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春天總在石縫里發芽。當布谷鳥銜著第一聲啼鳴掠過山梁,那些蟄伏在石頭底下的生靈便開始蘇醒。我至今記得那個五一后的黃昏,夕陽把山崖染成蜜色,十歲的我攥著兩根削尖的竹筷,塑料瓶在腰間晃蕩,像揣著整個童年的秘密。
掀蝎子的活計是門學問。向陽坡的石頭被曬得發燙,指尖剛觸到石縫便要縮回,老母蝎最會挑這樣的暖窩。竹筷探進石縫的剎那,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仿佛連時光都屏住了呼吸。噶大變總愛蜷在半陰半陽處,它們的鉗子泛著青灰,像未老先衰的胡須。而蝎虎妮們總在雨后成群出現,嫩黃的背甲沾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被蟄是常有的事。那年我掀開一塊臥牛石,冷不防被老母蝎的毒針刺中指尖。鉆心的疼順著血脈直竄心口,整條胳膊瞬間腫得發亮。祖父用蓖麻葉揉出汁液敷在傷口,暗綠的汁水滲進皮膚,像把整個夏天的苦澀都揉進了血肉。后來才知道,蝎毒里藏著某種古老的智慧,它教會一個山野孩子,疼痛原是生命最誠實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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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上的蝎子販子總愛把老母蝎擺在顯眼處。它們被倒掛在竹簽上,毒針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一串串凝固的嘆息。五毛錢一個的價錢,讓這些蟄過人的生靈成了我們筆下的墨水、本子上的字跡。偶爾攢夠三塊錢,便能在供銷社買根冰棍,甜膩的糖精味在舌尖化開時,連山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高中那年,紅外線燈像幽靈般出現在山間。那些手持燈管的身影在夜色中游蕩,像提著月亮的碎片。被強光驚醒的蝎子在石板上慌亂爬行,它們的背甲反射著詭異的紅光,仿佛在訴說某種末日的寓言。照蝎人一夜能抓半斤,而我們這群用竹筷的舊徒,連噶大變都難尋蹤跡。
去年五一回鄉,我在老屋后山坐了整日。春風依舊翻動亂石,卻再不見掀蝎子的孩童。田埂上的野薊開得肆意,將往日的腳印都掩埋在雪白的花海里。村口的老槐樹空了枝椏,樹洞里積著雨水,倒映出半片褪色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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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鋤頭還倚在墻角,鐵銹爬滿了木柄,像老人手背上蜿蜒的血管。那些年他總說:"蝎子也是條命。"當時只當是老人家的絮叨,如今才懂得其中深意。當我們用科技將自然變成提款機,當每一寸土地都被標上價格,那些在石縫里掙扎求生的生靈,何嘗不是另一個自己?
后來在老家整理舊物,翻出那個裝蝎子的塑料瓶。陽光穿過透明的瓶壁,在墻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宛如時光的刻度。瓶口還卡著半截竹筷,削尖的頂端早已磨鈍,卻依然固執地指向某個方向,那是故鄉的方向,是童年消失的方向,也是所有生命終將抵達的方向。
山風掠過窗欞,帶來遠處工地的轟鳴。我忽然想起那些被紅外線燈驚散的蝎影,它們在夜色中倉皇逃竄的模樣,多像我們這些漂泊的游子。在這個用混凝土澆筑夢想的時代,或許我們都在尋找某塊溫暖的石頭,好讓疲憊的靈魂得以蜷縮,好讓記憶中的毒針不再刺痛,好讓童年的蜜色黃昏,永遠停駐在某個向陽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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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卻照不亮歸鄉的路。我知道,那些在石縫里生長的春天,那些被竹筷掀起的黃昏,那些與蝎子共度的童年,早已化作血脈里的基因,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突然刺痛,突然溫暖,突然讓我們明白:所謂成長,不過是學會與逝去的時光和解;所謂活著,不過是在記憶的廢墟上,繼續尋找生命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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