔提的小姨嫁了個德國商人，夫妻倆在那個旅游勝地開著規模頗大的旅館和餐館。他們沒有自己的孩子，都很愛塔提，待她如己出，后來又送她去德國上學。

什么時候去的德國？

從高中到大學。

在德國過得怎樣？

孤獨。她扭過頭去。

只有孤獨。德國是塔提的孤獨之地，她獨自一人在那兒品味青春的飄零與苦楚。大學才讀了一年，她便回來了。

你愛你的第三個母親嗎？

當然，我愛他們，他們也很愛我。

是嗎？聽上去不太像。

他們都是商人，骨子里的商人。塔提輕輕笑了一下。

他們教會我愛錢愛享受，教會我愛與錢的關系，還教會了我吝嗇。

你恨你母親？

哪一個？

阿達。

也許吧。我不知道我是否恨她或者愛她。我不想去想這個問題。

你最近一次見她是什么時候？

好幾年前。

她過得好不好？

一直都那樣，沒什么好或不好。我們對她的生活不再驚奇。

我們？你愛別的人嗎？

我愛。

你覺得你愛你的朋友們？

是的，我愛我的朋友們，我愛所有人，我愛人類——

還不夠嗎？

塔提，塔提，我輕輕地呼喚道，你知道你無法愛任何人，你卻以為你愛，以為你的愛多得可以愛任何人。

我不這樣想。我有無窮無盡的愛，感到自己有無窮無盡的愛是多美好的感覺，我多想永遠擁有這樣美好的感覺。

沒有什么感覺可以永遠擁有，除非自己騙自己。也沒有愛可以被這樣揮霍。你想過嗎，你的愛從哪里來？為什么你會覺得它無窮無盡？

我不愿意去想。我只想愛，只需要愛，我那么渴望愛，渴望愛和被愛的感覺。有時候我想死，愛和死差不多。她又哭了。她翻過身去趴在墊子上，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塔提，我凝視著，呼喚著，不肯讓她沉溺。長久的沉溺會令人窒息。塔提，我想跟你說說母親和女兒之間那隱秘的關聯……我想告訴你我是怎么發現的。

《燃燒的龍舌蘭》內封

我也有一個特殊的母親，特殊的母親往往意味著會有特殊的女兒，命運常常如此。我的母親聰慧過人，當她愉悅時就如天使一般美好，當她低落時卻會變得暴躁多疑不相信任何人，一切頃刻化為地獄。你能想象嗎？對一個敏感的孩子來說，一個聰明卻喜怒無常的母親是多么可怕……我問自己，母親愛你嗎？不知道。母親為什么會這樣？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樣的生活太痛苦了，痛苦本身太痛苦了，為什么不干脆結束這一切？有什么可在乎的呢，有什么值得活下去的呢？你一定明白，當一個孩子這樣反復問自己的時候很有可能就會走向毀滅，因為她在這個世上停留的時間還不長，還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也不懂得世上還有哪些更珍貴的東西能超過她的痛苦值得她活下去……

就這樣，跟你一樣，我也一直被作為女兒的愛和恨糾纏著無法解開，直到長大后的某一天。在那之前我已去過很多地方，在很多地方生活過，通過旅行我碰到了許許多多的人，通過形形色色的方式我叩問過命運許多次，但內心深處那個最隱秘的結仍然深埋著連我自己也看不見。巨大的轉折始于一個被陡然喚醒的細節，十多年來它一直儲存在我腦中，耐心地等待著被挖掘的那一天。那天我的情緒有些消沉……忽然間我發覺自己在喃喃自語，而這個情形似曾相識，于是某個細節啪一下被點亮了。我想起大約十歲時的某個下午，我坐在廚房外寫作業，母親在廚房里忙碌。母親似乎很喜歡獨自待在廚房里，一待就是幾個小時，一個人洗洗涮涮。在那一刻，我聽到她一邊擇菜一邊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喃喃自語：我媽很好的，媽媽很好的，很好的。她輕輕地柔柔地重復了好幾遍，口氣宛如三歲孩童。我在外面聽著，渾身發抖。

《燃燒的龍舌蘭》內文

隨著這個細節被喚醒，另一個世界像一本書似的在眼前展開。我突然意識到也許我從未真正了解過我的母親。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沉浸在作為女兒的痛苦和無助里，卻沒意識到自己的母親也是一個女兒，這個女兒的內心是如此孤苦無告以至于一直生活在她自己的夢魘里并一直在用幻夢中的媽媽來安慰自己。我開始向父親追問關于母親的一切，才看見我的外婆，那個從未見過的早逝的苦難的外婆，還有外公，以及他們之間發生的故事……歷史在后人看來直如煙云飄來又飄去，母親卻把它們深深漚在心底。

后來她結了婚，有了丈夫和孩子，可她仍然是那個埋藏著母親的恥辱與苦難的孩童，她像守墓人一樣守著另一個母親的秘密，這是她無法獨自承受的命運之輪；為了不被碾碎，她只能緊緊掌控身邊的人，將他們一同卷入這沉重的軌跡之中……

隨著這一切的理解與被理解，母親和女兒間真正的連接開始產生，真正的愛也隨之產生。我漸漸理解了那個沒有愛的女兒，她是那么孤獨而艱辛地長大并成為母親……她想對別人好，更想從別人那里獲得關注和回報，卻只知道暴雨般地付出，抱怨似的接受……她看不到她的乖戾無常如何荼毒著自己的內心以及周圍的人。是的，在她的命運里最受傷害的首先是她自己，每一支箭在射向別人的時候無一例外先深深刺傷了她自己，這是她的痛苦，而她看不到痛苦的根源。如今我盡量像理解一個人、一個生命那樣去理解她，如今我看見并接受她作為一個人的局限和痛苦，而看見與接納將通向自身的自由，通向真正的愛。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當理解的愿望蘇醒，那些被禁錮、被扭曲的愛將被一一觸及，新的愛也會悄然產生；那隱約的傷痕或許仍然可見，但更清晰的是其間彼此交疊的身影。塔提，這就是母親和女兒之間的秘密關聯，它不同于任何別的，與父親的也不同，這是一種源自母體的關聯。每一個女兒、每一個母親都走在同一條重重疊疊的路上，這條道路埋藏著彼此的歡樂與痛苦，以及所有那些關于歡樂與痛苦、愛與恨由何而生的秘密——然而，真正的、最終的關聯則是解除關聯……塔提，如果看不到這些，它們就會埋藏起來成為內心的下水道通往不可知之處；如果能夠看到，這個通道就會打開，通向一個包含了愛、理解與自由的明朗未來，世界也才會真正地向你打開并且越來越真實。

為此我對母親深懷感激。她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教會我如何理解生命，如何理解他人；她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教會我什么是真的勇氣，什么叫作無所畏懼。塔提，希望你也能夠明白這些，去理解你的母親，像理解一個人、一個生命那樣去理解她以及自己，你才會真正擁有愛，擁有一個充滿勇氣的未來。

燃燒的龍舌蘭

班卓 著

?《陌生的阿富汗》作者班卓再出發，敞開自我，與世界相融

?深度的參與和聯結，細膩而克制的書寫，獨樹一幟的旅行文學

?在膚色、性別、語言的喧囂與孤獨間游走，進入一個個獨特的生命敘事

?周軼君、范曄、袁長庚誠摯推薦，豆瓣高分游記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