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土非洋”的混血紙幣，如今價值一飛沖天

文│王允庭

中國通商銀行大樓舊影

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在從自給自足的農業經濟向近代商業經濟發展演變進程中，現代銀行的出現，無疑起到了一定的推動與促進作用。鴉片戰爭后，英、法、德、日、俄等國列強在侵入中國的同時，相繼在華開設銀行，以操縱中國的經濟，壟斷中國的國際匯兌業務與國內金融市場，并通過大量貸款，控制了中國的財政。銀行成為它們對華經濟侵略、加緊資本輸出、掠奪中國財富的重要工具。

而此時，一方面我國原有的帶有封建性質的錢莊、票號這些金融機構已不能完全適應社會的需要，經濟的發展迫切需要與之相匹配的新式金融機構；另一方面這些外資銀行在中國金融市場的霸權地位和所獲取的高額利潤，更刺激了中國人自辦銀行的決心。正是在這些背景與環境下，歷經數年的周折，中國通商銀行終于在光緒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日（1897年5月27日）在上海成立，這是中國人自己創辦的第一家現代銀行。盡管創辦人盛宣懷聲稱，成立通商銀行是為了“杜洋商之挾持”，但由于“當時我國無銀行法令及成規可援，故一切組織管理及營業規則，皆參照外國銀行成例，用人辦事，以匯豐為準。并借重外才，徵用客卿，聘任英人美德倫為洋大班，”連發行的紙幣也要參照外資銀行的風格，以至滿清大臣張之洞都認為這家銀行是“不官不商，亦官亦商；不中不西，亦中亦西”。

印有洋人簽名的中國通商銀行紙幣

（銀行博物館藏）

通商銀行成立之初，即獲得清政府戶部批準發行紙幣的特權，“至是國中始見本國紙幣與外商銀行之紙幣分庭抗禮，金融大權，不復為外商銀行所把持。”從成立至宣統三年（1911年）的清代十五年間，共發行了兩套紙幣，分別是光緒二十四年的銀元券、銀兩券和光緒三十年的銀元券，其中最為珍貴的當屬光緒二十四年發行的銀元券。一方面由于這是中國現代銀行所發行最早的銀行兌換券，也是唯一歷經三個世紀的百歲高齡的華資銀行紙鈔；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還在于其存世量稀少的緣故。珍藏于上海市銀行博物館中上海地名的一元、五元、十元與廣東地名一元的銀元券均屬大珍品級的紙幣，這些紙幣的票樣已屬珍稀，何況銀行博物館所收藏的均為正式流通券，其中多枚為目前僅見，其珍貴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光緒二十四年，通商銀行委托英國Enoraved By Barclay & Fry公司印制了面值一兩、五兩、十兩、五十兩、一百兩的銀兩券與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的銀元券。這批紙幣均印有地名，存世計有上海、廣東兩種地名的銀元券和上海、北京兩種地名的銀兩券（北京另又印五錢一種）。兩個券種的紙幣設計相同，其式樣已擺脫自宋、金、元、明至清中后期長達數百年中國傳統豎式印制鈔票的風格而改為西式的橫式，印刷也由傳統的單面改為雙面印制。根據“奏明準照匯豐印用銀兩、銀元鈔票，”因此通商銀行第一套紙幣的設計，以匯豐銀行（圖二）為依據，再加入些中國傳統文化元素，使其也成為“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混合物。該紙幣背面為英文（圖三），對照匯豐銀行紙幣，我們不難看出在設計風格、整體布局、文字內容、面額安排及圖案位置竟如此相像，所不同的是匯豐銀行紙幣在邊框上印有中文行名、金額、地名等，而通商銀行則將這些內容安排在紙幣的另一面。此時中國通商銀行英文行名譯為“THE IMPERIAL BANK OF CHINA”（中華帝國銀行），直至辛亥革命后，才將英文行名改為“THE COMMERCIAL BANK OF CHINA”。下方還有洋大班美德倫的英文簽名，中國紙幣上卻要洋人簽字，這在中國貨幣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這種怪事也只能發生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

中國通商銀行銀兩券、銀元券

（銀行博物館藏）

通商銀行第一版銀元券的紙幣正面為中文，整體設計風格與背面相同，套色印制，黃色底紋上套印紅色和黑色，諧調且莊重。在紅色邊框（上海銀元券為紅色、銀兩券為紫色、北京為藍色、廣東為綠色）的上方是中國傳統的龍的圖案，雙龍戲珠簇擁著通商銀行圓型行徽，下方居中位置是套印黑色的篆體行名——“中國通商銀行”。行名下方的左右，則是十分醒目的紅色中文大寫金額，中間長方形框內套印黑色直書漢文金額，就在這面積不大的長方形框中，設計者也用心良苦，不但在四個角上印有極具中國特色的太極圖，并在兩旁印上了清王朝統治者的滿文金額。該面紙幣從右至左套印的黑色文字是紙幣發行及流通的要點，分別是發行年月“大清光緒二十四年正月吉日”、“憑票即付”、“上海通用銀元（兩）”、“只認票不認人”、“執此為照”、“中國通商銀行鈔票永遠通用”等直式書寫的漢文。

同樣流通于世的銀兩券與銀元券，為何后者的數量會如此稀少，至使珍稀程度要遠遠高于前者呢？原來在紙幣發行后發生了一起日本歹徒偽造假幣案，迫使通商銀行不得不全部收回銀元券。

中國通商銀行上海地名券

光緒二十九年正月初七（1903年2月4日），通商銀行在營業時發現一批偽鈔，此事一經傳出，立即引起市民恐慌，而錢莊又拒用通商銀行紙幣，使持鈔者紛紛涌向通商銀行要求兌現。“初九、初十，聚者尤眾，無賴等乘機哄鬧，調中西巡捕二三十人彈壓，猶不能止，乃取救火器至，激水以散眾人。”為保銀行信譽，在現金庫存不足的情況下，盛宣懷以金條、銀條作抵向匯豐銀行借了七十萬銀元，同時為方便市民兌現，該行放棄周日休息的慣例照常開門營業，遂使擠兌風潮逐漸平息。當歹徒于2月6日再次持假鈔四千元到匯豐銀行兌換時被當場抓獲。事后查明，系日本歹徒所為，在日本神戶地區共偽造了銀元券十元面值655張，五元面值100張。此起假幣案不但破壞了通商銀行的信譽，還使該行的業務蒙受了巨大的損失。為消除市民顧慮，排除隱患，通商銀行決定將第一版銀元券全部回收銷毀，另委托英國倫敦Enoraved By Barclay & Fry公司印制新幣——即光緒三十年印有財神像的銀元券，并將決定公布于眾。據《申報》報道，“該行除將偽票驗明蓋戳不付外，所有發出之真票一概收回，免致在外混什。數日之間，收起大半，其余陸續兌收，并未經發用之鈔，統已核對英京來冊點明號碼一并燒毀。現查尚未收回者不過數千元之譜，亦須隨收隨毀。”由于回收徹底，又歷經百余年的歷史滄桑，銀元券早已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鳳毛麟角，成為錢幣愛好者爭相追逐的收藏珍品，再加上是中國第一家銀行、第一次發行、目前僅見等諸多“第一”的頭銜，更使之成為紙幣收藏中的極品。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