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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蔚岡/文
時隔一年,關于航空公司“付費選座”與“鎖座”的爭議再度升溫。2025年底,江蘇省消保委約談十家航空公司,央視跟進報道,引發社會廣泛關注。監管部門的措辭也從“零容忍”升級為要求各航司取消通過積分兌換等形式變相付費選座。2026年初,中國航空運輸協會發布《公共航空運輸企業航班預留座位規則(征求意見稿)》,擬將國內航班鎖座比例上限設定為30%。
一個數字,一道紅線,看似為這場爭議劃上了句號。但值得深思的是:這場主要由輿論推動的爭議,究竟代表了誰的聲音?又有哪些聲音,在這場喧囂中被邊緣化了?
誰在發聲,誰在沉默
過去一年,航司“鎖座”成為社交媒體上的高頻詞,相關話題閱讀量動輒破億。然而,我們需要冷靜審視:這些表達不滿的聲音,主要來自哪些人群?
首先看一組數據。2026年1月,民航局在全國民航工作會議上披露:截至2025年底,中國航空人口首次突破5億。這意味著,中國仍有約9億人從未乘坐過飛機。2025年全年,中國民航完成旅客運輸量7.7億人次——需注意,這是“人次”而非“人數”。高頻出行的商務旅客一年乘機數十次,每次均被計入統計。因此,實際乘機人數遠少于7.7億,而曾乘坐過飛機的人口在14億總人口中也不過剛過半。
這反映出,對大多數中國人而言,乘飛機仍是偶發行為,而非日常體驗。在社交媒體上對鎖座問題表達不滿的群體構成復雜:其中既有偶爾乘機、對航司會員積分體系不甚熟悉的旅客;也包含頻繁出差、但因會員等級不足而無法在線上選中意座位的旅客。他們的不滿各有現實依據,不應簡單混為一談。
但問題在于,還有一個群體在此次公共討論中幾乎缺席——頻繁出行、已積累高等級會員資格的商務旅客。例如,東方航空的白金卡會員可免費選擇所有經濟艙座位,中國國際航空的金卡會員享有優先選座權。對他們而言,系統運轉順暢,自然缺乏公開表達訴求的動力。然而,他們同樣是航空市場的重要參與者。
這揭示了公共討論中一種常見的結構性偏差:受益者往往沉默,而利益受損者更傾向于發聲。系統順暢運行時,用戶通常不會主動表達滿意;而糟糕的體驗則容易激發強烈的表達意愿。這種不對稱性,可能導致決策者誤判需求的真實分布,將部分群體的不滿等同于全體消費者的訴求。推動此次監管介入的,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這種被輿論放大的聲音。
商業慣例的形成與邏輯
付費選座與鎖座,在全球航空業已存在數十年,是全服務航空公司與低成本航空公司普遍采用的商業模式。這并非偶然現象或集體行為,而是行業在長期運營中形成的商業邏輯。
一項商業慣例能在全球范圍內長期存續,背后必然有其現實支撐。航空業具有高固定成本、低邊際成本的特點。一旦飛機購入并執飛航班,增加一名旅客的邊際成本極低。在此結構下,實施價格歧視(差別定價)是航空公司覆蓋高昂固定成本、優化收益管理的合理手段——讓價格敏感的旅客能以低價成行,同時讓愿意為舒適支付溢價的旅客獲得更優體驗,從而最大化滿足不同需求。
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是,鎖座最初源于安全需求,而非商業動機。飛機的重心分布極為敏感,在客座率較低時,若旅客集中選擇前排座位,可能導致重心偏前,影響飛行安全。因此,配載部門需通過鎖座來引導旅客分散就坐。此外,出于安全考慮,緊急出口座位對旅客的年齡、身體狀況及應變能力有特定要求,必須在值機柜臺現場評估確認,故無法在線上提前開放。因此,鎖座首先是一項安全工具,付費選座是其后衍生出的商業應用。將兩者完全混為一談,是當前爭議中常見的認知誤區。
我們當然可以審視并改進既有商業規則,但在質疑前,首先應理解其內在邏輯。不假思索地將其斥為“霸王條款”,實質上是讓樸素的情感判斷替代了對復雜商業現實的理性分析。
當少數人聲音可能主導行業標準
此次團體標準的制定有一個值得關注的背景:從旅客體驗受影響的程度來看,真正矛盾更突出、更需規范的,其實是國際長途航班。
原因在于,國內短途航班的飛行時間通常在兩三小時以內,座位差異(如中間座與靠窗座)對整體旅行體驗的影響相對有限。而國際長途航班動輒持續十小時以上,座位是否靠窗或靠過道、腿部空間是否充裕,這些因素隨飛行時間延長而被急劇放大。
國際航班的鎖座比例通常更高,付費選座門檻也更高,旅客對選座的訴求也更為強烈,高等級會員權益的價值在此場景下體現得最為充分。
然而,推動此次標準出臺的核心動力,主要來自國內輿論的壓力。江蘇省消保委的調查引發廣泛共鳴,監管部門隨之介入,最終將國內航班一并納入規范。其結果是一套更適合規范長途飛行場景的規則邏輯,被應用于性質迥異的國內短途市場。從問題最突出的領域,到規則實際覆蓋的領域,存在一定錯位。
更深層的問題是,在輿論浪潮中發聲最積極的群體,未必能完全代表航空市場的全貌。一年出差十數次、卻因會員等級不夠而選不到心儀座位的旅客,其困境真實,聲音理應被傾聽。但同時,那些通過多年高頻消費已累積了會員權益的常旅客,以及那些主要依賴低價折扣機票出行的價格敏感型旅客,他們的利益同樣真實,卻在此次公共討論中近乎失聲。
強制要求70%的經濟艙座位向所有旅客免費開放,表面上看似乎實現了公平。但航空公司常旅客計劃的邏輯核心恰恰在于:公平并非意味著所有人獲得相同的待遇,而是確保不同級別的投入能獲得相應的回報。
例如,東航白金卡會員之所以能免費選擇所有座位,是因為他們過去持續的高額消費,實質上已為這項權益提前支付了對價。如果所有旅客被賦予無差別的選座權,常旅客多年累積的權益價值將被稀釋。
更進一步,當會員體系失去差異化激勵作用,航空公司維系高價值客戶的核心工具將受挫,忠誠度計劃可能難以為繼,最終或陷入單純的價格戰,削弱其提升服務品質的動力。長遠來看,這可能損害所有旅客的利益。
歷史上已有類似案例。2018年,民航局規定特價機票的退票費不得高于票價本身,以階梯費率制度取代了原有的差異化退改規則。此舉表面上保護了購買特價票旅客的權益,但與此同時,購買全價票的旅客也隨之失去了隨時免費退改的靈活性,他們的損失在當時的討論中較少被提及。統一規則的背面,常伴隨著另一部分群體利益的悄然讓渡。
團體標準的作用與局限
此次征求意見稿將自身定位為“柔性”規范,旨在既回應消費者關切,又為航空公司預留調整空間。這一定位是恰當的。團體標準的積極意義在于:有望建立統一的信息披露框架,使消費者在購票前能清晰比較各航司的鎖座規則,同時也為監管提供了明確的執法依據。這些價值值得肯定。
然而,單純設定30%的鎖座比例上限,其所能解決的問題有限,可能帶來的副作用卻不容忽視。
當所有航空公司被限制在同一比例框架下,市場進行差異化競爭的空間將被壓縮。那些原本可能通過提供更多免費可選座位來吸引特定客群的航司,與那些依靠豐厚會員權益留住高端客群的航司,都可能被拉向同質化。這并非促進良性競爭,反而可能削弱市場的多樣性。
一個更值得探索的方向是推廣“品牌運價”或“捆綁運價”模式,即在售票時就將座位偏好、行李額度、退改條件等服務與票價直接捆綁,明碼標價,從根本上消除信息不對稱。屆時,消費者在付款前即明確知曉所購產品的全部權益,不會在事后才發覺心儀座位需額外付費。這才是從機制上解決問題,而非僅僅在數字比例上進行調整。
航空公司的收益管理需要一定自主空間,消費者享有充分的知情權,常旅客的忠誠理應獲得兌現,市場也應容許多樣化的產品選擇。這四者并非不可調和。監管的職責在于劃定合理邊界,促使各方利益達成平衡。過于簡單的一刀切規定,短期內或可平息輿論,但長期可能損害那些在討論中沉默的大多數——包括用多年飛行累積權益的常旅客、依賴低價票出行的旅客,以及所有本可從充分市場競爭中獲益的消費者。
被最大聲量裹挾的訴求,未必是事情的全貌。這或許是此次鎖座爭議留給行業與公眾最重要的思考。政策的制定,需要在傾聽喧囂的同時,也能關切那些沉默的利益相關方,在保障基本消費權益與尊重市場規律之間,尋求可持續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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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蔚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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