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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端的敘事都是為了博人眼球。”
文丨高洪浩
編輯丨宋瑋
2 月底爆發的美伊戰爭是過去五年里,繼烏克蘭沖突、巴以沖突之后,第三次大規模軍事沖突。一個多月來,不斷升級的局勢讓它變成了所有人、所有行業都繞不開的風險。
能源咽喉霍爾木茲海峽幾近停擺。平時,約有 2000 萬桶原油和油品每天經由這里運輸;戰后,海灣內仍有約 1.72 億桶原油和成品油滯留。布倫特原油因此自 2 月底以來一度上漲 55%。
全球經濟動蕩下的第一批 “受害者” 不是加油站前排隊的司機們,而是投資者。
美國的航空母艦、導彈驅逐艦和戰斗機在 2 月中便開始向中東集結,但專注宏觀交易 [1] 的基金們卻幾乎做不了任何反應。3 月,全球對沖基金遭遇四年多來最差的月度回撤,其中股票基本面策略平均下跌 5.4%;依賴能源進口的新興市場單月資金流出 703 億美元,創下 2020 年以來最大撤離;即便是許多零售投資者 [2] 重倉的標普 500 指數也一度大跌超 5%,全月收跌 5.1%。
最重要的避險工具黃金也變得不再可靠。3 月,金價下跌 11.5%,創下 2008 年 10 月以來最差單月表現。相反,停火消息傳出后,現貨黃金當天反彈 0.8%。
4 月 8 日,美國與伊朗簽訂了為期兩周的停火協議,談判也已開啟,但世界并沒有回到原點。上千艘船還滯留在海峽附近,保險和運費居高不下,大量港口、碼頭和倉儲等基礎設施遭到破壞,更不用說那道難以彌合的政治信任裂痕。停火只是暫時緩和了資本市場的情緒,卻沒有消除不確定性。
美伊停火前兩天,《晚點 LatePost》對話了劉迪凡,聊了這次戰爭對全球資本市場帶來的影響、正在形成的新常態,以及今年以來最值得關注的新動向。
劉迪凡于 2020 年創立 CT Associates,主要為中國 LP 提供海外資產配置方案;主理了一個專業垂直公眾號:海外對沖,訪談過全球 600 多家對沖基金管理人、研究覆蓋 2000 多家對沖基金。
他認為,多數人高估了戰爭對資本市場的長期影響。零售投資者每天都在研究霍爾木茲海峽什么時候恢復通航,但真正賺到錢的人,很多并沒有把戰爭風險直接納入自己的交易框架。
“市場會自我適應,供給也會找到新的路徑,沒有人能永遠卡住全球經濟的命脈。” 劉迪凡說。
多數賺到錢的人并沒有把戰爭風險納入到投資策略里
晚點:在這次美伊戰爭爆發前,資本市場有一個很奇特的現象,似乎連散戶都看得出來,美國往中東調集軍艦,幾乎就是要動手了,但機構資金的反應總體仍偏克制,沒有集體性地大舉調整倉位,這是為什么?
劉迪凡:主要有兩個原因,首先是他們的 mandate(投資授權范圍)[3] 被限制得比較死,例如股票多空策略 [4] 只投股票,不愿意在已經向投資人講清楚錢怎么投,且幾億美元已經按原定投資流程投出去之后,再臨時把宏觀交易加進來。如果判斷錯了,后面就沒法募資了。這對美國的專業投資人來說,是一個很大的約束。
另一個原因是,他們也比較有自知之明,知道憑自己這兩把刷子去做宏觀交易,未必有選股那么專業。
晚點:現在打了這么長時間也不做調整嗎?戰爭導致油價大漲傳導到了各行各業。
劉迪凡:拿全球宏觀這類基金來說,我認為他們還是沒法下很大的決心去調方向,因為害怕錯上加錯。這些人心里都很清楚,宏觀交易一旦節奏錯了,今年大概率就很難賺錢了。
有的在 1、2 月份靠做多 [5] 黃金、做多美債,或做空 [6] 美元賺了 20% 以上,結果在 3 月又吐回去了,甚至我知道有的宏觀大佬單月就回撤了 15%,這就是節奏亂了。那今年基本就會處于防守態勢,沒有多少翻身空間了。
對這些機構來說,當下最重要的是先保住本金;如果已經回吐了的,那就先把損失控制住。所以他們當前最主要的工作其實都是在控制風險。
晚點:年初的一次節奏錯了就會導致一整年都賺不到錢嗎?
劉迪凡:宏觀和股票不太一樣。股票很多時候有均值回歸的邏輯:你看好的公司跌了,反而會想繼續買。但宏觀更看重對原有判斷的驗證,比如我先有一個基本判斷,然后加三個點,再看市場走勢有沒有按這個判斷走,確認了才敢繼續加倉。如果這個判斷被證偽了,我就會趕緊止損。
宏觀交易很像看手感,有點像投三分球。如果手感不好,機構就會把資金量先縮下來、把杠桿降下來;可杠桿一降,后面要是反彈了,它肯定就趕不上了。所以宏觀基金特別講究開年先賺出一個 “安全墊”,比如年初先掙 20%,后面他就可以 “胡搞” 了。現在沒有這個 “安全墊”,他就只能縮著。沒辦法,這個行業就是一年一年看業績。
晚點:但專業投資者可以去打專家電話,比如向白宮內部熟悉政策的人、前政府要員溝通了解信息輔助決策?
劉迪凡:我認識一個美國西海岸挺大的基金的分析員跟我說,特朗普第一任期時,他們為了判斷政策方向,前前后后花了幾百萬美元請說客,天天待在白宮那邊盯著,然后給他們做政策分析,但后來回頭一看,基本全是錯的。
再比如站在普通投資者的視角看,很多事情似乎很明確,打仗了、戰爭拖延了,油價就該漲、股市就該下跌,可現實并不是這樣的,這中間往往會不斷經歷反轉、反轉、再反轉,所以等你真的拿錢買進去,來回折騰一遍,最后很可能還不如一開始就別動。
晚點:包括很多普通投資者對戰爭的第一反應是利好軍工股。
劉迪凡:不管是軍工、原油還是化學品,第一波如果沒趕上,后面其實還要面對很多很具體的決策:漲到這個位置了,我要不要追,還是該走了?這種時候,做得越多,反而可能錯得越多。那還不如等等自己本來就看好的東西,跌到位我買一筆就算了。
很多人平時研究的未必是霍爾木茲海峽。那同樣是一筆下注,到底是戰爭一打就臨時去找白宮的人、弄到信息,然后立刻下 1000 萬美元的單;還是耐心等待買自己更熟、而且曾經賺過錢的東西?這兩種情況下,判斷的把握其實完全不一樣。
晚點:遇到這種來不及或很難下決心調倉的情況,專業的基金經理都是怎么做風控的?
劉迪凡:我問過一個基金經理說,你會不會去分析霍爾木茲海峽一天到底通過多少桶油,哪些會運去沙特,沙特管道還能補上多少產量,胡塞如果再出來襲擊會打掉多少供給。
他告訴我說會算,但算這些其實并不能直接帶來收益。他核心就看交易信號,一旦 VIX(恐慌指數,反映標普 500 指數未來 30 天隱含波動率的實時指標)到了 30 以上,他就肯定降倉位;只要 VIX 回落到 20 以內,他就重新上倉位。
而且他加的通常也不是什么新的方向,比如突然去買鋁公司,更多還是回到原來已經持有、已經研究過的那些標的。
因為關鍵不是看某一個倉位,比如我買了 1% 的鋁公司,哪怕它漲了 100%,影響也有限;更重要的,還是要看那些占比 20% 的核心持倉,最終到底能做出多大的收益。
晚點:是什么人在這一次美伊戰爭里賺到了錢?
劉迪凡:散戶天天研究霍爾木茲海峽什么時候開放,但賺到錢的人很多其實并沒有把戰爭風險納入到自己的策略中,收益還是來自于自己的能力圈。
一些能源和宏觀基金在去年年底的報告里就已經提到,油市供給端開始接近瓶頸:一是沙特和歐佩克手里的閑置產能雖然還在,但真正能持續釋放的增量沒有市場想的那么大;二是美國頁巖油的增長也在放緩;再加上原本堆在海上的俄羅斯原油也在一點點被消化掉。
正是因為看到了這些基本面信號,他們才判斷油價有機會摸到每桶 100 美元左右,只不過當時更多還是一個中長期交易主題;后來戰爭爆發,相當于把這筆交易提前兌現了。
晚點:你認為那些虧了錢或是沒賺到錢的人,最大問題是太執著于研究戰爭本身了?
劉迪凡:零售投資者有一個很大的誤區是,往往在事情發生之后才臨時開始研究各種細節,比如霍爾木茲海峽到底每天通過多少桶油,這其實有點用錯力了。
所謂深度研究、深度思考,很多時候都是 “聽上去太美” 的,關鍵是你得有信息渠道,以及自己用什么框架給這些信息排權重,摒除噪音,而不是細節越多越好。Ray Dalio 就未必比一個做能源的基金經理更懂某個具體問題。
歸根結底,就兩件事:第一,找到對的人;第二,問對問題。
當第一槍打響時,市場就已經在提前反映未來風險了
晚點:2021 年美國從阿富汗撤軍后,全球武裝沖突進入了一個頻發狀態。 研究機構 UCDP 的調查顯示,2024 年全球有 61 場涉及國家的活躍沖突,是 1946 年以來的最高點,資本市場應該如何跟這種新常態共存?
劉迪凡:我最近聽到了兩個我非常認可的觀點。第一,當戰爭第一槍打響的時候,市場其實已經在提前反映未來的風險了。一場仗打十年,你覺得市場還會天天動嗎?理論上大家只會越來越習慣。就像去年特朗普搞關稅戰、貿易戰,剛開始都很緊張,打到后面就逐漸麻木了。
原因也很簡單,做市場的人本質上只能接受價格,沒法決定價格;一旦市場形成了某種共識,個人其實很難逆著它做的。
第二,仗總會打完,不可能無限打下去。這是我個人的分析,好比今天除了伊朗以外,人人都想搞 AI,都全力去 “愛”(All in AI),不像以前還有人喜歡搞革命,現在誰去陪你搞革命,再說革命軍也要生活的。
而且大炮一響,黃金萬兩,伊朗沒有經濟實力,只會越打越弱,不會越打越強,至于說他是下半年繳槍,還是十年以后繳槍,這誰知道呢。
晚點:所以你相信每次戰爭到來后,市場會自適應風險的?
劉迪凡:對,比如我還聽到的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觀點,現在大家天天想著每天 1800 萬桶原油被霍爾木茲海峽鎖著要怎么辦,但這么大的利益它其實是會自適應的,沙特的管道能走 700 萬桶,其他產油國再補一部分,美國也會開始增加供給,慢慢就會把危機消化掉的。大家不可能長期讓一個已經被大大削弱的國家卡住脖子的。
晚點:在今年這一輪美伊沖突中,還有一些新的變化,比如黃金似乎就沒有起到避險作用。美伊戰爭爆發以來,標普 500 累計下跌約 3.9%,而黃金在 3 月單月反而下跌了 11.5%。
劉迪凡:黃金這兩年賺錢效應太強,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很多人已經不是把它當避險資產在配,而是當成股票在炒。
參與主體也變了,原來更多是銀行和避險資金,現在多了很多散戶和加杠桿做交易的人。對這批人來說,目標不是長期配置,而是明天賺了錢就先跑。
另外就是大家原本認為這次戰爭伊始美國會 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形容特朗普總是臨陣退縮),也就是嚇唬嚇唬,結果又沒 TACO,上去就斬首最高領袖,那很多資產原來那套固定的漲跌關系就被打亂了。
晚點:TACO 也是一個新的變化。最近不少歷史學者、金融從業者都在寫文章說,如果 TACO 成立,某種意義上也意味著美元霸權開始松動,甚至可能走向終結。
劉迪凡:這不就是瑞·達利歐(Ray Dalio,橋水基金的創始人)說的嗎,他就是買黃金的人。千萬不要花太多時間在這種免費的觀點上。
很多事情是零和一之間的某個點,但是專家就喜歡說點極端的要點擊量。
晚點:美元在這次戰爭期間反而走強,歐元、英鎊等主要貨幣也沒有顯示出明顯替代性,這是不是也在說明瑞·達利歐的判斷言之過早?
劉迪凡:我承認現在的世界還是有點比爛。美國當然也有通脹、生活成本越來越高的問題,但它畢竟還有增長,也在一個降息的通道上。真到了打仗、避險情緒上來的時候,資金最后還是回到美元上,因為暫時沒有比它更好的選擇。
晚點:那我們要怎么去理解美國這些年在重大節點上一直 TACO 的這件事呢?
劉迪凡:美國說的話大部分是真的,因為監督力量太大,但也有一部分是假的;伊朗說的話大部分是假的,因為監督的人要吃槍子兒,但也有相當部分是真的,這從來不是二極管。很多人的思維就是要去判斷,美國說的是真的還是伊朗,但這其實根本沒必要。
我覺得大家就不要去分析這些東西,因為分析了也沒法幫助做決策。還不如就是等 VIX(恐慌指數)什么時候降到 20 以內,再繼續去做自己原來長期看好的方向。
晚點:香港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在去年和今年都說過,在全球政治和經濟環境深刻變化之下,香港被視為 “全球資本的安全港”,你認同嗎?
劉迪凡:不是這個邏輯。我有一個朋友,之前在美國一家很大的基金做基金經理,管過上百億美元,現在轉去做家族辦公室。前兩天他的人還來問我,香港有沒有合適的基金可以看。原因很簡單,不是他突然特別看好中國內地市場或中國香港,而是他手里的美國資產太多了,必須往外分散。
這種分散 [7] 本身就是一股很強的力量。至于分到歐洲、日本、韓國、中國還是別的地方,對他來說首先是 “分散” 這件事本身,而不是押注某一個市場。當然,中國和日本可能會稍微好一點,有配置意義,但總的來說,這首先不是一個主動進攻的判斷,而是一個資產再平衡的動作。
晚點:如果長期來看,你認為應對戰爭新常態最好的避險資產是什么?
劉迪凡:肯定還是黃金。
看五年,美債和財政赤字的問題擺在那兒,美元大概率不會比現在更強,反而更可能走弱。從這個角度看,黃金的長期邏輯還在,必然還是避險資產。
另外我看到的大部分人在避險時,不是去買另外一種資產,而是降倉位,也就是留現金。
美國市場與亞洲市場的 AI 共識:等待裁員潮
晚點:今年除了戰爭之外,AI 板塊也發生了新的變化。亞洲 TMT 基金經理們普遍的回報區間估計在 15% - 4%,反而北美卻跑輸了,業績區間在 -10% 到 10%,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現象?
劉迪凡: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國基金經理抓住了這輪半導體、存儲等 AI 供應鏈上的機會。至少在香港市場,我看到一些基金經理因為光和存儲這條線抓得比較準,去年四季度到今年一季度做到 50% 收益的人并不少,表現明顯好過不少美國基金經理。
這也慢慢滋生出一種很強的自信,他們覺得美國人不懂 TMT。
晚點:為什么美國的基金經理集體錯過了這個機會?
劉迪凡:他們過去關注的重點一直都在互聯網和軟件上,半導體產業鏈一方面過去在整個 TMT 板塊里的市值占比不高,另一方面又高度集中在亞洲,所以在北美真正能看懂這條鏈條的人其實很少。
我之前見了前 Melvin Capital[8] 的基金經理,我問他,你為什么不去做點亞洲產業鏈和半導體?他說他其實也想做,但問題是沒有研究員,沒法拆數跟核實信息,這樣也就沒辦法建大倉位。如果只是配個 1% 到 2% 的倉位又沒什么意義,還不如繼續做自己更懂的東西,比如在亞馬遜上弄個大的。
我為什么對 “敗軍之將” 感興趣,因為大起大落的人才能跟你說點掏心窩子的真話。可以看到,做家辦和管對沖基金根本是兩個思路,前者關注如何長期復利自己已經賺到的財富,對沖基金經理說到底是經營一個產品,年年都要打榜。
晚點:如果北美的基金要重新把 AI 供應鏈的研究體系建立起來需要多長的周期?
劉迪凡:他們現在就很糾結,不知道這東西是一波流,還是說值得去長期建設,這其實是一個挺復雜的過程,要建立新的能力,包括對研究員的信任。
我再舉個例子,中國基金經理看 AI,習慣順著模型的變化一路往下拆。比如如果大家判斷下一階段的重點是多智能體,他就會繼續往下看,找到最關鍵的約束變量;在這條線上,Token[9] 成本往往就是那個核心變量,最后再圍繞它去買股票。但我從美國基金那里,幾乎沒聽過有人這樣想問題。他們不會盯著卡脖子的環節,而是習慣把邏輯和倉位分散開。
我不覺得現在有很多美國基金會因為這一輪亞洲產業鏈表現好,就立刻決定系統性地加大亞洲布局。
晚點:這兩種差異背后反映了什么?
劉迪凡:美國的 LP 喜歡穩定、可預期的收益,所以他們的基金經理不 FOMO(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錯過),更傾向于在長期標的上建立自己的護城河。他們的組合里往往會放幾只確定性很強的好公司,哪怕一年只復合增長 15%,只要價格不貴,也愿意長期持有。
整個亞洲的 LP 大多還是希望投基金再致富一把,所以基金經理不太愿意做那種特別明牌的東西,因為這往往不是拐點交易,彈性沒那么大;反而是在模糊不清、爭議很大的時候,想象空間才更大。
晚點:這輪亞洲 PM 的優勢,你覺得更像一輪市場風格給的 Alpha[10],還是全球科技投資的話語權正在往更懂供應鏈的人手里轉移?
劉迪凡:我覺得還需要有更多的證明。首先是半導體供應鏈這個板塊整體還是比較小的;其次是比如像 Lumentum[11] 這樣的公司,它其實還是一個千億以內市值的公司,美國那些大型 TMT 基金未必是不懂,而是他們體量太大了不敢進去。某種程度上,這更像是大基金和中小基金可投范圍的區別,而不完全是亞洲基金更聰明的區別。
另外畢竟再怎么說,OpenAI、Anthropic 都還是美國公司。我可以肯定的是像美國的核心資產,比如 Roblox、Robinhood、還有 Plantier 跌到價位,一定還是由美國基金來賺這錢的。
晚點:今年 AI 上還有一個很矛盾的現象,一方面市場樂見大型科技公司不斷追加 Capex(資本支出)應對激烈的 AI 競爭,另一方面他們對這些科技公司的利潤表現卻有著極其苛刻的要求。
劉迪凡:這就像在硅谷的人天天看著 Token 量暴漲很興奮,然后覺得曼哈頓的人都是傻帽一樣;曼哈頓的人偏傳統一些,也沒用那么多 Token,信心自然就沒那么強。
但我覺得本質還是市場環境決定的。現在整體流動性偏緊,又疊加戰爭沖擊,資金只愿意追逐那些最卡脖子的、下個月就能兌現的標的,否則就沒有人買。我最近聊了一個美國的基金經理,他在打仗以后,從原先的 4 倍的杠桿一下就降到了 0.8 倍。
晚點:但去年大家還是非常樂觀的,比如阿里巴巴只要一喊要上調 Capex 股價就漲,但今年再喊好像就沒用了。
劉迪凡:這個確實不好說。也許過幾天美國宣布戰爭勝利,大家又想賺錢了,流動性就會寬松一點,或者美國經濟又出現一點衰退跡象,這樣降息路徑又明顯一些。反正很多因素是纏在一起、來回拉扯的。
但總的來說,現在市場對 AI 泡沫論最大的擔心點,還是這些錢最后到底花到哪兒去了。如果這幾千億美元的資本開支,最后很大一部分都流向了存儲,而不是更快地轉成收入、利潤和更清晰的回報,市場就會一直有疑慮。
現在幾家大廠合起來已經花了 6000 多億美元,已經接近它們自身的所有現金流。但在這個階段,誰也不敢先收手,這就是囚徒困境。誰要是先退,市場很可能先給它砸個 10% 到 15%。所以那些既沒有跟到足夠細的 Token 數據、又擔心大盤下跌的資金,始終不會真正參與進來。
晚點:在 AI 上,美國與亞洲的基金現在有什么共識與非共識嗎?
劉迪凡:我覺得共識就是,都在等待裁員潮,未來肯定要政府出手才能防止蕭條。
非共識的就是大家還是賺不同的錢。亞洲基金搞硬件,看算力瓶頸的變化,哪里有瓶頸就去哪里;美國的基金就是以不變應萬變。畢竟大家面對的不是一個客戶群,就跟各搞各的 AI 其實有點一樣。
另外亞洲基金就會嘲笑美國那邊沒有應對 AI 末日情景的預案,它們敢重手去空那些會被 AI 沖擊的資產,但美國的 TMT 基金很多時候做不到把倉位直接翻到凈空 [12],這就是很現實的差別,美國的基金主要靠保持恒定的空倉比例來應對市場變化。
晚點:對中產來說,應該如何配置科技類(TMT)資產?
劉迪凡:首先,把美股作為投資的核心。因為美國是通脹社會,所以資產價格長期來看更容易上漲。標普和納指一直是美國家庭和家辦最核心的 Beta[13] 配置,其他市場通常不具備這樣的 Beta 屬性。
第二,避免一級投資。一級很難退出,未來十年的不確定性太大。
第三,固收意義不大,還不如選些 Beta 低一點的基金。
第四,基金配置的專業門檻很高。更合適的做法是幾家資金聯合起來,投那些自己能研究清楚、信息透明、也足夠熟悉的基金經理。不要只靠渠道推薦或歷史業績做決定,因為一旦遇到回撤,你如果不理解背后的邏輯,就很難判斷該不該繼續持有。
第五,個股投資很難。牛市里看起來容易賺錢,但其實很難形成可重復的方法,尤其到了回撤階段,很多人并沒有真正的方法論,所以并不推薦。
討論東升西落沒有任何意義
晚點:接下來除了越來越頻繁的戰爭和 AI 帶來的變化以外,還會發生什么?
劉迪凡:美國眼下的潛在風險還是衰退。很多美國宏觀基金經理認為,美股從去年 10 月開始整體就有點漲不動了,這至少說明市場差不多見頂了。
另一個很重要的背景是,美國炒股的人非常多,股票對居民財富效應的影響也非常直接。如果美股因為各種原因出現一輪 15% 左右的下跌,散戶可能會進一步加快拋售,而這種拋售本身又會反過來壓制消費和信心,形成一種反身性的負反饋,最后把衰退風險進一步放大。
晚點:亞洲市場呢?
劉迪凡:中國乃至整個亞洲,長期都是一個有 Alpha 的市場。而且亞洲也已經有幾家基金證明了自己能穿越牛熊,比如香港的 Aspex Management、Trivest Advisors 和 WT Asset Management[14][15][16]。隨著這一輪業績繼續兌現,亞洲基金在 2019、2020 年之后,可能會再迎來新一波管理規模擴張,市場上也許會出現新一批幾十億美元、甚至四五十億美元級別的基金。
特別是最近這半年,市場里也存在一種很強的聲音:這個世界還是亞洲的,亞洲基金經理什么都能做、就是能卷,美國人也沒什么厲害的。
晚點:我記得兩年前你提到過,國內的基金經理們很喜歡講 “東升西落” 這個概念,現在大家還喜歡講嗎?
劉迪凡:東升西落是一個很二極管的詞,這種討論其實沒有很多意義。
我去年年初和一家大型平臺型基金的人聊過一次。那時候美股很好,中國市場不行,我就問他:中國這些基金經理如果一直做不出來業績,你們怎么處理?我當時其實有點疑問,覺得如果一個市場長期沒有行情,這批人是不是就沒價值了。
但他說不是這么看的。因為他們是市場中性思維,所以會覺得,任何風格都有變化期,不能因為這兩年中國不行,就否定中國的基金經理。
如何正確評價他們——第一,看中國基金經理彼此之間的相對表現,不能簡單拿去和美國基金經理直接比;第二,看他相對于指數到底做得怎么樣。哪怕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張草紙、一條毛巾,最后也未必沒有用。
這種分散 Alpha 的思路特別強。你看 Point 72[17],去年第三季度海外業務大概占三分之一,亞洲又占海外的三分之二,說明亞洲這邊本身就能貢獻很多盈利。
晚點:你見過厲害的基金經理們是如何在這種新常態下做交易的?
劉迪凡:少數宏觀基金經理會把一些事件看作未來很大的尾部風險,提前布局;但更多人還是會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里下注,而且更看重市場走勢。
比如我知道最近有些人看好柴油,是因為經過一整套分析后,發現柴油的價格反應最明顯、最適合交易。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會長期死拿。宏觀交易和創投不一樣,不是看對一個長期方向就能一直持有,而是一定會設止盈、止損,在交易中反復進出。因為他們知道,供給、生產和宏觀周期本來就在不斷波動。
加倉也是一樣。除了極少數判斷特別堅定的人,大多數人通常不是因為自己覺得油價長期會到一百美元,就一開始上很大的倉位;而是要等市場走勢進一步確認,才會逐步加倉。中間變量太多,包括用什么工具、怎么配期限,任何一個環節不對,就算方向看對了,也未必賺得到錢。
晚點:這些聽上去還是很常規的操作。那在現在這個階段對他們來說,有沒有一些新的素質或能力,是過去可能不那么重要、但現在變得越來越關鍵的?
劉迪凡:我之前調研過一位很成功的基金經理,他說自己前十年業績其實很好,但一直沒人投,原因很簡單:他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賺錢的。因為他的打法里帶有很多擇時和交易成分,不太容易被包裝成一個完整、穩定的故事。
但他一直堅持一點,就是報憂不報喜。基金一旦出現回撤,他會主動告訴投資人,這次為什么會回撤、自己是怎么處理的。在他看來,這些比講故事重要得多。資管行業最后建立的不是對某套漂亮方法論的迷信,而是信任;而信任,往往恰恰是在你虧損、回撤的時候建立起來的。我覺得這個現在變得更重要了。
晚點:所以在這種波動很大的時代,投資人要怎樣才能找到好的基金經理?
劉迪凡:核心要 nimble(保持極大的靈活性),愿意接受新的想法,嘗試不同思路。
現在的市場有三個特點:
第一,AI 影響的真實不確定性。市場并不清楚 AI 會以什么節奏、分幾步影響經濟——哪些行業會被沖擊,哪些行業會爆發,以及這些變化會在什么時候發生。
第二,壓縮與釋放的循環。市場押注某?敘事時,相關因子 [18] 交易一度會被推到歷史極端位置,一旦原有敘事受挑戰,就會出現劇烈反轉;多次急速的風格輪動,背后都能看到對沖基金和散戶去杠桿的推動。
第三,錯位即機會。每一次市場錯位,都會為那些基于基本面、且有較高信心的倉位,提供不錯的進出場機會;同時地緣政治、關稅變化以及 AI 對勞動力的影響,也在持續抬高市場的復雜度。
在這種環境下,一些看好長期敘事型的投資方法可能被徹底顛覆,因為沒人能預測得了那么遠。另外是有可能以后做空機會要比做多機會多多了,因此必須適應環境、擴寬能力、迭代打法。看得廣、靈活能跨界,比深度垂直研究、長維度預測,價值要大得多。
晚點:一年多以前,你說中國的 LP 們選基金用的是買包心態,買了誰的產品,然后賺了多少錢,略帶些炫耀。現在這個情況有變化嗎?
劉迪凡:有。廣泛地來說,配置海外對沖基金已經從一個方法變成了一個共識,現在只要海外有錢都會去考慮配置海外對沖基金。我在香港參會,發現本行業的從業機構和人員暴增。這里面一個關鍵的因素是,亞洲基金最近兩年表現得很好,所以他們會覺得配置基金也沒那么難了。
另外就是他們對策略也更熟悉了,宏觀經濟、事件驅動都在了解。
我記得僅僅 1-2 年前,我還有個 LP 慨嘆基金配置很孤獨,現在又成了每個家辦都在干了。可見凡事不能線性思維,有時候大邏輯對了,孤獨就孤獨吧。
晚點:沒變的是什么?
劉迪凡:沒變的就是老板們還是把家辦當成自己的第二春事業來做,要自己當 CIO,認為是在自己的英明指導下有了 Alpha。
另外 AI 對大家的影響很大。中國人依舊對能指向未來的東西非常感興趣,甚至說只對這東西感興趣。美國的家辦就分散得多。
晚點:中國的家辦們的投資方式有變化嗎?
劉迪凡:家辦其實很難被當成一個整體來看。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做法,而且會隨著所處階段不同,經歷不同的變化和循環。有的家辦原本做配置,后來又變回老板自己下場炒股;有的經歷了 2022 年之后變得非常保守,大幅壓縮合作的基金經理數量,把資金更集中地交給少數幾個人;還有更多是這兩年隨著股市、尤其是美股走強,新出現的一批配置型家辦,它們把配置海外對沖基金當成一種基礎的投資方法。
這有點像投美股指數。長期看,它似乎總是在漲,但落到某一個具體時間段,收益和持有體驗會很不一樣,人最后得出的判斷也可能完全不同。
晚點:你認為普通投資者應該如何與這個新常態共存?
劉迪凡:第一,不要市場熱點在哪里,你就往哪里跑。對于一些小白來說,霍爾木茲海峽可能都是兩個星期前才弄明白在哪里的,這樣追熱點有什么用呢?就像去年大家都在算關稅,今年人人都算有多少桶石油、怎么挖石油管道,但這些熱點很快就會消失的。
第二,要建立自己的判斷標準,想想你的能力圈你的護城河是什么。哪怕你經過重重篩選找到了一個基金經理,如果你相信他,那干嘛還要去聽一個免費的 Ray Dalio 呢?越是免費的,越不能盲從,我是非常不感冒那種用上下 5000 年、上下 500 年去拍人類的未來,太極端的敘事都是為了博人眼球的。
晚點:那要怎樣才能真正抓住 Alpha,而不是被周期和情緒牽著走?
劉迪凡:這些年我越來越覺得,只有在一個地方待得足夠久,才更容易看到 Alpha 機會,也就是別人恐慌、你敢貪婪的那個時點。不能一跌就跑,看到別人賺錢了再回來,這樣往往兩頭挨打。
還有一點,就是賺錢的時候要主動分散,而不是繼續 All in,因為很多機會本質上都有周期。比如,我們這幾年一直在美國生物技術、能源電力、日本事件驅動等領域持續深耕,慢慢看到的 Alpha 機會也越來越多。工具箱越豐富,回報才越有機會做得更穩。
題圖來源:《戰爭之王》
注釋:
[1] 宏觀交易:圍繞利率、匯率、通脹、經濟增長、地緣政治這些 “大變量” 下注,去交易股票、債券、外匯、大宗商品等資產價格變化。
[2] 零售投資者:用自己的錢做投資、而不是替機構管錢的普通個人投資者。
[3] mandate:資金委托人給投資機構劃定的投資任務和邊界,比如能投什么、不能投什么、風險多大、目標是什么。
[4] 多空策略:一邊買入看漲的資產、一邊賣空看跌的資產,去賺兩者表現差距的一種投資策略。
[5] 做多:一種投資方式,即先買入某個資產,賭它之后會漲,再在更高價格賣出賺錢。
[6] 做空:一種投資方法,即先借入自己認為會貶值的股票或其他資產,然后賣出,等待價格下跌后再買回來歸還,以獲取利潤。
[7] 分散:把錢投向不同資產、行業或市場,避免因為單一標的出問題而承受太大損失。
[8] Melvin Capital:美國對沖基金,創始人 Gabe Plotkin 是 2021 年初 Meme 股事件的核心任務,現管理自己的家辦和 NBA 夏洛特黃蜂隊
[9] Token:AI 理解和生成文本的最小語義處理單元,使用者每一次與大模型的交互(提問、生成的代碼、生成的圖片和視頻等),最終都要被拆解成 Token 來完成運算。
[10] Alpha:用來衡量投資表現優于或遜色于基準指數(如市場整體表現)的指標。通俗地說,Alpha 值告訴投資者,該股票或投資組合在排除與市場同步波動的因素后,表現得更好或更差。Alpha 一般來自于股票背后公司的自身優勢、壁壘和強勁業績。
[11] Lumentum:一家做光通信和光子技術的公司,主要為人工智能數據中心、云網絡和電信基礎設施提供激光器、光模塊等關鍵器件。
[12] 翻到凈空:原本多空都有配置,后來把倉位一路調成空頭占主導,整體開始明顯押注下跌。
[13] Beta:用來衡量一只股票或一個投資組合相對于整個市場的波動性的指標。通俗地說,Beta 值告訴投資者,該股票或投資組合與市場整體相比,漲跌的幅度有多大。
[14] Aspex Management:一家總部在香港、做泛亞洲投資的基金管理公司,主要靠深度研究在公開和私募市場里找投資機會
[15] Trivest Advisors:一家香港持牌資管公司,主要做大中華區股票的基本面研究和多空投資。
[16] WT Asset Management:一家香港資產管理公司,主要投資全球市場里的大中華區相關上市公司,策略以股票多空為主。
[17] Point 72:由 Steve Cohen 掌舵的一家全球知名多策略另類資管機構,主要做股票、多空、宏觀和系統化等投資。
[18] 因子:被投資者用來解釋或預測資產收益差異的關鍵變量,比如估值、動量、規模或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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