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田潤葉的感情自帶高級感，破碎、悲情，終至完整

當代作家路遙的茅獎獲獎作品，也是他的代表作《平凡的世界》在中國70后、80后，甚至90后中可謂耳熟能詳，他刻畫了孫氏兄弟在窘境中刻苦、勤奮，創辦家業的故事，兄弟倆一個在家堅守農村，一個出外闖蕩城市，最終都功成名就，取得了普通農村家庭出身的孩子所能取得的最高成績。

這個出身，我們現在稱為小鎮做題家。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共同的出身，才讓廣大青年對這個作品念念不忘吧？

不僅如此，《平凡的世界》中還刻畫了眾多個性鮮明、美麗善良的女性形象，令人印象深刻。像田潤葉、賀秀蓮、田曉霞等。

也許是因為2015年的電視劇中，田潤葉的扮演者是大美女佟麗婭，所以很多網友表示更喜歡潤葉。

不僅是佟麗婭更漂亮，清新、脫俗，更因為她演出了潤葉的高級感。

今天我們就來看看潤葉的高級感。

和賀秀蓮、田曉霞都不同，在《平凡的世界》眾多女性中，田潤葉確實擁有一種超越自身環境，甚至時代的高級感，甚至可以說，這是一種精神上的貴族氣質。

01

她的痛苦自帶高級感。

對于潤葉來說，愛情是信仰，不是生存策略。

這大概是潤葉高級感的核心。

身為雙水村最高領導，村支書田福堂的女兒，二叔還是縣革委會主任，潤葉卻在長大成人后很自然地愛上了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孫少安。

門當戶對，不如兩人有情有義。

這是潤葉對愛情的定義。

她以情義定義自己的愛情向往和追求，完全從精神的維度愛著爛包家庭出身的少安哥。

她對孫少安的愛，純粹、主動，不計代價，不區分兩家的身份和條件。

少安哥，我愿意一輩子和你好。

為了追到心愛的男人，她放下少女的矜持，主動約會孫少安，寫信跟他表白。

在那個物質匱乏、結婚的目的就是過日子的年代，潤葉的愛情觀無疑是超前和決絕的。

她愛少安，愛的僅僅是少安這個人，與他的家庭、貧富、地位都無關；她不在乎門當戶對，不在乎嫁到那么爛包的孫家。

但是，遺憾的是，她沒有遇到一個跟自己同樣純粹的農村少年，她愛上的孫少安是一個務實、背負著全家人出路的長子長孫。

他拒絕了潤葉，轉頭娶了和自己門當戶對的山西農村少女賀秀蓮。

潤葉的愛被現實擊碎。

潤葉也碎了。

接下來，她是怎么做的？

02

她沒有迅速調整心態，投入現實生活，而是痛定思痛，走向了另外一條更加痛苦的精神歷練之路。

面對少安迅疾的閃婚，潤葉被打擊得暈頭轉向。

最終在家庭和二媽的輪番施壓下，同意了官二代李向前的求婚。

兩人結婚了。

在婚禮上，李向前幸福得飄飄然，但潤葉如一個牽線木偶，全程像局外人，仿佛參加的不是自己的婚禮。

不能嫁給少安哥，嫁給誰都沒有區別。潤葉是抱著這樣“滅絕自我”的心態走入了無愛的婚姻。

她的心理陷入了全面的黑暗。

她的痛苦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一種靜默、持久、近乎自毀的沉默。

新婚之夜，她嚴拒李向前的靠近，蜷縮在婚床的一個角落；婚后很快選擇分居，用苦行僧般的方式懲罰自己，用這樣決絕的方式守護著內心的廢墟。

潤葉任由自己破碎著。

她還活著，但她已經死了。

愛的那一部分。

這種破碎感來源于精神與肉體的分裂。

跟她相比，賀秀蓮自從嫁入孫家，她也痛苦，但她的痛苦是具體的，實在的， 外放的，是可以解決的，比如，拿了奶奶的白饅頭偷偷給少安，被少安搗了一拳。

秀蓮趔趄一下倒在地上，她哭泣，哀嚎，說“人家都有了……”語氣里甚至都是撒嬌。

秀蓮面對的所有的問題不過是貧窮，是可以解決的；解決不了也是可以勉強度日的。

后來，秀蓮為少安創業失敗哭泣，為分家而爭執、哭鬧，最后因勞累過度而病倒。

她的痛苦都是具體的，可以通過努力、抗爭，甚至忍耐來解決。

所以她的情感是透明的、熱烈的、一眼見底的，可以溝通的。

而潤葉不一樣。

她的痛苦是無解的、不可與人訴說的。

她面臨的不是某個具體問題，而是一種上升到哲學的存在性困境。

她選擇既不屈服婚姻、和李向前好好過日子，就像任何傳統婦女一般，又無法徹底斬斷過去，徹底忘記孫少安。

小說里寫到，這段時間她的工作情況。在職業上，她勤懇、努力，但是也沒有多少野心，也并沒有多少見解，和同事也沒有走得多近，每天認真備課、上課，結束一天的工作后，就是回到自己的小屋。

關門閉窗，咀嚼自己的痛苦。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這是一種孤獨的堅守，讓她連痛苦都散發著一種不讓人靠近、不容褻瀆的尊嚴。

為什么？

她為什么不愿走出來，何苦在孫少安這一棵歪脖樹上吊死，再說人家都已經結婚了。

03

作為一個接受過現代教育，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在縣城當老師的農村出身的女性，潤葉是有些自己的見解和意見的。

她從小生活無憂，在比較優越的物質條件中長大，也不知道匱乏是什么滋味。

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愛情，不想要的婚姻。

而現在，她竟然眼睜睜走進了自己不想要的婚姻，這里面自帶一種荒誕感。

潤葉的高級感，很大程度上來自她的清醒，清醒的選擇，清醒的痛苦。

她是一個人，她把自己當做一個獨立的人看待。

她的痛苦是個人追求和強大傳統之間的沖突的結果。

但，即使在最痛苦的時候，她也沒有自暴自棄，沒有放棄自己的工作和社會身份，這使她保留了尊嚴。

如果說賀秀蓮是堅實的大地，溫暖，肥沃，是很多男人現實中想要擁有的好老婆；那么田潤葉就是遙遠的星辰，清冷，獨自燃燒，發散著理想主義的光輝，是很多男人夢里永遠的白月光。

潤葉的美來在于距離感，在于純粹，在于即使墜落也要劃出孤傲弧線的隕落，雖破碎卻也閃耀。

04

那么，潤葉最終向接納李向前是否是一種妥協呢？

不是。

這不是妥協，而是一次和解，與命運、與責任，最終也與她自己內心深處的善良和解。

一個人不可能孤立于社會之外生存。

一個人在泥濘中跋涉了那么久，潤葉累了。

婚后，李向前備受冷漠，精神憔悴，他選擇用酒精麻醉自己；不幸撞上大樹，發生車禍，被截肢。

得知消息的潤葉選擇回到李向前身邊，照顧他。

潤葉這樣做的原因不是因為妥協，而是承擔。

在此之前，她一直活在自我封閉的理想主義里。

她無視李向前的痛苦，因為那痛苦是抽象的，她自己更痛苦。

但當李向前失去雙腿，血淋淋地倒在她面前，成為終身殘疾，這種具體的、感性的苦難打動了她。

她的道德本能被喚醒了。

她一下子醒悟：自己雖然不愛他，但作為法律意義上的妻子，她無法再對丈夫的毀滅無動于衷。

骨子里她畢竟是一個善良的姑娘啊。

過去，她愛孫少安，是純粹的、精神性的、排他的，帶有某種絕對性，不能容納另（李）一個（向）人（前）的痛苦。

但現在她走向李向前照顧他時，體驗到了一種全新的情感。那不是對孫少安式的怦然心動，而是一種混合了愧疚和憐憫最終生長出來的親情。

小說中路遙是這樣寫的：

潤葉在照顧向前的過程中，發現自己對他產生了一種憐愛之情，她開始心疼他。

當她看到向前學會了編籃子，第一次露出笑容時，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最終，她和李向前有了孩子，建立了完整的家庭。

所謂，破繭成蝶，潤葉最終完成了人生的蛻變，人生臻于圓滿，獲得一種更高級的感情。

這種感情不再是少女夢幻的激情，而是成年人在廢墟上重建的、基于責任和慈悲的伴侶之愛。

它比單純的愛更復雜，更深沉，也更堅韌。

這不是對理想愛的背叛，而是對愛的更圓融的理解。

愛可以有很多形態，包括從愧疚和犧牲中長出來的那種。

所以說，潤葉最后的回歸，是路遙最深刻的洞察。

很多女孩年輕時叛天叛地，最終還是走入了樸實的婚姻，過起了柴米油鹽、相夫教子的生活。

同樣，路遙沒有讓潤葉停留在虛無縹緲的半空，而是讓那個殉道般的清冷少女形象最終在現實的泥濘里，成長為一個賢惠的妻子，一個慈愛的母親。

這不是妥協，而是潤葉人格中最有力量，最有深度的高級感的完整。

你怎么看？

—ED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