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在寶山工業區邊上,現在是家五金廠,門口貼著招工啟事。我前兩天路過,看見墻根底下有塊歪斜的水泥墩,比拳頭大點,灰撲撲的,沒人管。問廠里掃地大叔,他擺擺手:“老早的事咯,不提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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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東莞開始查暫住證,樟木頭第一批設收容點。不是民政辦的,是鎮里和派出所合弄的。人進去不用判,不用簽字,一張紙寫“三無”:無證、無工卡、無房東擔保,就能關。
有人講,最擠時候三百多人塞一個大棚,地上鋪稻草,尿桶擺兩排。老鼠竄褲腳是常事。夜里咳嗽聲疊著咳嗽聲,誰要是咳重了,值班的就拿竹竿敲鐵門。
秋生是湖南來的,騎摩的。他說有次忘續證,凌晨兩點在街口被拉走。沒搜身,直接扒掉外套扣子當標記。關了五天,天天清早扛沙包上山,沙包底下壓著磚頭,不許歇。出來后他左耳聽不太清,但不敢去醫院,怕查身份證。
阿祥更慘。證件掉在火車站,被人踩爛。收容六十八天,干的活是挖山填洼地。他記得自己數過,每天挖三車半,車輪印全壓在他腳背上。出來那天下雨,他蹲在橋洞底下哭,不是因為疼,是忘了怎么跟人說話。
那時候辦證要跑四趟:村委開介紹信、廠里蓋章、派出所拍照、再回去領證。少一環就白跑。照片必須藍底,可鎮上唯一照相館只用紅布,拍一次十塊,補一次又十塊。
收容所不白養人。一天收十塊伙食費,月底結賬。你不交?那就做義工。義工沒有期限,“表現好”才放。有人待了九十天,出來連暫住證都不用辦了——廠里不要,房東不敢租,身份證也被收走三個月才還。
我翻過舊報紙,2002年東莞日報登過一條小消息:樟木頭收容站年收容量排全市第二,僅少于虎門。沒寫數字,只說“運轉高效”。后面跟了一句:“有力保障本地治安與用工秩序。”
2003年4月,廣州孫志剛死了。新聞出來那天,樟木頭兩個收容點連夜清空。鐵門卸了,窗框拆了,床板全燒在后山。沒人通知誰,也沒人來問。
后來改成救助站,不強制了,但第一年還有人被打。2004年有個流浪漢在樟木頭救助站被踢斷肋骨,記者去了,站長說:“他偷拿食堂勺子。”
暫住證2004年改叫居住證,2015年推電子版,去年我幫老家表弟辦,手機點三下就成。可上周我見個五十多歲的焊工,在社區窗口排隊兩小時,就為打一張“無犯罪記錄證明”。他不知道材料在哪兒蓋章,光問人就走了三趟。
觀音山上現在全是游客,穿漢服拍照,買烤腸排隊。山腳那片平地,原先堆過收容所拆下來的鐵皮,銹得發紅,像干掉的血。
去年臺風掀了五金廠屋頂,工人在廢料堆里翻出半塊鐵牌,上面“東莞樟木頭鎮收容遣送中轉站”幾個字還能認。
沒人留著,順手扔進廢鐵車。
車子開走時,鐵片碰著車廂,哐當一聲。
聲音不大,但挺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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