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THECAP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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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值蒸發99%!裁員23%!運動相機鼻祖敗給中國企業。
作者 | 馮曉亭 編輯 | 吾人
(ID:thecapital)
那個曾經掛在沖浪者胸前、跳傘員頭盔上、懸崖縱跳者手腕間的小方塊,正在以一種令人唏噓的方式,書寫自己最后的章節。
近日,運動相機鼻祖GoPro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提交了一份文件——董事會已批準一項新的重組計劃,公司將在全球范圍內裁減約145名員工,約占2026年一季度末631名在職員工總數的23%。裁員將從二季度開始推進,預計在年底前基本完成。與此同時,這項重組計劃預計將產生約1150萬至1500萬美元的總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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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聽起來熟悉、卻又令人一次次發出嘆息的消息。熟悉,是因為GoPro已經不止一次以“重組”為名瘦身裁員;令人嘆息,是因為每一次裁員都是在提醒外界,運動相機的開拓者距離昔日的輝煌,已經越走越遠。
時間倒回2014年,GoPro登陸納斯達克,上市首日股價大漲,短短三個月內市值一度攀升至近130億美元。然而,時間是最無情的裁判。2026年4月,GoPro的市值已跌至約1.2億美元,較巔峰時期縮水逾99%。
那個橫掃全球運動影像市場的“動作相機之王”,如今市值已不足一家稍具規模的科技創業公司。更諷刺的是,GoPro隕落之時,整個運動相機市場并未隨之萎縮,反而在短視頻浪潮、戶外運動熱潮與內容創作需求的多重驅動下,持續擴張。據行業預測,預計到2030年,全球手持智能影像設備市場規模將達到799.3億元,2020年至2030年復合年增長率(CAGR)高達15.9%。
失去的,不是市場,是GoPro自己。
市值蒸發99%,
運動相機鼻祖的自我瓦解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用這句話來形容GoPro,可謂再貼切不過。
GoPro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充滿美國車庫浪漫主義色彩的故事。創始人尼克·伍德曼出生于美國中產家庭,年輕時癡迷沖浪。2002年,他揣著父母給的一筆投資款,在加州圣馬特奧的車庫里,開始打磨一個簡單到極致的想法,做一臺可以綁在身上拍攝的小相機,讓運動員記錄下屬于自己的極限瞬間。那時候,沒有人知道這臺小玩意兒會改變整個影像行業。
2004年,第一臺GoPro相機正式亮相,用的是一卷35mm膠卷,售價30美元。在極限運動愛好者圈子里,它迅速走紅。此后數年,GoPro不斷迭代,從膠片走向數碼,從低清走向高清,再到超高清。它發明了一種全新的視覺語言——第一人稱視角的運動影像,讓觀看者感同身受地體驗跳傘、潛水、飆車、沖浪的刺激。
2014年是GoPro歷史上最風光的一年。當年6月GoPro正式登陸二級市場,股價一路飆升,公司市值在短短數月內逼近130億美元。伍德曼手持約30%股權,身價超過30億美元。那一年,媒體爭相報道這位“極限運動界的喬布斯”,GoPro看上去正走在成為下一個蘋果的路上。
然而,帝國傾覆往往比它的崛起來得更快。
上市伊始,華爾街的銀行家就曾私下向伍德曼發出過警告:硬件是最難守住的生意,GoPro的產品模式太容易被模仿;內容公司的估值在某個節點往往虛高,而市場情緒終將回歸理性。伍德曼沒有聽進去,或者說,他選擇性地忽視了。上市前后,他力排眾議,堅定地把GoPro定位為“內容公司”而非硬件公司,以YouTube上數億次播放量和Facebook上數百萬粉絲為傲,聲稱硬件只是內容戰略的入口。
這個戰略判斷,幾乎葬送了GoPro。
內容業務燒錢如流水,硬件銷售增速開始放緩。上市第一年,GoPro凈虧損就高達4.19億美元。2017年再虧1.83億美元。彼時,曾經堅信GoPro神話的華爾街開始退潮。股價從接近100美元的歷史高點,如雪崩般下滑,最終長期在個位數區間浮沉。與此同時,公司內部開始了綿延至今的裁員潮——2016年上市時,GoPro員工超過1500人;經過一輪輪重組,到2025年末,員工總數已萎縮至631人,不足高峰期的一半。
這一次,2026年4月披露的最新重組計劃將再度裁減約145人,約合當前員工規模的23%。公司預計為此支付1150萬至1500萬美元的重組費用。裁員將于二季度啟動,年底前完成,主要目的是降低運營成本、提高運營杠桿。換言之,GoPro正在以削減人力的方式,為自身的生存續命。
二級市場對公司的態度變化,更能說明問題。2014年,GoPro股價一度沖高至98.47美元/股,市值高達約130億美元;而到了2026年4月,股價已跌破1美元/股,市值僅剩約1.2億美元,蒸發幅度超過99%。一家曾被資本市場追捧為消費電子新標桿的公司,如今的市值已與一家初創企業相差無幾。從某種意義上說,GoPro正在經歷的,不僅是業績的下滑,更是一個商業神話的系統性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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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GoPro資本市場表現
問題的癥結,在于GoPro始終沒有解決自身業務高度單一的根本缺陷。在整個消費電子行業多元化、生態化的浪潮下,GoPro幾乎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運動相機這一品類上。當品類本身競爭烈度驟升,當技術壁壘被競爭對手逐一突破,當智能手機的拍攝能力持續進化,GoPro的護城河便急速枯竭。
財務數據進一步印證了這種衰頹。2024年,GoPro全年虧損約4.32億美元,營收僅約8億美元,同比大幅縮水。2025年Q4財報同樣令人失望,營收同比下滑約18%,低于分析師預期。公司雖試圖通過訂閱服務拓展經常性收入,但規模始終有限,難以根本改變虧損格局。
一個曾經以一己之力開創運動相機品類的公司,正在以一種令人扼腕的姿態,走向黃昏。
后浪洶涌,
影石與大疆的中國式逆襲
GoPro的衰落,并不是因為運動相機這門生意走進了死胡同,恰恰相反,當GoPro在裁員重組的泥沼中掙扎時,來自中國的競爭對手卻正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擴張。
這場從東方涌來的浪潮,一個叫影石(Insta360),一個叫大疆(DJI)。兩者的崛起路徑各有不同,卻共同講述了中國制造如何在被視為“鼻祖”的品牌面前完成超越。
先說影石。
影石創新由90后創始人劉靖康于2015年創立,彼時他剛從南京大學軟件學院畢業不久。公司早期主打全景相機,憑借一款頗具顛覆性的全景拍攝設備,在Insta360這一品類上迅速建立了全球影響力。2018年,當GoPro員工規模還在千人以上之時,影石的員工數量不足200人,雙方體量的懸殊可見一斑。
然而,此后幾年,故事就此反轉。最直觀的對比,發生在營收與利潤上。2017年,GoPro當年營收高達11.8億美元,和剛成立不久的影石相比,營收規模有著天壤之別。但到了2024年,影石全年營收達55.74億元人民幣,與GoPro的美元營收規模已基本持平。但盈利能力的分叉卻觸目驚心:影石2024年凈利潤約9.95億元人民幣,而GoPro同年虧損約4.32億美元。一盈一虧,兩家公司的商業健康度已不可同日而語。
2025年成了關鍵轉折點。這一年6月,手持X5全景相機的劉靖康為影石創新敲響了科創板上市鑼聲,A股迎來“智能影像第一股”,其總市值更是突破700億元。影石2025年全年業績快報顯示,影石在2025年實現營業總收入98.58億元,同比增76.85%,營收創歷史峰值。而同一年,GoPro全年營收較前一年下跌19%,僅有6.52億美元。
另一支力量,是大疆。
如果說影石是以運動相機為主戰場、從細節處慢慢滲透的挑戰者,那么大疆的入局方式,更像是一場有備而來的閃電戰。2019年,憑借在消費級無人機領域積累的頂尖傳感器技術與圖像穩定算法,大疆推出首款Osmo Action運動相機,以一款產品直接對標GoPro,給后者帶來了不小的震動。
此后,大疆以每年迭代一代產品的節奏持續精進。到2024年發布的Osmo Action 5 Pro,在旗艦配置上將GoPro同期產品甩開了不小的身位。與此同時,大疆的產品定價普遍低于GoPro,以更高的性價比在全球市場快速擴張。
市場調研機構久謙咨詢的數據顯示,到2025年第三季度,大疆在全球運動相機市場的收入份額已大幅攀升,而GoPro的份額則從曾經的行業第一滑落至較低水平。大疆憑借六年的技術積淀,完成了從“挑戰者”到“引領者”的角色蛻變。
更值得注意的是大疆的戰略縱深。與GoPro的單品類依賴截然不同,大疆正在圍繞“空中-地面”影像生態構建完整的產品矩陣:無人機、運動相機、全景相機、手持云臺、Vlog相機,乃至剛剛推出的Osmo 360全景相機,幾乎覆蓋了消費影像創作的全部場景。2025年,大疆Osmo 360上市不足三個月,便在全球全景相機市場迅速站穩腳跟,直接沖擊影石的核心領地,整個運動影像賽道再度面臨洗牌。
國內市場同樣是中國品牌的天下。以京東運動相機熱賣榜為例,排名前20的運動相機產品均產自大疆和影石,GoPro已很難在主流電商渠道找到曾經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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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京東運動相機熱賣榜 來源/京東融中財經截圖
影石與大疆,一個靠持續的技術創新與用戶洞察,一個靠強大的研發底座與生態布局,共同完成了對運動相機市場格局的根本性重塑。GoPro的衰落,某種程度上正是這場中國品牌全球突圍戰的最直接體現。
市場不缺機會,
GoPro缺的是自己
一個令人困惑的悖論正擺在所有人面前,運動相機市場明明一片欣欣向榮,GoPro卻越來越難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數據不會說謊。國際數據公司(IDC)發布的《全球手持智能相機追蹤報告》顯示,2025年全球廣義運動相機市場規模同比增長72%。其中,全景相機領域變化尤為顯著,市場規模突破12.12億美元,同比增幅高達88%,整體市場實現顯著擴容。短視頻平臺的全球爆發、極限運動與戶外活動的持續升溫、旅行創作者群體的擴張,都在源源不斷地為運動相機輸送新的需求。
顯而易見,這是一個正在生長的市場,而不是一個正在收縮的市場。GoPro的困境,根本上不是賽道的問題,而是自身的問題。
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首先是產品力的持續失血。近年來,每當三家主流運動相機品牌發布新品,外界的對比測評幾乎都在闡述,影石在全景功能與AI剪輯體驗上遙遙領先,大疆在低光畫質與性價比上優勢顯著,而GoPro在傳感器規格、軟件生態乃至細節體驗上,已很難找到令人信服的差異化優勢。
其次是商業模式的路徑依賴。GoPro曾寄望于訂閱服務來為公司開辟第二增長曲線,為用戶提供云存儲、智能剪輯等增值服務。這一思路方向本身并無問題,但從結果來看,訂閱業務的規模始終無法有效對沖硬件營收的下滑,更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公司持續虧損的局面。
第三是對競爭態勢的誤判與反應遲鈍。當影石和大疆悄然崛起之時,GoPro的回應方式之一,竟是走上了專利訴訟的道路,2024年,GoPro向美國法院提起訴訟,將影石幾乎全線產品都列為侵權對象,試圖以法律手段遏制競爭對手。這一舉動不僅耗費了大量資源,也折射出GoPro在產品競爭層面已缺乏足夠的自信。專利戰本質上是一種防守姿態,而非進攻邏輯。當一家公司開始用訴訟代替創新,往往意味著它對自身的未來已失去方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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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是外部環境的疊加壓力。2025年以來,美國對進口商品加征關稅的政策持續收緊,GoPro的產品生產主要依賴亞洲供應鏈,成本壓力驟然上升。與此同時,宏觀經濟的不確定性壓制了消費電子產品的整體需求,高端運動相機作為可選消費品,往往是消費者在預算收緊時最先推遲購買的品類之一。GoPro在Q4 2025財報中明確將宏觀壓力與關稅政策列為重要風險,營收同比下滑約18%,低于分析師預期。
站在2026年4月的節點上,GoPro的處境,用“內外交困”來形容并不為過。內部,人員規模持續收縮,產品競爭力日漸式微;外部,影石和大疆持續釋放技術威力,市場正在形成新的格局。
GoPro并非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公司已宣布將于2026年NAB展上亮相一款搭載全新GP3處理器的新一代相機,并對外喊出2026年全年營收增長20%的預期目標。若新品能夠在畫質、功能與用戶體驗上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突破,或許還能為GoPro贏得一段喘息時間。但市場的耐心是有限的,資本的包容也是有邊界的。
更深層的問題是,GoPro究竟要成為什么樣的公司?是繼續在運動相機這一單一品類上苦守,試圖以技術創新維持地位?還是壯士斷腕,通過更徹底的戰略轉型尋找新的生存路徑?這一問題,是每一輪重組都無法回避的終極叩問。
對于創立于2002年、以一臺綁在沖浪板上的小相機改變了世界看待運動方式的GoPro來說,歷史功績不可抹去。但商業世界的邏輯從不因為過去的榮光而網開一面。運動相機市場依然廣闊,影石與大疆仍在奔跑,而GoPro,正在用又一輪裁員,提醒所有人,當一個開創者停止創造,等待它的只有被超越。
這場發生在消費影像世界里的興衰更迭,遠比任何一段極限運動的視頻都要觸目驚心。畢竟,正在墜落的是曾經觸碰過天花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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