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厚躺在中間的床上,他今年六十七歲,從縣城機械廠退休后,每個月能領兩千八的養老金,這筆錢夠他吃飯喝水,可萬一病了就不敢去醫院,他的兒子和兒媳婦在縣城里經營一家小超市,生意賺得不多,一年到頭也存不下幾萬塊,這次住院是因為胃潰瘍發作,不算什么大病,但光是檢查就花了兩千多塊錢,他沒把實情告訴兒子和兒媳,只對他們說“輸個液就好”。
孫福來躺在靠窗的床位,他大概七十歲,以前是農民,沒有固定工作,每月養老金不到兩百塊,就靠著兩個兒子輪流給錢生活,去年小孫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學,一年學費和生活費要六千多,大兒子在工地搬水泥,二兒子在鎮上修車,他們自己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這次孫老住院前,老伴翻了好幾遍抽屜,才湊出一千五百塊錢交押金。
錢守義住在靠門那張床,他原來是市財政局的科長,退休后每個月拿8900塊退休金,醫保能報銷九成藥費,平時吃藥看病基本不用發愁,他兒子在公司做中層管理,女兒在銀行工作,孫子去年到澳洲留學,一年要花四五十萬,他床頭擺著金手環和老式收音機,手機經常響個不停,都是以前單位的同事或者下屬打來的,他說話聲音特別大,總愛對護工說這事你得聽我的安排,那架勢就像還在辦公室開會一樣。
三個人住在一間病房里,卻好像各自活在不一樣的世界,趙德厚經常看見孫老的老伴提著鋁飯盒來送飯,里面裝著饅頭和咸菜,還冒著熱氣,他有時遞過去一個蘋果,孫老擺擺手不要,說你留著補身子吧,錢老聽見這話,輕輕哼了一聲說,現在的人啊,連個水果都舍不得吃,可第二天早上,錢老的女兒提了個紙袋走進來,袋子里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校服,說是孩子不穿了,你們要是用得上就拿著,孫老愣了一下沒有接,錢老直接把衣服塞進他的被子里說,不用謝了,扔了也是浪費。
第三天晚上,孫老在黑暗中擦拭手機屏幕,想看看孫子入學的照片,屏幕太舊劃不動,照片模糊成一片,他把手機握在手里,坐了半宿,第二天一早,錢老請護工轉交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三千塊錢,壓在孫老枕頭下,護士詢問要不要登記,錢老擺擺手說不用,就說孩子是國家的未來,這話聽起來像官話,可孫老的老伴數錢時手在發抖,錢老轉頭望向窗外,手指一直捏著保溫杯的蓋子,沒有松開。
趙德厚給孫老送過兩回雞湯,自己一口都沒喝,每次孫老都讓老伴先嘗一下,再盛給自己,有天晚上孫老咳得厲害,趙德厚起來給他拍背,發現他枕頭下面壓著張紙,是孫子學校的繳費單,去年九月的,要交六千三百八十塊,旁邊用鉛筆寫著已經借了兩千,還差四千三百塊。
孫老的老伴每天三點就過來,帶著飯盒,幫他擦洗身體,陪他說說話,從來也不抱怨什么,錢老的家人隔三天才來一回,帶些水果和換洗衣物,臨走前總說爸您好好休息,工作實在忙不開,有一次錢老問女兒,他以前是不是陪她寫過作業,女兒笑著回答,爸,那時候您天天都在加班,他就沒再說什么,轉過頭去把收音機的聲音調高了些。
孫老年輕時上交公糧、挖掘河渠,工分記滿本子,但沒有算進養老金里,現在每月領180塊基礎養老金,這是全國的平均數,人社部公開的數據顯示這一點,錢老的8900塊里面,包括工齡補貼、職務津貼和財政兜底,不是只靠個人繳費撐起來的,沒人提起這件事,但病房里的空氣顯得有點沉。
有天中午,孫老突然問趙德厚,人這一輩子到底圖個啥,趙德厚想了想說,就圖個心里踏實吧,孫老點點頭,又摸出那張模糊的照片,對著光看了好一會兒,輕聲說道,愁也得過一天,樂也得過一天,我孫子能好好讀書,我就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錢老在隔壁床上假裝聽收音機,其實耳朵一直豎著,等到孫老睡著以后,他悄悄把保溫杯往孫老那邊推過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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