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劍雄：不做學術登徒子，做有學術品位的宋玉

學術寫作是通過文字寫作對特定研究領域的知識有針對地向具有批判能力和信息能力的受眾進行交流的寫作方式。學術式的寫作通過專注于特定的寫作技巧和風格，幫助作者對特定的知識和信息進行分析、傳達、理解，和進行批判性與客觀性地思考。

用學術寫作的定義來衡量，人類歷史上的大多數寫作和記錄，盡管從歷史和文明的角度來看非常重要，卻并不一定能夠算得上是學術寫作。

既然學術寫作的目的是向一定的受眾傳遞信息和交流，那么學術寫作就不是給所有人去閱讀的。如果作者沒有獨特的知識和思想，學術寫作本身就失去了交流的前提，失去了學術寫作的目的和意義。所以學術寫作并不只是為了完成任務，也不是為了別人或者為了世界去寫作。學術寫作的出發點是作者為了尋找自己的自我去寫作。在撰寫科學論文的時候，作者需要尋找和表達的，是值得寫作和交流的思想和知識。

既然學術寫作是特定技巧和形式的寫作，那么沒有經驗的人或學生，就需要對他們進行一定的訓練，并且通過一定的練習，他們才能掌握和提高學術寫作的能力。訓練學生的學術寫作，首先需要訓練他們去找到值得他們自己寫作和交流的思想和知識。既不能讓他們去為賦新詞強作愁，也不能讓他們去嚼別人已經嚼過的甘蔗皮。

現實生活中，人們很多時候的寫作，不管是文科還是理科的，學生還是研究者，常常是為了完成任務，要發表著作評職稱，要去申請經費，或者是做商業的寫作，比如策劃廣告，等等。即使這樣，家有家法，行有行規，也都要對特定的知識和信息進行分析、傳達、理解，和進行批判性與客觀性地思考。否則，得到的東西就會是千篇一律，失去了交流和傳達知識或信息的作用。

目前中國學術界的很多地方鼓勵大家大量發表論文，文科理科都是如此。因為有很多領導相信論文數目和研究隊伍的體量可以反映我們國家或者本單位的研究水平。求仁而得仁，何以怨之？目前中國大陸在國際上發表的科學論文數目已經是世界第一。然而真正值得擔憂的是這些論文中大部分并不具有真正的學術參考價值，而且這種論文的大量存在，給人們帶來的不僅是知識上的混亂和困擾，更帶來研究方向上的誤導。

作為學者，最不希望的是寫了一大堆東西，結果連自己都記不住寫了些什么。當然他自己是可以這么做的，歷史上也不乏榜樣。原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先生曾提到，以前大家知道乾隆皇帝寫了四五萬首詩，結果在他主持清理故宮文物的時候，又在以前沒有打開過的箱子里面找出來四五萬首，一共有八九萬首。但問題是我們現在可能一句都不知道乾隆皇帝寫了些什么雞毛蒜皮的東西。不管一個人寫過多少，真正要寫的東西是要有用、有影響的，有一定流傳價值的，自己能夠去面對的，那才是真正寫得好的東西。寫詩和寫散文是這樣，學術寫作更是這樣。

乾隆皇帝作為詩人，似乎就像《登徒子好色賦》中的登徒子。在《登徒子好色賦》中，登徒子去跟楚王進讒言詆毀宋玉，他說：宋玉這個人長得很帥，又很會說話，又好色，你要小心他沾染你的嬪妃。楚王于是就去找宋玉給個說法。宋玉說：我才不好色，我家隔壁那么漂亮的貌若天仙的女生天天追我，我都不理她，我怎么好色？而登徒子老婆那么丑，他還跟她生了五個孩子，他才是好色，他什么都要。

這段文字為什么那么重要？而且能夠流傳兩千多年？網上有的文章說登徒子是史上第一好男人，卻被人誤會了兩千多年；登徒子對自己的妻子那么好，大家不僅應該不再認為他好色，還應該向他學習。但是換一個角度來看，如果是登徒子來寫學術論文的話，他會什么都寫，不管寫得好不好；宋玉則比較挑剔，可能會寫得比較少，但常常每一篇都不錯。所以到現在為止，我們會知道宋玉留傳下來的東西，而不知道登徒子除了好色之外還留下來什么東西。如果一個社會登徒子很多，就會變得很沒有質量和很沒有品位。做學問，做任何事情，以及做人，最重要的還是要有自己的品位，不去亂評價別人。做人、做學問和學術要有品位（taste），這是我們中國文化里重要的東西。有些人認為我們不需要品位，什么樣的東西都可以喜歡，這就太糟糕了。就學術寫作而言，那些不應該寫的文章應該拋棄，不要把它們留下來。如果一個大學的教授都是些學術登徒子，什么論文都寫，什么經費東西都要，最后結果一定不會是建成什么一流大學。

21世紀已經是科學過載，知識過載。據加拿大渥太華大學2009年的研究統計，從1665年到2009年，人類已經發表了5000萬篇論文，而且每年還以超過250萬篇的速度增長。現在的社會真的不需要去寫那么多缺少價值的論文。今天如果我們寫了一篇論文，不過是每年發表的論文的兩百五十萬分之一，人類發表論文的六千萬或七千萬分之一。這些文章絕大多數永遠不會有人讀，如果自己寫的論文沒有真正的知識或信息上的價值，不僅不會有人去讀，甚至連作者自己都不會讀。

臺灣“中央研究院”的劉國平院士十幾年前在鼓勵一位大陸的青年科學家的時候說：“做科學（學術）研究的原則是要讓國際上的同行在提到某個領域的工作的時候，自然會提到你作為研究者的名字；或者是在提到你的名字的時候，自然會提到你在研究領域的工作。”不做學術登徒子，做有學術品位的宋玉，才是做學術和進行學術寫作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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