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伊入寇：一千年前“東北老鐵”的日本遠征

在我們的印象中，古代日本“貌似”只受到過元朝的兩次入侵，最后都在“神風”的護佑下“轉危為安”。

實際上，在“元寇”入侵的兩百多年前，一股來自中國東北的神秘武裝力量，曾讓當時的日本人栽了不小的跟頭。

“蒙古來襲”主題繪作

01注意！神秘武裝來襲！

從公元9世紀中期起，日本九州島地區經常會遭受來自對馬海峽西岸的新羅、高麗海盜的襲擊。

截至10世紀后期，居于喜界島以南、與古琉球國頗有淵源的“南蠻”，會不時侵擾日本九州島沿海。當然，這些海盜們能做的，無外乎就是那種偷雞摸狗或搶點東西的勾當而已。

因此，九州島當地的居民和武士的日常生活，并沒有因為海盜的侵襲而受到太大的影響。

11世紀初的日本地圖

不過話說回來，寬仁三年（1019）三月二十八，一群衣著別于高麗與“南蠻”海盜的不速之客，徹底打破了這里的寧靜。

負責對馬島防務的日本對馬守晴遠得報后，急忙率兵前來抵抗入侵的海盜。當日本武士們催馬舞刀高喊著“誰敢與我一騎討”沖向海盜時，碰到的卻不是對方應戰的勇士，而是刀矛森嚴的如墻軍陣。

據日本古籍《小右記》記載，“賊合戰每人持盾，前陣者持鉾，次陣持大刀，再次陣弓箭者，箭長一尺余許，射力大猛。各人手持盾，最前列鉾隊，最后列弓矢隊，一陣約計二十隊編成。”

12世紀末的日本武士形象

面對“不按套路出牌”的海盜，單騎突襲的武士結果被打得大敗而逃。

這群擊敗了邊防守軍的神秘海盜，可謂肆無忌憚，“他們不僅搶掠財物，還將沒來得及逃脫的老人與孩子全部被殺，并擄走了三百多人，甚至將對馬銀礦付之一炬。”

隨后，這群神秘海盜襲擊了附近的壹岐島。壹岐守藤原理忠率部下147人迎戰，結果全軍覆沒，無一生還，島上居民更被殺掠殆盡。

屢戰屢勝的他們，進一步展開了對九州島的攻擊。

四月七日，他們以能古島為根據地，向筑前怡土郡發起進攻。在八日至十二日間，他們入侵筑前博多灣，太宰權帥藤原隆家率領北九州島地區的武士與其進行了頑強的戰斗。

藤原隆家

截至四月十二日，這群神秘海盜終顯頹勢，在逃往肥前松浦郡后，被前肥前介源知等當地武士擊退。

他們不得不退往海上，并沿海游弋了數日，伺機登陸。由于當地海岸戒備嚴密，找不出防守破綻，最終被迫從日本撤退。

史料記載，這群海盜在對日本的襲擊中共殺死463人，擄走1280人，并擄掠了數百頭牛馬，燒毀了大量的房屋。

不過，看似收獲頗豐的他們，沒有料到“黃雀在后”。歸途中，他們遭到了高麗水師的伏擊，再度大敗而逃。其中，259名被海盜擄走的日本人，在被高麗水師解救遣送回了日本。

日劇《致光之君》中的神秘海盜

02神秘海盜“來自何方”？

無論是穿著還是作戰風格，這群神秘海盜跟過去的高麗以及“南蠻”海盜都大相徑庭，以至于當時的日本人也一度摸不清他們“到底是誰”。

在與這群海盜作戰的過程中，日本武士們抓獲了不少對方的俘虜。據史料記載，“虜獲中多有高麗人，乃使通事推問所由，皆曰：賊初寇我本國，吾輩出拒之，返為賊所虜者也。”

也就是說，不少高麗人是“被強迫”加入進來的。

這群被俘的高麗炮灰，稱海盜的組織稱為“刀伊”，日本人便沿用之，并稱這次外部勢力侵襲事件，稱為“刀伊入寇”。

因為與高麗關系微妙，日本人一開始并不相信這些高麗俘虜的描述。直到被擄走的對馬判官代長岑諸近回到日本并報告狀況后，這些高麗俘虜才被消除嫌疑。

11世紀是高麗

不久，高麗官方將本次海盜襲擊事件的牒文送達日本。直到此時，日本方面才最終確信，此次襲擊本土的海盜正是高麗所稱的“刀夷”。

韓國明知大學教授金渭顯認為：

所謂“刀伊”指的就是“持刀的群體”，并考證其為居住在“松花江——長白山”一帶的生女真人。“可能是因為其制作的戰刀質地上乘, 所以才被命名為刀伊。”

當然，還有一種觀點認為，“當時無論是遼、宋還是高麗，對于蠻夷部落的區分多半是依據其地理位置進行的，而‘刀伊’大概率是‘東夷’的音變”。

在與中原王朝往來頻繁的高麗人看來，將“未開化”的鄰居生女真人稱為“東夷”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日劇《致光之君》中的“刀伊”

按照朝鮮的史料記載，被稱為“東夷”的女真部落，主要是“長白山女真”和“蒲盧毛朵女真”。前者分布于長白山及其南脈狼林山脈一帶，后者分布于今吉林省布爾哈通河中下游至朝鮮咸鏡南北道沿海一帶。

不過話說回來，從“刀伊”入侵日本的規模看，將他們局限在“長白山女真”和“蒲盧毛朵女真”，似乎并不合理。

刀伊襲擊日本的船隊有大船50余艘，隊伍大約有3000余人；而他們在幾年前侵襲高麗時，出動的大船有近百艘。

要想組織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僅依靠長白山女真和蒲盧毛朵女真兩部，無疑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畢竟，百年以后（1114）女真人，在立國之戰寧江州戰役中，也只不過能勉強召集水軍五六千人、兵船百余艘而已。

因此，我們可以大膽猜測，“長白山女真”和“蒲盧毛朵女真”只是刀伊的組成部分之一。

“東夷”的活動范圍，主要在今吉林一帶

考慮到當時的歷史背景，若要建造百余艘船只, 除了所需經費，組織這么多造船匠人也并不容易。因此，支撐刀伊背后的“出海技術團隊”中，很可能有不少前渤海國的遺民。

因為歷史上的渤海國，與日本在經濟貿易上的交往頗為頻繁，因此造船術必然達到了相當發達的水平。

到了10世紀初，渤海國被契丹所滅，其中相當一部分渤海國遺民融入到了女真部落中。而他們帶來的造船和航海術，也被女真人所吸收，進而升級了自己的造船與航海技術。

還有一點需要注意，有些有些高麗人自稱是“被俘虜的炮灰”，但鑒于其過往的“黑歷史”，不排除里面有主動要求的 “合作者”。

因此，我個人認為，入侵日本的刀伊，大概率是“東夷”——“長白山女真”和“蒲盧毛朵女真”以及周邊女真各部、原渤海國遺民與高麗海盜共同組成的“東北亞老鐵混搭組合”。

渤海國地圖

03“東北老鐵”為啥選擇日本？

最直接的原因之一，就是東北變冷了。進入10世紀后期，東亞地區的氣候就開始逐步變得寒冷，到了11世紀后更是加劇轉寒。

通過日本櫻花的開花時間，我們可以驗證其結論。

在9—10世紀，櫻樹的平均開花時間大約在4月11日—12日；到了11—12世紀，開花時間已經延遲到4月25日前后。

對于以漁獵為生的女真人而言，氣候變冷讓他們采集漁獵對象大為減少,維持生計更是愈發艱難。因此，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通過劫掠比自己實力強大的高麗人、漢人等農業人口為奴，“硬核”提升自身農耕技術的發展。

林海雪原風光

其次，就是契丹人“斷了自己的糧”。

在趙匡胤建立宋朝后，東北地區原住民們就多次通過“登州海行人渤海道”，向中原王朝朝貢，獲得大量賞賜。

比如在北宋建隆二年（961），就有女真部落遣使“貢名馬”的記錄。

通過跟北宋的朝貢貿易，女真人的生活質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障。但在進入淳化二年（991）以后，“契丹怒其朝貢中國（北宋），去海岸四百里置三柵，柵置兵三千，絕其貢獻之路”。

斷了糧的女真，立刻請求北宋發兵，共同毀掉遼朝修建的威寇、振化、來遠三柵，但后者僅僅“降詔撫諭”，沒有出兵。

鑒于這一時期的女真無力與強大的遼朝抗衡，所以只能向其表示“恭順”。至此，他們與北宋的官方交往就此斷絕。即便后來女真有“跟著高麗使節‘蹭’朝貢”的記錄，但得到的賞賜肯定無法跟幾十年前同日而語。

契丹武士復原圖

說到這兒，可能有人會問了，既然女真人主動做了遼朝的“小弟”，遼國對小弟不好嗎？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遼朝建國以后，一直將主要精力放在了與北宋的“爭雄”上面，因此無暇對東北地區的女真人進行有效管理。但在進入10世紀末，遼宋關系日趨穩定。于是，契丹人開始騰出手來，出兵征討反叛無常的女真各部了。

遼統和四年（984），樞密使耶律斜軫、林牙勤德等對女真的一次進攻即“上討女真所獲生口十余萬、馬二十余萬及諸物”，女真各部可謂元氣大傷。

即便內心里有一萬個不服，但懾于遼國強大的軍力，大部分女真部落不得不對遼國表示屈服，而遼國也加強了在女真地區的統治。

比如在遼統和十年（992），遼將肖恒德率兵降伏蒲盧毛朵部女真后，設蒲盧毛朵部大王府”管理當地。

其結果就是，女真諸部不僅年年都要向遼朝進貢，即便是盛產的名馬、生金、貂皮、鹿茸、人參和獵鷹海東青等，也被前者大量掠奪。

契丹武士復原圖

第三，是高麗對女真各部賞賜的減少。

渤海國被契丹滅亡后，高麗趁火打劫，不僅占據了不少北方領土，也沒少“順便”欺負一下女真各部落。

不過，伴隨著遼國勢力的愈發強大，高麗不得不爭取女真各部共同對抗遼國。除了偶爾出兵“嚇唬”女真人結盟以外，大多時候采取的是懷柔政策。

比如在高麗定宗三年（948）秋九月，“東女真大匡蘇無蓋等，來獻馬七百匹及方物，王御天德殿，閱馬為三等評定其價。馬一等銀注子一事，綿絹各一匹，二等銀缽一事，綿絹各一匹, 三等綿絹各一匹。”

可伴隨著遼國三征高麗拉開帷幕，高麗不得不將有限的物資全投入到前線，對女真的賞賜力度，發生了斷崖式的下降。

以遼朝第二次征高麗為例，軍隊甚至一度占領了高麗的首都新京，高麗顯宗王詢棄開城而逃，跑到了平州避難。

《高麗契丹戰爭》中的耶律隆緒

盡管遼國三征高麗，沒占到太多便宜，但已經讓高麗元氣大傷。

1019年，遼國準備再次征伐高麗，高麗立即遣使求和，并上表請稱蕃納貢，遼遂允其請。于是乎，一直以來與遼國敵對的高麗，不得不捏著鼻子做了遼國的“小弟”。

被壓榨到肝腸寸斷、欲哭無淚的女真人，最終將襲擊對象轉移到了“曾經的朝貢對象，現在的大表哥”高麗身上。

坦誠說，當時高麗軍隊的單兵作戰能力，并不比遼軍遜色太多，像第三次遼國征高麗，實際上是以失敗收場的。高麗之所以選擇向遼國朝貢，更多是因為“自己實在是耗不起了”。

因此，女真人侵擾高麗，根本占不到什么便宜。

高麗“千里長城”遺址

因為高麗不僅在鴨綠江以東成功修建了穩固的據點“江東六州”，還此沿邊境修建了大量的防御工事，甚至連接成了一條千里長城，基本上斷絕了女真南下襲擊高麗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高麗還加強了自己的水軍戰力，使得女真沿水路劫掠的軍事行動也變得愈發困難。不得已，女真人把目光聚焦到了更遠的日本身上。不過正如前面所述，去日本“搶錢搶糧”的效果并不“美好”。

04尾聲：“刀伊入寇”對雙方的影響

首先，無疑是“刀伊”變“大金”。

在海上碰了一鼻子灰的女真人，不得不斷了自己的“海盜夢”。

但或許連女真人自己都沒有想到，隨著時間的推移，昔日強大的遼國和宋朝頹勢盡顯。在完顏阿骨打的率領下，女真各部實力逐步強大，陸上力量已經絲毫不遜色于周邊鄰國，已然沒必要當海盜“搶錢搶糧”了。

1114年，完顏阿骨打統一女真諸部后起兵反遼，翌年在上京會寧府（今黑龍江哈爾濱阿城）立國，國號金，建元“收國”。

1125年，金滅遼朝，1127年，發動靖康之變滅北宋，1130年，宋高宗趙構向金帝上降表稱臣，南宋成為金朝屬國。

完顏阿骨打

其次，日本的武士階級正悄然崛起。

“刀伊入寇”發生之時，正值日本攝關政治的全盛時期（所謂“攝關政治”，類似于我國歷史上的“外戚干政”）。在這一時期，滿朝公卿整日飲酒作樂，武士階層沒啥存在感。

據日本史料記載，“蓋公卿、大夫以恬熙為務，愉衣目食，魚色歡歌，而捕盜討賊之事委之武臣世官者，曰是賤事耳，而不知地方兵馬之富，漸歸其手”。

女真人對日本的襲擊，在無形當中給予了九州島武士的發展壯大的良好契機，“當時的太宰府（九州區域）官軍，戰斗力極其低下。于是，太宰權帥藤原隆家積極動員北九州島有實力的豪族武士前往討伐女真海盜。

女真人的集團戰斗方式，不僅讓習慣于“一騎討”的日本武士們大開眼界，還在之后的對戰中，有效提升了自身的騎射能力。

日劇《致光之君》中的“刀伊”

“刀伊”離去后，以藤原隆家為首的大批知名武士，不僅加大了“武士團隊”的建造力度，很多人的子孫都發展為九州島重要的武士集團。

比如在后續抗元戰爭中異常活躍，并在南北朝時期成為南朝在九州島的主要支持力量的肥后菊池氏的第一代當主藤原（菊池）則隆，就是抗擊“刀伊”入侵的總帥藤原隆家的孫子。

但值得玩味的是，藤原隆家組織九州島武士反擊的行為，并沒有得到當時日本中央朝廷的授權。直到女真人已經退走的四月十七日，大宰府的驛使到達京都，日本朝廷才得知女真襲擊日本這一事件。

平安時代（794—1192）的賞櫻貴族

當時的日本公卿們，在經過了激烈的爭論后，只是“援引先例”給予了這些建立戰功的人員們以微薄的獎賞，可謂消極之至。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再度陷入到了醉生夢死的沉淪。當然，他們不知道的是，武士的時代已經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