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與它們對視

文|荊謙謙

在北美森林里，我常與大自然的子民不期而遇，它們或出現在林間小路，或游弋于水面，或在樹影間忽然躍入眼簾。它們的姿態與神情各具風韻，映照出同為自然居民的人類不同側影。我觀察它們，它們也在悄悄打量我。在彼此凝視與微妙互動中，我捕捉到了它們身上的某些密碼，便將這些瞬間匯成這組自然札記。

狐貍真的不會笑嗎

一直以來，我都相信動物不會發笑。書本上說，它們的面部肌肉結構不同，不會像人類那樣表達笑意。動物園里的許多動物總是一副發呆的樣子，這讓我更加篤信它們缺乏笑的能力。

有一天午后，我在一棵樹下歇息。這棵樹生在林中毗鄰馬路的坡道拐彎處，枝葉繁茂。順著黑色的柏油坡道往下走，便進入了森林。而我此時恰好占據了森林入口的一處隱蔽角落，可以同時從左右兩個方向將往來的動靜盡收眼底。

透過明晃晃的陽光，我遠遠看見坡道上出現了兩個身影，好像穿著橙紅色的衣服，顯得非常醒目。“他們”肩并肩走在一起，不時轉頭看向對方，似乎在熱烈地交談。雖是下坡，“他們”依舊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向我走來，如同兩片燃燒的火焰越來越近。我驀然發現，那竟是兩只狐貍。

這兩個活潑潑的生靈，就這樣拖著茂密如森林般的尾巴，從童話和科普書里跳出來，夢幻般闖進了我的視野。我抑制住心里襲來的一陣激動，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們。而它們渾然不知，仍像先前那樣邊走邊“聊”，在陽光下微瞇著雙眼，周身毛發豎立，偶爾抖動幾下。“聊”到某個興奮之處，它們還互相碰撞一下尾巴，打鬧一番。它們發出的聲音被旁邊馬路上駛過的汽車聲遮蓋了，我卻從它們的側臉看到了一抹微微上揚的弧度，在明亮的午后顯得格外有生氣，就像人類熟悉的某種表情。

我忽然不再那么確定，動物真的不會笑。兩側樹木靜立，仿佛為它們筑起屏障。沒有風，空氣里只剩下輕松愜意的氣息。它們親密無間，無所顧忌地傳遞著信任與快樂，這讓躲在樹下的我深受感染。

我正想掏出手機記錄下這一幕，卻在瞬間被其中一只狐貍發現。它雙目圓睜，愣怔了片刻，前腿似被絆了一下，打了個趔趄，差點兒一頭栽倒。旁邊的同伴立刻心領神會——它們撒開四腿，分別朝坡道兩側逃竄，尾巴抻得又長又直，渾身閃著鎏金般的光澤一劃而過。最先察覺危險的那只狐貍在跑離時，特意把頭扭過來，仿佛在確認我是否會像獵人般追上來。它踏過草叢，唰唰唰的急促聲隨步而出，在靜謐的樹林深處分外清晰。

在這短短幾分鐘里，這條短短的坡道帶給我意想不到的感受。狐貍的嬉鬧與狂奔，轉瞬無影無蹤。那獨特的輕盈與靈動，如同一道光，剎那間照亮了林間一隅，也溫柔地照亮了我對生命的理解。或許，笑容并非人類所獨有。

白尾鹿的目光

駕車行駛時，常常會看到一具龐大的軀體靜臥在路邊。從枝杈般的犄角，或露出白色底面的尾巴，我大致可以斷定那是一只意外被車撞死的鹿。

我對鹿有著天然好感，因為它們有沉靜的眼睛、矯健的步姿、覆蓋著一層薄絨似的潔凈毛皮，看起來既善良又無辜。我在北美邂逅的這種鹿，是白尾鹿。在溪水潺潺的森林里，一米多高的母鹿時常帶著幾只小鹿，站在低矮的樹旁，伸長脖頸把低垂的枝葉哧哧地咬斷，抿著嘴巴嚼上幾下，吃得津津有味。吃上一會兒，便抬起腦袋，有些不放心地望我幾眼，接著又把頭埋下。小鹿們則乖巧地跟在一旁，安靜地在地上覓食。“呦呦鹿鳴，食野之蘋”，只是那樣的鳴聲，我卻從未聽聞。

許多次，我靜靜地站在它們對面，與它們對視，彼此都不發出一絲聲響。它們定定地望著我，靠近耳根的那雙眼睛許久不曾眨動，目光里帶著一種對安全與否的審視。即便有一次我恰好穿了一件胸前印著醒目鹿像的T恤，它們仍然沒有表現出絲毫驚喜或詫異。

多數時候，這些戒備心不強的白尾鹿都是這么一副愣怔模樣。它們面對舉著手機拍照的行人，毫不驚慌，一會兒擺頭看看這個人，一會兒輕輕扭向另一個人，眼里閃過幾分好奇。或許在我經常漫步的這片林子里，它們已經習慣了周圍人的存在，慢慢放下戒備，顯得從容而信賴。

但有一次，在別處一片空曠的灌木叢里，我遇到了一幕截然不同的景象。我在前面走著，忽然聽到“噠噠噠”的聲音貼著后背灌入耳朵，好像有人踏著干硬的土地在奔跑。在那片杳無人煙的野外，聲音近得令我心驚肉跳。我還未來得及回頭，一個褐色的影子從我左側嗖的一下晃了過去，呼呼的喘氣聲在耳邊起伏。我定睛一看，那已疾速跑離的身影是一頭白尾鹿，它高高翹起的尾巴露出一片皎潔的白色，耳朵微微擺動著，似在探測身后的動靜。細長的腿承載著因突如其來的驚嚇而略顯僵直的身體，在草叢間迅疾地交替起落，一躍便沒入了不遠處的樹林。我的心在胸口怦怦亂跳。稍稍平復后，生出了幾分困惑——仿佛我的出現讓它受了驚，慌不擇路地從身邊一躍而過，卻偏離了本應更安全的方向。

也許這就是它們與生俱來的本能。當鋪滿瀝青的公路伸向林野，這種古老而遲緩的本能，終究追不上我們疾馳的速度。

（作者為資深俄語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