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7月,以色列監控公司Cobwebs Technologies與美國Penlink完成合并。三個月后,多倫多大學Citizen Lab發布的一份報告揭開了這套系統的真面目——它讓全球5億臺移動設備變成了實時追蹤目標,而買家名單里躺著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得克薩斯州公共安全部、洛杉磯警察局等一串執法機構。
這套叫Webloc的工具,核心邏輯簡單到近乎粗暴:從移動應用和數字廣告商手里買數據,然后把廣告ID變成追蹤坐標。
Citizen Lab研究員Wolfie Christl、Astrid Perry等人在報告中寫道:「Webloc提供來自全球多達5億臺移動設備的持續更新記錄流,包含設備標識符、位置坐標以及從移動應用和數字廣告中收集的畫像數據。」
換句話說,當你在天氣App里看明天會不會下雨,在手游里領每日獎勵,在新聞客戶端刷頭條時——那些應用里嵌入的廣告SDK(軟件開發工具包)正在把你的位置、設備ID、使用習慣打包出售。Webloc做的就是批量采購這些數據,再賣給執法部門當情報工具。
從廣告商到警察:一條數據供應鏈的成型
Webloc的運作方式在2020年10月就已公開。Cobwebs Technologies當時將其定位為「尖端位置智能平臺」,聲稱能「通過網絡數據與地理空間數據點的融合分析,用交互式分層地圖連接數字世界與物理數據」。這套說辭放在企業軟件發布會上毫無違和感,但細究技術路徑,它依賴的是數字廣告生態的一個長期漏洞:廣告ID的跨應用追蹤能力。
廣告ID(Advertising ID,蘋果叫IDFA,谷歌叫GAID)本是為了讓用戶能重置、關閉個性化廣告而設計的。但行業默認的規則是:應用開發者可以收集這個ID,并與廣告商共享。Webloc的巧處在于,它不直接入侵手機,而是向廣告商、數據經紀商批量采購這些「合規」數據流,再按地理位置、時間范圍、設備特征進行篩選。
Penlink官網對Webloc的功能描述相當直白:「調查和解讀基于位置的數據以支持您的案件。」更具體的 capabilities 包括:回溯最長三年的歷史位置、從IP地址推斷地理位置、通過分析常駐地點識別設備持有人的家庭住址和工作場所。
三年回溯意味著什么?假設警方2023年鎖定某個嫌疑人,可以調取此人2020年以來的活動軌跡——疫情期間的居家地點、抗議現場的停留記錄、診所或宗教場所的到訪頻次,全部可查。
Citizen Lab確認的Webloc客戶名單覆蓋多個層級:聯邦層面的ICE(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美國軍方、國土安全部西弗吉尼亞分部;州級的得克薩斯州公共安全部;地方層面的紐約市地區檢察官辦公室、洛杉磯警察局、達拉斯警察局、巴爾的摩警察局、圖森警察局、達勒姆警察局,以及加州Elk Grove市、亞利桑那州Pinal County等小型轄區。
國際買家同樣醒目:匈牙利國內情報機構、薩爾瓦多國家警察。這種客戶結構暗示Webloc的銷售策略——瞄準執法權限模糊、監管審查較弱的地區。
Cobwebs的黑歷史:被Meta封殺的"網絡雇傭兵"
Webloc的開發商Cobwebs Technologies并非無名之輩。2021年12月,Meta(原Facebook)將該公司列入「網絡雇傭兵」黑名單,一次性封禁其約200個賬戶。
Meta當時的公告措辭嚴厲:Cobwebs運營虛假賬號進行目標偵察,甚至實施社會工程學攻擊——潛入封閉社區和論壇,誘騙用戶泄露個人信息。Meta確認其客戶遍布孟加拉國、中國香港、美國、新西蘭等地,活動范圍橫跨情報收集與輿論操控。
這次封禁是Meta當年針對監控行業的大規模清理行動的一部分,同期上榜的還包括以色列NSO Group(飛馬間諜軟件開發商)、印度BellTroX等七家公司。諷刺的是,Cobwebs的社交媒體情報工具Tangles仍在正常銷售,Webloc更是作為Tangles的「附加模塊」推向市場——被社交平臺封殺后,它的業務重心轉向了廣告數據這條更隱蔽的供應鏈。
2023年與Penlink的合并完成了身份洗白。Penlink成立于1986年,是美國本土的執法軟件供應商,主打「關鍵任務通信與數字證據采集分析」。這層美國外殼讓Cobwebs的技術更容易通過政府采購審查,Webloc也順勢進入更多美國執法機構的采購清單。
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Citizen Lab報告指出,Webloc的數據源包含「移動應用和數字廣告」,但未公開具體是哪些應用、哪些廣告商在供貨。這種信息不對稱是整套商業模式的護城河——執法部門知道自己在買什么,公眾卻無從知曉自己的數據流經了哪些中介。
廣告追蹤的灰色地帶:合法與監控的模糊邊界
Webloc引發的爭議核心在于:它利用的是數字廣告行業的常規操作,而非傳統意義上的「黑客技術」。這使得法律監管陷入兩難。
在美國,執法機構獲取位置數據的法律框架本就支離破碎。2018年Carpenter v. United States案確立了一條原則:警方獲取歷史手機位置信息需要搜查令。但該案針對的是電信運營商的基站數據,廣告ID的位置追蹤是否適用同一標準?至今沒有明確判例。
更現實的漏洞在于:Carpenter案保護的是「合理隱私期待」,而廣告ID的收集基于用戶「同意」——盡管這種同意通常隱藏在冗長的服務條款中,且多數用戶并不理解其后果。Webloc的買家可以主張,他們購買的是商業市場上公開流通的數據,而非直接調取電信記錄,從而繞過搜查令要求。
匈牙利和薩爾瓦多的案例則暴露了另一重風險。這兩個國家的執法機構缺乏美國式的司法審查傳統,Webloc這類工具落入其手,追蹤對象可能從犯罪嫌疑人擴展到政治異見者、記者、NGO工作者。Citizen Lab將匈牙利國內情報機構列為Webloc用戶,正值該國歐爾班政府被歐盟多次指控壓制媒體自由、操控司法系統之際。
薩爾瓦多總統布克爾2022年以打擊幫派為名實施全國緊急狀態,已導致數萬人被逮捕,人權組織廣泛報告任意拘捕和酷刑指控。Webloc進入該國警察系統的時間線雖未精確披露,但其「人口級監控」能力與布克爾政府的集權風格高度契合。
技術層面的一個關鍵問題:Webloc聲稱能「識別設備背后的人員」,方法是分析常駐地點推斷家庭住址和工作場所。這種「去匿名化」在技術上并不復雜——只要位置精度足夠、時間跨度夠長,廣告ID就能與現實身份關聯。但這也意味著,Webloc的用戶不僅能追蹤「某個設備」,還能鎖定「某個人」,且無需接觸目標手機。
5億設備的背后:數字廣告供應鏈的失控
Webloc的覆蓋規模——5億臺設備——大致相當于全球智能手機用戶的十分之一。這個數字揭示了一個常被忽視的真相:數字廣告生態的數據收集能力已遠超任何單一政府的監控基礎設施。
廣告技術(AdTech)行業的運行邏輯是實時競價(RTB,Real-Time Bidding)。當用戶打開一個嵌入廣告的App, milliseconds 內會發生數百次數據拍賣:廣告商競價展示機會,同時接收關于該用戶的地理位置、設備型號、興趣標簽等信息。Webloc這類工具正是截流了這些數據——可能是直接從廣告商處采購,也可能是從數據經紀商手中二次購買。
2022年,愛爾蘭數據保護委員會對Meta開出3.9億歐元罰單,認定其RTB行為違反GDPR。2023年,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起訴數據經紀商Kochava,指控其出售的位置數據可用于追蹤敏感場所(墮胎診所、宗教場所、家暴庇護所)的訪客。這些監管動作針對的是廣告數據濫用的冰山一角,而Webloc的存在表明,執法采購已成為數據經紀的重要下游市場。
Citizen Lab報告未披露Webloc的具體定價,但參考同類工具的市場行情,警方采購這類「情報平臺」通常按查詢次數或數據量付費,年費可達數十萬美元。對于中小型警察局,這可能是筆可觀開支;但對于ICE這類聯邦機構,不過是預算表上的一個條目。
一個未被回答的問題是:Webloc的數據源是否包含美國境內設備?從技術上講,只要用戶安裝了與Webloc數據供應商合作的App,無論身處何地都會被納入。這意味著,美國公民的日常位置數據可能正通過廣告供應鏈流向國內執法機構,而無需任何司法授權。
ICE的使用尤其引發擔憂。該機構負責移民執法,其「邊境100英里」政策已賦予其超常規權限。Webloc的三年回溯能力,配合ICE現有的數據庫(如移民記錄、出入境信息),可以構建出極其精細的人員活動圖譜——不僅追蹤「非法入境者」,也可能波及與其有接觸的美國公民和合法居民。
行業反應與監管真空
Citizen Lab報告發布后,Penlink未對媒體查詢作出回應。Cobwebs Technologies的品牌已隨合并逐步淡出,其技術遺產以Webloc和Tangles的名義繼續流通。
美國國會近年來多次提出限制執法機構購買商業數據的法案,包括2023年的《第四修正案不可出售法案》(Fourth Amendment Is Not For Sale Act),但均未通過。該法案的核心主張是:政府從數據經紀商處購買個人信息,與直接調取應適用同等法律標準——即需要搜查令。
反對者——主要是執法部門和部分情報機構——的論點是:商業數據采購是公開市場的合法行為,若施加搜查令要求,將嚴重妨礙犯罪調查和反恐工作。Webloc的案例恰好落入這個辯論的核心:當廣告數據被重新定義為「情報工具」,第四修正案的邊界在哪里?
歐盟的GDPR和《數字服務法》(DSA)對廣告追蹤施加了更嚴格限制,要求明確用戶同意、限制敏感數據處理。但Webloc的國際客戶名單顯示,這些法規存在明顯的地域盲區——匈牙利作為歐盟成員國,其國內情報機構使用Webloc是否違反歐盟法律?Citizen Lab的報告未深入探討,但這個問題本身就暴露了跨境數據流動的監管裂縫。
技術層面,蘋果2021年推出的App Tracking Transparency(應用追蹤透明度)框架要求App獲取用戶許可后才能訪問IDFA,理論上應削弱Webloc這類工具的數據源。但谷歌的Android生態仍占全球智能手機市場的七成,且其Privacy Sandbox替代方案進展遲緩,廣告ID在Android端的收集幾乎不受阻礙。Webloc的5億設備覆蓋規模,很可能主要依賴Android供應鏈。
一個產品細節:Penlink官網的Webloc介紹頁面配有一張示意圖,顯示地圖上密布的熱力圖和軌跡線條——與消費級健身App的跑步記錄界面驚人地相似。這種視覺設計的刻意「去威脅化」,或許是其能滲透執法采購流程的隱性助力。
當Citizen Lab的研究人員追問Penlink,Webloc的數據源具體包含哪些應用、哪些廣告商時,對方保持了沉默。而此刻,全球數億臺手機仍在持續生成位置數據,通過廣告競價系統流入未知的數據池——其中一部分的終點,是某個警察局分析師的電腦屏幕。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