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柱 ：程毅中先生與晚學的《稗家粹編》整理出版因緣

自2005年意外發現古體小說《稗家粹編》的小說性質（該書僅藏于國家圖書館，為海內孤本），至2010年在中華書局出版其點校整理本，再到2011年獲批國家社科基金項目開展專題研究，2018年于商務印書館出版學術專著《〈稗家粹編〉與中國古代小說研究》，2022年榮獲第十五屆湖南省社科優秀成果獎二等獎，直至2024年推出《稗家粹編》修訂本，歷經二十載，我走過了一條“十年磨劍”、甘苦交織的學術之路。

《稗家粹編》

而《稗家粹編》本身，也從孤本蒙塵到化身千百，從鮮為人知變為大眾讀本與學術征引文獻，完成了其蝶變之旅。

我曾在《<稗家粹編>與中國古代小說研究》代后記中說過，《稗家粹編》的發現、整理與研究，是“上天對我的學術‘眷顧’”。這份“眷顧”，很大程度上包含了曾任中華書局原副總編輯、中央文史研究館資深館員、全國古籍整理出版規劃領導小組顧問的著名學者程毅中先生對我的教益和關愛。

審稿意見

先生以陳應翔本為底本整理過《玄怪錄》，中華書局1982年出版；后以稽古堂本為底本重校，中華書局2006年出版，在底本的選擇和校勘方面都有長足進步，是當時也是當前最高水平的《玄怪錄》整理本。

我發現《稗家粹編》收錄有《玄怪錄》十二篇，而闕文而難解的《韋氏》一篇僅見于《稗家粹編》（后發現《逸史搜奇》亦收錄），《稗家粹編》無疑是《玄怪錄》的重要選本和重要的校勘資料。為此我在中華書局主辦的《書品》2007年第1輯發表了《<玄怪錄>新校本與<稗家粹編>本異文》。

《玄怪錄 續玄怪錄》

與先生的學術交往可能要追溯到《文獻》季刊的一份專家審稿意見，時間是2007年2月1日。我收到《文獻》雜志張燕嬰女史的郵件，讀到了“胡文煥《胡氏粹編》編選考”的專家審稿意見：

此書值得介紹。題目應突出其文獻價值。文字需稍加修飾，有些問題不要說得太絕對。如：5頁2行說“約有80篇獨出”，但所舉篇目中《老樹懸針記》即見于《廣艷異編》卷23，其他篇目也需仔細核對。

《稗家粹編》成書于萬歷二十二年，《廣艷異編》編者吳大震亦萬歷間人，不一定就晚于胡文煥。不要說“在它之前無出”之類的話。

此外，《古今清談萬選》一書，也收有這些作品，刻于萬歷八年之后，二十二年之前，亦應諸篇比對，其中必有重復的。如《妖燈夜話》即見于《古今清談萬選》。

《游覽粹編》的單行本編者名字已經挖改，完整的重編本是否保存原貌，似應加以說明。5頁19行《稗家粹編》應為《游覽粹編》之誤。此類錯誤還要通檢全篇，以免再有。

《胡文煥胡氏粹編研究》

當時我已經發表過大小文章二三十篇，這是第一次見到專家意見。審稿意見非常專業和精準，可見審稿人的學識淹博和治學嚴謹。《文獻》編輯說是一位“老專家”的審稿意見，我猜想就是專門研究小說和我在文中多處提到的程毅中先生。

我立即按照意見對論文進行了修改完善，加強了文獻版本敘錄部分的論述，改題《<胡氏粹編>的版本及價值》。文章隨后發表在《文獻》2007年第4期上。

推薦出版

2008年11月，我在中華書局出版了學術專著《胡文煥<胡氏粹編>研究》。《稗家粹編》八卷是《胡氏粹編》之一。

期間，我萌生了點校整理《稗家粹編》的心愿，做了大量準備，并與責編周旻有過多次交流。

2008年6月19日，我復印了《稗家粹編》和打印的部分點校稿，第一次致函先生：“久仰先生，無緣一見，甚憾。然先生著作宏富，識見卓異。捧讀華章，予我多有啟迪，不啻面教。先生主事之‘古體小說叢刊’，嘉惠學界甚多。現有晚明胡文煥編文言小說選集《稗家粹編》，收文言小說146篇，約14萬字。……現在我已將《稗家粹編》全部錄入電腦。不知行否，懇請示下。冒昧叨擾，祈諒。謹祝體健文安！”

作為后學，自薦于德高望重的學界泰斗，心情頗有幾分忐忑，也頗有幾分自信。

程毅中先生

不久，收到先生信函回復：

志柱先生：

惠書及大作均以拜讀。《稗家粹編》洵為罕見孤本，以前無人注意。您的發現與考辨頗有價值，我已讀到幾篇尊作，獲益不少。今見點校樣稿，可見費力甚劬。惟明代人編書，往往不著出處和版本，而改字亦無校記，尚需謹慎對待。凡兩通之字，以校而不改為宜。個別論斷，似尚可存疑，如“扶風公”是否指扶風人申宗，亦難遽定。樣稿已轉交中華書局文學編輯室，將由編輯部通盤考慮。我只能稍事吹噓而已。

專此奉復，順頌

撰祺

程毅中2008年7月14日

2008年8月，我點校整理的《稗家粹編》順利地在“古體小說叢刊”立項，2010年10月在中華書局出版，時任文學編輯室主任的俞國林先生親任責編。

我第一時間贈書與先生。2011年春節前，我收到先生寄送的賀卡，是中央文史館2011年“恭賀新春”專用賀卡。先生特意提及“惠賜《稗家粹編》校點本，無任感謝。近日雜事繁多，遲復為歉。此書經您整理，有裨學林，可喜可感。順祝新春百福 程毅中”。

《古體小說論要》

后來，我收到先生惠贈大著《古體小說論要》（華齡出版社2009年版），發現該書的《“詩文小說”與古體小說的流變》提及這段往事：“《稗家粹編》一書是向志柱先生首先發現并介紹給讀者的。我在向先生的提示下，查閱了原書，覺得的確很值得一提。”

先生對《稗家粹編》的研究價值進行了充分肯定：“總的來說，《稗家粹編》的發現，為明代小說的研究提供了不少新的資料，值得進一步研究。”

先生對《稗家粹編》研究價值的肯定，成為我以治“經”精神治“稗”，專心做好《稗家粹編》的整理與研究的前行動力。

題贈附簽

2018年4月，拙著《<稗家粹編>與中國古代小說研究》在商務印書館即將付印。著作一直沒有序言，我亦有請先生作序之意。但先生已經步入89歲高齡，我一直不好意思付諸行動。

責編宋健先生提出，作序恐有不便，但先生擅書法，題簽應該是可以做到。我還不好意思時，宋健主動代我求題。宋健很快收到先生的題簽，書體清雅秀挺，而且還是兩幅，以供選擇。

《稗家粹編與中國古代小說研究》

先生的題簽令拙著增輝良多。書籍設計者在勒口標注“封面題簽：程毅中”，也就為我與先生的學術交往提供了重要的版本依據。

拙著出版后，擬送先生簽名本時，宋健兄提出附簽。內容系共同商定，由我題寫：“程毅中先生教正/后學向志柱敬奉/責編宋健附候/戊戌桂月于長沙”，這也是作者和責編共同致敬一位學術長者的不多案例吧。

后來，宋健把題簽手跡送我，我就一直保藏下來。

贈書往來

2018年12月5日，我與同事在北京出差時，第一次到先生家中拜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與先生面談。我請在中華書局工作的許慶江師弟聯系和陪同。

先生時年89歲，但耳聰目明，思維敏捷，非常健談。主要是怕打擾先生太多，會面一個小時左右即告辭。

拜訪中，先生送我剛出版的《月無忘齋文選》，簽名并鈐印。我很高興地接受了。當時我擔任單位的圖書館館長，想弄個“中國著名學者簽名本文庫”，因此冒失地請先生題贈我院圖書館一本，先生亦欣然應允。我甚至冒昧地提議先生在落款時題寫“八十九叟”，或“時年八十九”。先生笑笑，沒寫，似乎提及上了年紀者諱言實際年齡。

《月無忘齋文選》

先生在上世紀90年代以來新出的著作，我幾乎都買齊了。如《玄怪錄 續玄怪錄》《花影集》《云齋廣錄》《輪回醒世》《古體小說鈔》《宋元小說家話本集》《清平山堂話本校注》《宣和遺事校注》等，以及《宋元話本》《古小說簡目》《唐代小說史》《宋元小說研究》《明代小說叢稿》《古體小說論要》《近體小說論要》《中國詩體流變》等學術專著，結集的《程毅中文存》《程毅中文存續編》等，已是案頭必備之書。

2012年先生在中華書局出版了《清平山堂話本校注》，我第一時間購買閱讀，并做了不少標記。

沒有想到的是，不久得到先生惠贈一本。由于塑封沒拆，先生沒有簽名題贈，記得是將電腦打印的名字紙條粘在塑封上。我后來轉贈與湖南師范大學的胡海義博士，他亦專治明清小說，就讓先生的書發揮更大的作用了。

2022年7月19日，我驚喜地收到先生寄贈的《宣和遺事校注》。先生時年已經93歲，還親自填寫信封，掛號郵寄，格外讓我感動。

我刻意保留了這個信封，并在信封背面寫下了當時心情：“今日驚喜收到程毅中先生惠贈的古籍整理大著《宣和遺事校注》。先生已屆九十三歲高齡，著述不輟，且手寫信封，身體力行，令我后學無限感佩！”

《宣和遺事校注》，程毅中校注，中華書局2022年3月版。

后來，我又與該書責編劉明先生聯系，詢問打電話給程先生是否合適，是不是容易打擾他。

最后還是選擇通過郵箱致函表達心意：“程先生鈞鑒：久聞先生耄耋之年，筆鋒正健，著述不輟，深為學界敬仰！大著《宣和遺事校注》，于古籍整理之域，又添一標桿。近日正擬在當當網下單購買，不想今日驚喜收到惠贈本，不勝感謝！必當認真學習，化為學術營養。本想電話聯系，然擔心驚擾于您，專此函達。酷暑天氣，伏望珍攝！ 后學向志柱拜上 2022年7月19日。”

2020年11月，我在中華書局出版點校本《剪燈新話》后，立即簽名托責編許慶江師弟代送先生。

《剪燈新話》通行本是周楞伽注釋的雜糅本，對版本略有講究的學者則往往采用屬于瞿佑晚年重校本的《剪燈新話句解》。我點校整理的是《剪燈新話》的早期刊刻本，屬于版本新發現。

《剪燈新話》，向志柱點校，中華書局2020年11月版。

許慶江2021年1月8日微信告我：“大著已呈達程先生，程先生頗為贊賞。”許接著說，程先生對我另外給他轉贈的某書有微詞。這自然與先生的出版標準、學術旨趣以及敢說真話的秉性相關。

三天后即1月11日，先生在郵箱中道謝：“尊著《剪燈新話》校點本已收讀，十分欽佩，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版本，為古體小說研究作出貢獻。近日雜事較多，未及通讀，先此致謝。”

可惜，由于很少使用郵箱，我于1月25日才發現并回復。2024年4月，點校本《剪燈新話》第4次印刷，也算是得到了社會的一定肯定。

專題評介

2018年9月27日，我收到拙著《<稗家粹編>與中國古代小說研究》樣書。中午快遞寄書與先生。

28日通過郵箱函請程先生撰寫專題評介：“先生深研古體小說，造詣深厚。若貴體允許，盼中賜教，擲示書評（1000-2000字）提攜。”

30日，先生收到拙著后即在郵箱回復：“大作已收到，十分感謝。近年視力衰退，閱讀為難。尊著尚待細讀，恐稽遲時日，難以報命。且時有其他雜事干擾，不可預期。如有他人可約，請求諸高明。”

我及時回復：“惠函敬悉，不勝歡慰。拳拳盛意，感莫可言。拙著粗劣，便中翻閱，貴體為要。先生深研古體小說，又熟稔《稗家粹編》背后故事，誠乃最佳人選。書評事可緩圖也，不必拘于時日。秋寒即起，敬頌安康！”

《程毅中文存》

先生確實視力不好，又兼年高，我也就沒有抱多大期望了。

但僅隔一個半月，先生于11月16日發來郵件：“志柱先生：大作已認真閱讀，頗得教益。遵囑寫就書評，送上請教。如有意見，請即見示。 程毅中2018/11/16”同時附件發來書評。

我原本奢求書評在2000字以內，便于報紙刊用。沒有想到，先生的書評實有字數約3200。全篇文氣暢達，文理條貫，對近90歲的老人而言，是非常難得的用心之作。

我當即郵箱回復：“程先生鈞鑒：連日冬雨，既寒且郁；頃接賜函，暖意縈懷。提攜之情，感激莫名。容我細讀，并將后續進展匯報。向志柱頓首 11月16日”

我當即冒昧與《光明日報》悅讀版譚華編輯聯系。2019年1月18日，譚華老師來電，高度評價先生文章，同意全文刊出。先生原文題目是《讀<稗家粹編與中國古代小說研究>——兼談古代小說的校讎學》，又沒有小標題。

《稗家粹編整理與研究的新發現——兼談古代小說的校讎學》

為符合報紙風格，我略作調整并致函請示先生。先生當日郵件回復：“同意改題目和加小標題。但末段有幾句，保留為好。”

1月26日，先生的書評《<稗家粹編>整理與研究的新發現——兼談古代小說的校讎學》，發表于《光明日報》“光明悅讀”版。

先生在書評中指出：“從中國小說的演化史來看，他為我們開辟了一些新的領域，最重要的是在古籍整理上運用了綜合研究的方法”。在此基礎上，先生提出了古代小說新校讎學的研究和實踐問題。

先生書評的肯定，支持我在《剪燈新話》和《稗家粹編》（修訂本）的點校整理中繼續運用綜合研究的方法，對具有較大版本價值的異文重點參校，以明版本間的遞嬗關系。

2023年10月，《稗家粹編》（修訂本）進入校對階段，我希望附錄先生在《光明日報》的書評，又顧慮有挾名自重之嫌，不便直接與先生聯系。

為此微信與責編李芃蓓女史：“程毅中先生對《稗家粹編》的研究價值很重視，其出版也一直很支持。現將書評附錄是否合適，辛苦您代我至程先生家確認一下。他若覺得不恰當，就取消。我個人好像有點不好說。”

11月6日，李編輯回復我：“前段時間請示過程毅中先生，文章可以附入書后。”為此《稗家粹編》“修訂本”附錄此文時我特加說明：“本文原載《光明日報》二〇一九年一月二十六日第九版，原系程毅中先生為向志柱著《<稗家粹編>與中國古代小說研究》（商務印書館二〇一八年）所作的專題書評，兼及《稗家粹編》點校本并古籍整理的經驗方法，特此附錄。”

《程毅中文存三編》

先生在耄耋之年仍筆耕不輟,后編成《程毅中文存三編》，收錄69篇，于2025年3月在中華書局出版。據《出版后記》，該書是“先生親為選目編次”，“依照先生所列目次,編輯部裒理編排,全稿并經先生審定”。

我感到幸運的是，先生將書評《<稗家粹編>整理與研究的新發現》一文予以收錄。

終生遺憾

《稗家粹編》點校本得到先生推薦，“修訂本”又收錄了先生的專題書評，我自當題簽贈予先生留念。

2024年3月16日，我收到《稗家粹編》（修訂本）樣書后，當即簽名題贈先生、俞國林（初版責編）、李芃蓓（修訂版責編），快遞寄回并托李編輯轉交。

《稗家粹編》修訂本，胡文煥選，向志柱點校，中華書局2024年第2版。

3月22日在李編輯處確認先生辭世的噩耗后，我心一緊，趕緊問是否送書。李編輯回復“本來預計下周程先生壽辰時帶到的，沒想到”。李編輯的深意我可以理解，但是太意外了。

而我一直不知道的是，先生1月10日做完手術；手術后不時處于譫妄狀態……是的，先生再也看不到了，而我題贈先生的簽名本是永遠無法送出去了，而我，也無法再得到先生的鼓勵與鞭策了……

為此我提前撰寫“重印附記”：“程毅中先生文中所提及的寶貴意見，在修訂時已經吸納接受。本書核紅階段，經先生同意，予以附錄。三月十六日收到樣書后，我即簽名鈐印后回寄。不意先生于三月二十二日凌晨〇時十五分病逝，本書未能送達尊前，造成永久遺憾。在此謹表深切懷念！ 向志柱 于二〇二四年清明節后一日”。

希冀在“修訂本”重印時可以用上。“修訂本”于2025年4月得以重印，“重印附記”中的因緣也就定格于白紙黑字之間了。

現在看來有點巧合的是，2024年3月21日下午1點，我在京東下單，網購程毅中點校的藍皮封面本《玄怪錄 續玄怪錄》。此前我已經購入第一次印刷的黃皮封面本，但還是比較喜歡“古體小說叢刊”的藍皮封面，典雅古樸。剛好在先生去世當日的下午5點收到。

《玄怪錄 續玄怪錄》

該書2006年8月出版第1版，2022年4月第9次印刷，印數已達14200冊。可見該書頗受學界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