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初夏,湖南常德西洞庭農場,來了一個瘦高個兒的中年人。
他叫閻長貴,四十幾歲,戴副眼鏡,說話輕聲細語,見誰都先欠身。
農場的人不知道他過去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上面通知說,這個人要安排在這里勞動。
頭幾天,他把自己關在屋里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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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從窗戶外頭經過,看見他趴在桌子上寫著什么,寫到一半停下來,拿手背抹眼睛。后來才知道,他是在給家里寫信。他已經七年半沒跟家人聯系過了。
1968年1月,他被從釣魚臺11號樓帶走的時候,連聲招呼都沒來得及跟妻子打。那時他兒子才七八歲。
信寄出去沒幾天,回信就到了。
他捧著信封,先不看內容,光是看信封上那行稚嫩的筆跡,就看了老半天。那是兒子寫的。當年那個小孩,如今該上中學了。信里說,讓他安心在農場等著,一家人很快就會來。
那段時間,他干活時總不自覺地往場部的方向張望。一起干活的工友知道他的心思,也不點破,只是偶爾拍拍他肩膀,說句“快了”。
終于有一天,場部通知他,家屬來了。
他一路小跑回去,遠遠看見場部門口站著幾個人。
他母親頭發已經全白了,父親背也駝了,妻子身邊站著一個半大小子,怯生生地看著他。
他走過去,想叫一聲媽,嘴巴張了張,沒叫出來。倒是他母親先開了口:“回來了就好。”就這一句,沒有多余的話。那個年代的人,不興抱頭痛哭。
但那天晚上,他家那間屋子里的燈,一直亮到后半夜。
農場對他是真照顧。領導叫人給他家置辦了鍋碗瓢盆,連燒水壺都備好了。原本分配他去稻田組,那活兒最累,夏天要泡在水里,螞蟥叮得滿腿是血。
后來領導看他是個讀書人,把他調到了棉花組。棉花的活兒也不輕,但比稻田好一些,至少不用整天泡在水里。他干活從不偷懶,別人休息時他也在地里蹲著。組長說他太實誠,他笑笑,也不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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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家家戶戶都燒柴,柴火金貴。農場雖然種了不少樹,但架不住人多,柴火還是緊俏。他家剛來,沒來得及攢柴火。
鄰居知道了,這家送來一捆,那家送來一抱。有個姓李的大姐,自家柴火也不夠燒,愣是從灶膛邊勻出幾根硬柴送過來。他推辭,人家說:“拿著吧,誰還沒個難處。”后來他想還,人家死活不要。
菜也是。家家戶戶在屋前屋后開了小片荒地,種點青菜、辣椒、茄子。
他不愛占人便宜,不好意思去別人地里摘。
鄰居們就主動摘好了送上門。
有的用籃子提,有的用衣服兜著,往他家門口一放,喊一嗓子“菜放門口了”,轉身就走。他追出去,人已經走遠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他慢慢學會了種棉花、鋤草、打藥。手上起了繭,臉也曬黑了。
他開始跟工友們開玩笑,學著說當地土話。有時候收工早,幾個人坐在田埂上,有人掏出旱煙卷一根,他不抽煙,就坐在旁邊聽他們扯閑篇。
說誰家豬跑出來了,說場部食堂今天燒什么菜,說誰誰家的姑娘要出嫁了。這些事跟他沒什么關系,但他聽得津津有味。在秦城那七年半,他最怕的不是冷,不是餓,是沒人跟他說話。那些年,他覺得自己快要變成啞巴和聾子了。
如今聽到這些家長里短,他覺得比什么音樂都好聽。
農場領導知道他是人大哲學系畢業的,覺得放在棉花組有點屈才。
1976年,省里辦了個理論干部班,農場爭取到一個名額,領導直接給了他。別人眼紅,說這種好事怎么輪到一個剛來沒多久的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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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只說了一句:“人家是正經大學問,你們誰能比?”他去省里學習了四個月,回來之后,場部對他更器重了。
后來他為了落實政策跑北京,來回的車票、住宿費,農場二話不說全給報銷了。財務科的人私下嘀咕,說他又不是正式職工,報這么多錢合適嗎?領導聽見了,說:“人家是遭了難才到我們這兒的,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
七十年代末,他的問題終于徹底解決。
組織通知他回北京,恢復工作。他高興了沒兩天,就開始發愁。
妻子和兒子的戶口怎么辦?當時戶口政策嚴,農村戶口轉城市戶口,難上加難。
他四處打聽,都說沒辦法。最后是當時的農村一把手覃正彥給他解決了。覃正彥這個人,出了名的鐵面無私。親戚找他幫忙辦事,他都不理。
可這回,他破例了。有人問他為什么,他只說了五個字:“他太老實了。”
覃正彥沒見過他幾次,但從別人嘴里聽說過這個人的事。
人大畢業,關鋒的弟子,年紀輕輕進了釣魚臺,一夜之間進了秦城。
七年半,出來沒有一句怨言,在農場踏踏實實干活,跟誰都客客氣氣。
覃正彥說,這樣的人,不該再讓他為難了。戶口的事,就這么定下來了。
臨走那天,閻長貴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被子疊好,地掃了,窗戶關嚴。
他把鑰匙放在桌上,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他住了五年,屋前那棵小樹已經長到二樓高了。
隔壁李大姐家飄出蔥花熗鍋的香味。
遠處棉田里有人在鋤草。他鎖上門,走到場部,坐上拖拉機去縣城趕火車。
拖拉機突突突地響,他回過頭,看見農場越來越遠,最后變成地平線上一條模糊的綠線。
1980年,他回到北京,回到《紅旗》雜志社。
那年他快五十了。從釣魚臺到秦城,從秦城到農場,從農場再回到北京。這一圈,走了十幾年。
他晚年寫回憶錄,寫了厚厚一本。寫他在釣魚臺怎么收文件,怎么寫批示,怎么因為出門辦點事挨了批。
寫他在秦城怎么數暖氣罩上的孔洞,怎么反復讀一份《人民日報》。
寫他在農場怎么種棉花,怎么跟鄰居借柴火,怎么收到兒子第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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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得很細,細到某一天吃什么菜,某一天誰說了什么話。他不是在控訴,只是記下來。他說,有些事不能忘,忘了就對不住那些幫過他的人。
那些幫過他的人,他一個個都記在本子上。
農場的領導,送他柴火的李大姐,給他解決戶口的覃正彥。
這些人跟他非親非故,在他最難的時候拉了他一把。他回北京后,還跟其中一些人保持聯系。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寄張賀卡。他說,人這一輩子,不能忘本。
2021年,他去世了。走得很安靜。他兒子后來整理遺物,發現他保存著一樣東西。
是一張舊照片,黑白的那種。照片上是一個農場,幾排平房,屋前種著樹,樹不大。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西洞庭農場,1978年夏。”
那一年,他剛學會種棉花。
那一年,他收到了兒子從山東寄來的信。那一年,隔壁李大姐又給他送了一籃子辣椒。
那一年,他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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