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五十年代,電影《柳堡的故事》火遍大江南北,其主題歌《九九艷陽天》更是刻在幾代人記憶里的經典旋律。
而曲作者高如星,被劇作家黃宗江譽為音樂天才。不可思議的是,他從沒受過一天專業的音樂教育,也沒拜過什么音樂名師,就憑著骨子里的靈氣,還有對民歌的那份癡迷,從晉西北的一個放羊娃,一步步成長為能照亮時代的紅色音樂家。
![]()
01
高如星1929年出生在山西興縣的一個窮苦農家,從小就跟著羊群跑,日子過得苦巴巴的,但就在這樣貧瘠的歲月里,他練出了一身過人的音樂天賦。這孩子特聰明,地道的晉西北民歌,張口就唱,對旋律和節奏,天生就比別人敏感。
1938年,9歲的高如星加入了抗日兒童團。平時除了站崗放哨,還主動教鄉親們唱抗日歌,用稚嫩的嗓子,傳遞著保家衛國的心意。
到了1943年,14歲的高如星,進入入了八路軍120師的戰斗劇社。剛進劇社的時候,他得補文化、學拉提琴,可憑著超強的樂感和悟性,沒多久就熟練掌握了演奏技巧,開始用音樂為抗戰出一份力。
1950年,戰斗劇社要組建慰問團,去康藏慰問在風雪里干活的筑路大軍,高如星是主要演員,一人身兼數職——拉提琴、敲大鼓、跳踢踏舞,憑著一腔熱忱,溫暖著寒冬里的筑路英雄們。
后來隊伍走到康定,因為大雪封山,沒法繼續走,只能原地待命。就在這時候,高如星和同事孟貴彬一起,寫了首《藏胞歌唱解放軍》。
這首歌在筑路部隊演出后,很快就傳遍了全國,1951年還在全軍文藝匯演上拿了獎。這是高如星寫的第一首歌,也一下點燃了這個22歲年輕人的創作熱情。
1952年,總政歌舞團以解放軍歌舞團的名義,出訪蘇聯和東歐各國,其中就有高如星。為了能更好地感受異國的音樂文化,他主動學俄語,不管是莫斯科的街頭、氣派的地鐵站,還是歌唱家唱的《喀秋莎》、《山楂樹》,還有柴柯夫斯基、斯美塔那這些大師的交響樂演奏會,他都看得、聽得入了迷。
以前的高如星,只接觸本土的民歌,就像待在一個小天地里,這次接觸了異國音樂,就像闖進了一片廣闊的音樂殿堂。高如星被這份震撼深深吸引,癡迷到把發放的零用錢全用來買蘇聯唱片,回國后也一門心思學俄文,反復聽、反復琢磨,一邊吸收外來的音樂養分,一邊默默積攢自己的創作力量。
![]()
02
1953年,高如星調到了八一電影制片廠。1957年,八一廠決定把《柳堡的故事》拍成電影,女導演王蘋指定黃宗江當首席編劇,和小說作者胡石言一起創作電影劇本。而作曲這個重任,落在了28歲的高如星身上。
黃宗江回憶,當年創作《九九艷陽天》歌曲時,他與胡石言、高如星在蘇北農村體驗生活。田埂邊蠶豆花香沁人,他笑說“沒有臭哪來香”,又見麥苗鮮嫩青翠,便感嘆“你看那麥苗有多鮮吶”。高如星當即叫好,認為這便是絕佳歌詞。
先是胡石言按照蘇北民歌的風格,寫下了歌詞初稿,然后黃宗江接手潤色、修改,把歌詞打磨得更有畫面感,就有了我們現在聽到的“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十八歲的哥哥呀坐在河邊……”
歌詞定下來后,譜曲的活兒就全靠高如星了。他雖是山西人,可對南方的民間小調特別熟悉。稍微想了下,他就提筆譜曲,每一個跳動的音符里,都滿是柔情和期盼。
《九九艷陽天》一出來,立馬風靡全國,成了中國第一首軍旅愛情經典。這之后,高如星又給《英雄虎膽》、《江山多嬌》、《回民支隊》、《野火春風斗古城》、《汾水長流》等好多電影寫了音樂。其中《江山多嬌》里的《蟠龍山上鎖蟠龍》、《汾水長流》里的《汾河流水嘩啦啦》,也是家喻戶曉的歌曲。
![]()
03
高如星這個人,純粹得不得了,他的世界里,好像就只有音樂這一件事。當年癡迷蘇聯音樂的時候,他不光潛心學俄文、反復聽唱片,就連穿衣風格,都學著蘇聯人的樣子,還經常和蘇聯留學生聚在一起交流,就單純享受音樂帶來的共鳴。
1961年以后,中蘇關系惡化,不少戰友好心提醒他,別再和蘇聯留學生走得太近了,可他卻滿不在乎,坦誠地說:“我們和蘇聯人民還是友好的嘛。”后來有朋友偷偷告訴他“你被懷疑了”,他更是一臉茫然:“真是莫名其妙,我腦子里全是音符,懷疑我什么?”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高如星滿腦子都是旋律和音符,唯獨沒有“階級斗爭”這根弦。可這份純粹,最后卻成了他一生厄運的開始。
就在他艱難的時候,一個女人走進了他的生命里,她就是北影廠的演員王云霞。
王云霞1927年出生,1955年進入北京電影制片廠演員劇團,演過《兄妹開荒》、《白毛女》、《洞簫橫吹》、《糧食》等電影,塑造了不少經典角色。她雖然不是明星,但演技扎實,氣質溫婉。而最讓人敬佩的,是她骨子里的善良和堅毅。
1964年,高如星到北影廠給電影《汾水長流》譜寫寫音樂,機緣巧合下,認識了同樣被“監視看管”的王云霞。兩個人境遇相似,難免惺惺相惜,相處得久了,都覺得對方是心地純粹的好人。沒多久,兩人就確定了戀愛關系。
那時候王云霞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母親還臥病在床,高如星知道后,二話不說,就把自己寫《汾水長流》的全部稿酬交給了她。可就在這時,高如星接到了通知——他從八一廠調到了武漢軍區歌劇團。
![]()
04
高如星突然調走,沉浸在愛河中的王云霞,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立馬向單位打報告,和高如星結婚。
那時的高如星,正在創作歌劇《槍之歌》。里面有首叫《跟著我》的歌,就是他專門給王云霞寫的,算是送給妻子的新婚禮物——“跟著我,跟著我! 咱們夫妻雙雙過黃河,就像一對驚弓鳥, 南山上再去搭新窩,聽不見槍, 聽不見炮, 開塊荒地也能過生活……”
文革中,高如星被關押,有人逼著他交代,寫《九九艷陽天》這種“靡靡之音”,到底有什么“罪惡目的”?
高如星有嘴說不清,也堅決不認罪,結果遭到了非人的對待,被嚴刑拷打。到最后,他的肋骨被打斷,還插進了肺部,沒多久就感染化膿,患上了癌癥。
那時候高如星去醫院治療,可有人卻要求他必須戴著手銬才能出門。他覺得這是對人格的侮辱,堅決不接受,說:“我寧愿死,也不去。”
1968年,身患重病的高如星被隔離,王云霞帶著兒子高崗到武漢來看他,卻見不到人。等到高如星病得快不行的時候,王云霞才被允許搬過去,和他住在一起,方便全方位照顧他。她還托自己的私人關系,找來了治療癌癥的專家,想搶救高如星,可一切都太晚了。
高如星感覺到自己快不行了,就對妻子提了一個要求:“我們去拍一張照片吧,我要把軍裝穿得整整齊齊,這樣孩子將來長大了就知道,他的父親不是壞人,是一位堂堂正正的軍人。”
1971年2月14日,年僅42歲的高如星走了。那時,王云霞哼著那首《跟著我,跟著我……》,他就這么聽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其實王云霞和高如星,只做了6年夫妻,可她這一輩子,再也沒能忘記他。
高如星的離開,給了王云霞毀滅性的打擊,但她憑著骨子里的堅毅,咬著牙挺了過來。上世紀70年代末,高如星終于得到了平反昭雪,那首被塵封了多年的《九九艷陽天》,再次傳遍了大江南北。
2018年5月,王云霞安然離世。兒子高崗把母親的遺骨和父親高如星合葬在了興縣鳳凰嶺晉綏解放區烈士陵園。
風過柳堡,歌聲依舊;麥苗青青,艷陽長天。那位從黃土坡走來的放羊娃,那位心里只有音符的音樂家,從未遠去。東風呀吹得那個風車轉吶,蠶豆花兒香呀麥苗兒鮮,這人間最美的光景,便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