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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以來,美國和以色列聯手打擊伊朗,不過很多人會納悶,以色列同時也把戰火猛烈地燒向了黎巴嫩。
即便在美伊傳出臨時停火的間隙,以色列依然對黎巴嫩發動了自本輪沖突以來規模最大的攻勢,導彈劃破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的夜空,居民樓在爆炸中坍塌,造成上千人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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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轟炸黎巴嫩后的現場
面對滿目瘡痍的國土,黎巴嫩政府總統多次在國際場合發聲,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我們與這場沖突無關,為什么挨打的總是我們?”
表面上看,這確實是一場黎巴嫩無法選擇的戰爭,以色列要打的是伊朗,而伊朗的影子卻藏在黎巴嫩境內那只擁兵十數萬、火箭彈數以萬計的強大武裝里。它就是黎巴嫩真主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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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真主黨軍隊
那么,真主黨與黎巴嫩政府究竟是什么關系?
一個號稱主權獨立的國家,為何對其境內最強大的軍事力量無法發號施令?而這支武裝又與千里之外的伊朗有著怎樣的淵源,以至于伊朗一有風吹草動,炮彈就落在貝魯特的街頭?
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需要回到歷史的深處,看看黎巴嫩這片土地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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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主黨的軍隊
一、基督教主導時代的黎巴嫩
黎巴嫩是一片僅1萬平方公里的地中海東岸狹長土地。這里曾是腓尼基文明的搖籃,也是基督教最早傳播的地區之一,黎巴嫩沿海城市很早就出現了基督教社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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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位于地中海東岸,敘利亞和以色列中間
然而公元7世紀阿拉伯帝國崛起后,伊斯蘭教席卷中東,但黎巴嫩憑借連綿的山脈庇護,大量基督徒退入深山堅守信仰,形成了中東特有的馬龍派基督徒社群。
正是這群“山中的基督徒”,讓黎巴嫩在此后一千多年里始終保持著中東最高的基督教人口比例,是中東地區唯一的“基督教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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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山地為主的地形,成了基督教在中東的“孤島”
19世紀奧斯曼帝國統治后期,黎巴嫩山區已形成馬龍派基督徒、德魯茲派和什葉派犬牙交錯的格局。1860年教派沖突導致數千名基督徒被屠殺,法國以“保護東方基督徒”之名出兵干預,從此與黎巴嫩馬龍派結下特殊保護關系。
一戰后奧斯曼帝國崩潰,法國獲得黎巴嫩委任統治權,刻意扶持基督徒勢力,將沿海城市、貝卡谷地和南部山區統統并入“大黎巴嫩”。法國資本投入港口和金融建設,貝魯特迅速發展為中東貿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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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曼帝國解體后,英法瓜分阿拉伯地區,黎巴嫩屬于法國勢力范圍
1943年黎巴嫩獨立時,基督徒占總人口過半以上,與穆斯林各派達成《國家公約》:總統由馬龍派擔任,總理由遜尼派擔任,議長由什葉派擔任,議會席位按1932年人口普查的教派比例分配。彼時的貝魯特高樓林立、夜夜笙歌,被譽為“中東小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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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魯特曾經稱為“中東的巴黎”
這份繁榮建立在一種脆弱的平衡之上:基督徒主導政治和經濟,穆斯林接受分權安排。
然而,這種平衡很快就將面臨來自南方的劇烈沖擊。
二、宗教平衡的崩塌與真主黨崛起
1948年以色列建國,第一次中東戰爭造成超七十萬巴勒斯坦人淪為難民,其中約十萬人涌入黎巴嫩。
對于這個人口剛過百萬的小國,十萬難民足以撼動人口結構,他們絕大多數是遜尼派穆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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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中東戰爭的參與方
黎巴嫩政府陷入兩難:出于阿拉伯兄弟情誼,不能拒之門外;但出于維護基督徒主導地位的考慮,又拒絕給予難民公民身份。難民們被困在難民營中,沒有國籍、沒有政治權利,成為一代又一代的“永久異鄉人”。
更大的沖擊接踵而至。1967年第三次中東戰爭后,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在約旦境內發展武裝,大有建立“國中之國”之勢。
約旦國王侯賽因最初出于阿拉伯兄弟情面一再容忍,但巴解組織變本加厲,甚至謀劃推翻約旦政權。1970年9月,侯賽因終于忍無可忍,下令軍隊武力清剿,史稱“黑九月”。
巴解組織被逐出約旦,主力部隊轉移進入黎巴嫩南部。黎巴嫩此刻面臨同樣的兩難——接收巴解武裝,意味著得罪以色列、引火燒身;拒絕接收,則背棄阿拉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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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解組織的領導人阿拉法特
最終,黎巴嫩無力封鎖邊境,只能眼睜睜看著巴解武裝將主力轉移進來。巴解組織以黎巴嫩南部為基地對以色列發動跨境襲擊,以色列則以越境空襲作為報復。黎巴嫩南部淪為戰場,巴勒斯坦武裝的存在激化了本國基督教與穆斯林派之間積蓄已久的矛盾。
此時,穆斯林的高生育率和持續難民涌入,已使人口結構發生根本逆轉,穆斯林人口占比超過基督徒,而陳舊的政治體制仍按1932年的比例分配權力。占人口多數的穆斯林要求重新分權,基督徒堅決捍衛既有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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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穆斯林共享了黎巴嫩政治權力
1975年4月,一輛載有巴勒斯坦人的公交車在貝魯特東區遭基督教長槍黨襲擊,二十七人死亡。火星落入火藥桶,持續十五年的黎巴嫩內戰全面爆發。
曾經優雅的“中東小巴黎”變成遍地廢墟的戰場,數十萬人喪生,近百萬人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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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黎巴嫩爆發了長達20年的內戰
就在這片混亂中,決定黎巴嫩此后命運的關鍵事件在千里之外發生,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成功,霍梅尼建立什葉派神權政權,并宣稱要“輸出革命”。
黎巴嫩人數眾多卻長期貧困、被邊緣化的什葉派,成為伊朗輸出革命的首選目標。1982年以色列大舉入侵黎巴嫩,占領南部建立“安全區”,激起了什葉派的強烈反抗。在伊朗革命衛隊直接組織和資助下,黎巴嫩各什葉派武裝整合為“真主黨”,其成立宣言明確宣稱效忠伊朗最高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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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以色列攻入黎巴嫩,第五次中東戰爭爆發
真主黨展現出迥異于其他武裝的組織力:一邊用學校、醫院和福利機構換取什葉派貧民的忠誠,一邊從伊朗經敘利亞獲得源源不斷的武器彈藥。
真主黨憑借對抗以色列的口號,吸引了大量什葉派穆斯林的加入。他們在黎巴嫩南部地區積極開展游擊戰,襲擊以色列軍隊,給以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真主黨還得到了伊朗的大力支持,伊朗為其提供資金、武器和軍事訓練等援助,使真主黨的武裝力量不斷增強。敘利亞也在一定程度上支持真主黨,為其提供了活動的空間和便利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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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黎巴嫩的敘利亞軍隊
在與以色列的長期武裝沖突中,真主黨逐漸成長為讓以色列頭疼的對手。
1983年,真主黨用自殺式卡車炸彈襲擊駐黎美軍和法軍兵營,造成近三百人死亡,震驚世界。此后他們不斷對以色列占領軍發動游擊戰,最終在2000年迫使以色列單方面撤出黎巴嫩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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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和周邊的地圖
在阿拉伯世界,這是第一次有武裝力量不附帶任何條件迫使以色列撤軍,真主黨一戰成名,威望達到頂峰。
然而1990年黎巴嫩內戰結束時,所有民兵按協定解除武裝,唯獨真主黨以“抵抗以色列”為名獲準保留武器。這一例外,為日后黎巴嫩政府被真主黨綁架的命運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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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規定,黎巴嫩總統必須是一名基督徒
三、國中之國,黎巴嫩的無奈
進入21世紀,真主黨完成了從秘密武裝到“武裝政黨”的轉型。它既是黎巴嫩議會中占據近半數席位的合法政治力量,又是唯一獲準公開擁有獨立武裝的政治派別,擁有逾十萬枚火箭彈和導彈,兵力遠超黎巴嫩政府軍。
這種雙重身份使真主黨成為一個特殊的存在:它在政府里有部長,在議會有議員,但它的槍口可以對準任何它認為的敵人,而無需向黎巴嫩政府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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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真主黨
面對真主黨坐大,黎巴嫩基督徒群體的反應是復雜的,也是苦澀的。許多人意識到,他們祖輩主導的這個國家已經一去不返。
黎巴嫩內戰結束后,大批基督徒選擇移民——去法國、去加拿大、去美國、去澳大利亞。貝魯特東區的基督教社區,曾經熱鬧的街巷漸漸空曠,留下的是老人和無力離開的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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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戰亂,黎巴黎人流離失所,基督徒大量流向西方國家
留下來的人則在政治上面臨艱難選擇:是默認真主黨的存在以換取表面穩定,還是冒著新一輪沖突的風險試圖約束它?
在黎巴嫩議會中,真主黨及其盟友對政府決策擁有事實上的否決權。黎巴嫩政府任何涉及國防、外交的重大議題,若不經真主黨首肯,都可能導致內閣癱瘓甚至武裝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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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的議會
2008年,黎巴嫩政府試圖取締真主黨獨立通訊網絡,真主黨武裝隨即占領貝魯特西區,與政府支持者交火,最終逼迫政府收回決定,這一事件讓所有人心知肚明:在這個國家,真主黨說了算。
然而,真主黨在黎巴嫩社會并非沒有根基。2000年迫使以色列撤軍的戰績,讓許多黎巴嫩人,不僅是什葉派,將它視為唯一能對抗以色列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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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黎巴嫩的宗教教派
在中東,對以色列的敵意是一種超越教派的情感。基督徒或許討厭真主黨的伊朗背景和神權色彩,但當以色列的戰機掠過貝魯特上空時,他們也明白政府軍那幾架老舊的飛機根本無力攔截。
真主黨正是巧妙地利用了這種心理:它把自己包裝成“抵抗者”,而任何試圖解除其武裝的國內政治力量,都可以被指責為“以色列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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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經常向黎巴嫩的南部進行炮擊
2026年3月的美伊沖突,將這種扭曲關系推向了極致。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后,真主黨作為伊朗最忠誠的代理人,立即向以色列北部發射大量火箭彈。
以色列的反擊毫不留情,貝魯特南郊的真主黨據點、貝卡谷地的導彈倉庫、南部邊境的指揮中心遭到密集轟炸。
而對于黎巴嫩政府來說,這種局面幾乎無解。解除真主黨武裝?那將意味著新一輪內戰,而政府軍沒有任何勝算。默認現狀?那就意味著黎巴嫩的外交和安全政策時刻被真主黨,或者說被德黑蘭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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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馬龍派的教堂
黎巴嫩政府能做什么?總統在國際場合一再聲明黎巴嫩的中立立場,強調政府與真主黨的行動無關。但沒人聽。
在真主黨和以色列的沖突中,黎巴嫩政府處于極為無奈的境地。一方面,政府不希望與以色列發生沖突,試圖維護國家穩定與發展,但真主黨的存在和行動讓黎巴嫩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戰爭。
政府無法完全控制真主黨,其軍事行動常常給黎巴嫩帶來以色列的報復性打擊,使得國家遭受巨大損失。另一方面,政府若對真主黨采取強硬措施,又會引發國內什葉派穆斯林的不滿,加劇社會矛盾,甚至可能導致政治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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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大會
國際社會對真主黨的態度復雜,政府在處理與真主黨相關的問題時,既要考慮到國內局勢,又要應對國際壓力,處境十分艱難。在真主黨和以色列的沖突中,黎巴嫩政府就像被夾在中間的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難以施展拳腳。
而對以色列來說,他們的目標很明確:真主黨是伊朗的臂膀,黎巴嫩政府管不住它,那就由以色列來管。
黎巴嫩仍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前路迷茫。基督徒與穆斯林的人口消長還在繼續,教派分權的陳舊體制早已不堪重負,真主黨的武裝問題像一顆拆不掉的炸彈深埋在國家肌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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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巴嫩,經常看到清真寺與基督教堂并存
外有以色列的軍事壓力,內有伊朗的代理人滲透,經濟在崩潰邊緣徘徊,“中東小巴黎”的舊夢早已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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