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序良俗原則對姓名自由的限制——馮某某訴馮甲姓名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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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權是最基本、最重要的一類民事權利。在人格權理論的研究中，姓名權的研究相對處于邊緣位置，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姓名權爭議數量不斷增多，類型也復雜多樣，在實踐中所造成的影響也越來越大。

基本案情】

馮甲與馮某某的父親馮乙系姐弟關系。馮乙與王某系夫妻關系，在其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王某生育一子某丙，目前與馮乙、王某共同生活。馮甲稱某丙系王某與他人生育，馮乙對此予以認可。

馮乙與馮甲的父親于2023年2月去世，馮甲操辦父母墓碑制作事宜。馮乙與馮甲多次溝通老人墓碑署名事宜，馮乙堅持署名“馮乙、王某率孫輩敬立”或“馮乙率全家敬立”；馮甲不同意，雙方未達成一致意見。后老人墓碑背面馮乙家庭署名：子馮乙，媳王某，孫女馮某某，后又修改為“子馮乙，孫女馮某某”。為此引發本案爭議。

馮某某稱，在墓碑刻字之前，我的訴訟委托代理人馮乙已經通過電話和微信等各種方式通知馮甲不要在我爺爺奶奶墓碑落款處刻我的姓名，但馮甲擅自實施侵權行為，侵犯了我的合法權益，故請求馮甲立即停止侵權，把代表我身份和姓名的‘孫女馮某某’這五個字從我爺爺奶奶墓碑落款處去除，由此產生的一切費用和損失(包括但不限于訴訟費、重修墓碑費等)由馮甲承擔。

馮乙稱，如果馮甲不同意在墓碑上刻上妻子王某和兒子某丙的名字，則應當刻上“子馮乙率全家”；如果馮甲仍然不同意，則應當將“孫女馮某某”字樣刪除。

馮乙與馮甲的母親湯某某述稱：(1)墓碑現狀其同意并認可，這是家庭協商一致的結果，也是丈夫生前和湯某某協商一致的結果。(2)孫女馮某某之前與爺爺感情很好，但現在不來看望奶奶，又去法院起訴，湯某某很難過；如果要在墓碑背面落款處去除名字，不同意只去除“孫女馮某某”字樣，同意把“子馮乙，孫女馮某某”的名字一并去掉。(3)不同意馮乙在墓碑上的落款改成“子馮乙攜全家”。(4)某丙不是馮乙親生的，不同意把他的名字加進墓碑落款處，亦不同意把王某的名字加上去。(5)因為這場訴訟，其丈夫至今尚未落葬，其很傷心，希望馮乙考慮到逝者為大，也希望法院盡快處理，讓逝者早日落葬為安。

【生效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認為，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馮甲將馮某某的名字刻在墓碑上是否侵犯馮某某的姓名權。姓名權侵權責任的成立應符合一般侵權責任構成要件，即行為違法性、主觀過錯、損害后果和因果關系。

首先，關于行為違法性。馮甲系墓碑使用人的女兒，其受湯某某的委托辦理墓碑制作事宜，馮乙對此并無異議。馮某某是墓碑使用人的孫女。馮甲在墓碑上刻上“孫女馮某某”是對馮某某和爺爺奶奶之間親屬關系的客觀記載和真實呈現，在長輩的墓碑上刻上子孫后代的姓名也是老百姓普遍接受的喪葬習俗，該習俗表達了晚輩對長輩的追思和悼念，也是中國傳統倫理道德和尊老愛親的家族情感的體現。因此馮甲在墓碑上刻上“孫女馮某某”，是對馮某某姓名的合理、正當使用，符合社會善良風俗，即使未經馮某某及其法定代理人的同意，亦不具有違法性和可歸責性。相反，馮某某要求將已刻在墓碑上的姓名去除，與社會大眾的樸素情感和善良認知不符。

其次，關于主觀過錯。馮甲將馮某某的名字刻在墓碑上是基于墓碑使用人的意愿，不具有營利性，也不違反公序良俗，因此馮甲不具有侵犯馮某某姓名權的主觀過錯。

最后，關于損害后果和因果關系。馮某某未舉證證明馮甲在墓碑背面刻上“孫女馮某某”對其造成何種實際損害，也就無須再考察因果關系。

上海市虹口區人民法院判決：駁回原告馮某某的全部訴訟請求。馮某某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官后語】

人格權是最基本、最重要的一類民事權利。在人格權理論的研究中，姓名權的研究相對處于邊緣位置，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姓名權爭議數量不斷增多，類型也復雜多樣，在實踐中所造成的影響也越來越大。在親人墓碑上誰應署名、如何署名，我國現行法律并無規定，但墓碑署名自由屬于姓名權的范疇。墓碑署名自由與公序良俗原則的沖突與協調為本案的審理難點之一。

任何權利的行使都有邊界，姓名權也不例外。《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二條明確規定，自然人姓名權行使的一般限制為“不得違背公序良俗”。司法實踐中，法院往往根據社會公眾的認知、風俗習慣、傳統倫理道德等多種因素，援引公序良俗原則來判斷侵權人的行為是否構成對他人權利的侵犯，并對人格權的自由行使加以適當限制，以實現權利自由與公序良俗之間的協調平衡。

(一)公序良俗原則

公序良俗是公共秩序和善良風俗的合稱，公序良俗原則是民法的一項基本原則。民法典第八條對公序良俗作了明確規定，賦予司法者在司法裁判中彌補法律漏洞的權力，同時將權利行使限制為不得違背公序良俗。民法規范作為倫理性規范，不能無視公序良俗的要求和影響。姓名權糾紛案件中，公序良俗體現了兩種不同的司法功能：一是被用來限制民事行為，即作為判斷民事行為效力的行為規則，或限制規范適用，即作為限制習慣適用的裁判規則，發揮“限制”的司法功能；二是被直接適用，即作為司法裁判的直接依據，發揮“適用”的司法功能。

(二)公序良俗原則對墓碑署名自由的限制功能

在親人墓碑上誰應署名、如何署名，我國現行法律并無法律規定，而是由倫理、親屬關系上的社會傳統習慣來調整，在民法意義上，此屬于社會公德即公序良俗調整的范疇，故墓碑署名問題，應遵循公序良俗原則。

親屬之間基于親屬身份關系，有互為表明親屬身份的權利。就墓碑署名而言，除了表明逝者身份和生者對逝者的評價外，更寄托了立碑者對逝者的哀思，并成為親屬表達哀悼思念之情的物質載體，是一種特定的、不可替代的紀念物品。中華民族歷來就有在長輩去世后，晚輩親屬在長輩的墓碑上篆刻姓名以示尊敬、哀悼、懷念的風俗，是人們在長期的實踐中所形成的內心確認和行為認同，也是中國傳統倫理道德和尊老愛親的家族情感的體現，屬于民法典規定的公序良俗的一項內容。署名人的姓名自由不能違反一般人內心基于公序良俗的判斷，行為人應當以公序良俗原則作為權利行使的基本準則。

另外，墓碑署名一是應尊重逝者生前意愿，當逝者生前已經對關于自己死亡后近親屬的祭奠權行使和墓碑署名問題作出安排時，應當尊重逝者生前的意愿。本案中，墓碑使用人均對墓碑署名和署名范圍作出了明確的安排，應予以尊重。二是應遵循協商原則。一般情況下，逝者近親屬為數人，他們共同享有在墓碑上署名、對墓碑使用人寄托哀思的相關權利，近親屬之間應當出于對逝者進行悼念、安葬、祭奠之目的，合理、平等地協商墓碑署名權的行使。

本案中，墓碑制作人在墓碑上署名不違背公序良俗，且尊重了墓碑使用人的真實意愿，并在數名近親屬之間進行了多次協商，各方均未反對原告在墓碑上進行署名。故，馮某某雖享有姓名自由，但應當承擔對長輩合理使用其姓名的容忍義務，這就是公序良俗原則對權利行使的限制功能的體現。可見，處理這類民事案件引入公序良俗原則，既便于當事人理解和接受，又為法院裁判此類案件提供了指引。

本案中，馮某某以其姓名被擅自刻于祖父母墓碑上為由提起侵權之訴，法院依法駁回其訴訟請求，充分體現了公序良俗原則對姓名權行使的合理規制。從法律適用角度看，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二條規定，自然人對自己的姓名享有自主決定權，有權依法決定、使用、變更或者許可他人使用自己的姓名，但其使用不是毫無約束的，在當事人自治的范圍內不能超過公共秩序和善良風俗的最低限度。該裁判清晰界定了姓名權行使的社會邊界，彰顯了姓名權行使不得違背公序良俗的法治立場。

本案有四點值得關注：其一，馮某某雖享有依法決定、使用、變更或者許可他人使用自己姓名的自由，但法院明確指出該自由并非絕對的，在親屬墓碑上刻名系基于血緣關系和社會習俗的合理使用，行為人負有容忍義務；其二，本案裁判依托對“墓碑署名”這一習慣法的考察，將公序良俗原則作為裁判與說理的依據，展示了司法在填補法律具體規則空白、化解家庭內部倫理糾紛中的作用，避免了機械適用法律可能帶來的情理失衡；其三，法院及時判駁原告要求去除姓名等訴請，有效避免了逝者因訴訟長期無法落葬的尷尬后果，體現了對逝者尊嚴、近親屬共同意愿及家庭協商結果的充分尊重，實現了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其四，案件審理全過程貫徹了權利不得濫用原則，做到了個人權利主張與家庭共同利益之間的合理平衡，為同類親屬間姓名權、祭奠權糾紛提供了可資參照的裁判邏輯。

姓名權不僅是自然人個人區別于他人的符號支配權，更是嵌入特定家庭關系、倫理秩序和文化傳統中的人格權利。墓碑署名本質上是親屬表達哀思、傳承家族記憶的集體行為，承載著中華民族長期以來形成的歷史文化，而非單純的個人姓名展示。動輒以“侵權”之名要求去除姓名，不僅違背喪葬習俗的公共認同，更可能撕裂本已脆弱的家庭情感紐帶，非常不利于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和良好家風樹立。在加快建設中國式現代化的進程中，全社會都需加強民法典關于公序良俗原則的普法宣傳，引導公眾正確理解民事權利尤其是人格權的社會屬性。同時，司法實踐需進一步總結涉及祭奠權、墓碑署名等親屬身份權益的裁判規則，適時發布典型案例或指導性意見，明確權利沖突時的協調機制。唯有法治與德治并行，尊重傳統與保障權利兼顧，才能真正實現“逝者安息、生者和睦”的良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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