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潮的螃蟹 | 湖南農產品如何跳出“價賤傷農”這類怪圈

原標題：觀潮的螃蟹 | 湖南農產品如何跳出“價賤傷農”這類怪圈

編者按：據媒體報道，4月10日，全國生豬均價跌至9.18元/公斤，創近8年來新低。

多年來，一些地方屢次發生“谷賤傷農”“果賤傷農”“菜賤傷農”的情況，以及眼下的“豬周期”，一定程度上是受困于農產品加工業能力有限，農產品被鎖定在價值鏈低端，抗擊市場波動的韌性弱。

湖南省人大農業與農村委一級調研員李興華是一位“三農”老兵。近期，他對湖南農產品加工業進行了深入調查研究，提出了“三鏈協同”的轉型路徑，現發表其思考成果。

湖南是農業大省，稻谷、生豬、柑橘、油茶、茶葉等主要農產品產量長期位居全國前列。

然而，湖南農產品加工業長期面臨“大而不強、散而不優、連而不緊”的困局，資源優勢尚未有效轉化為產業優勢和經濟優勢。

湖南省寧鄉市花豬產業文化園里的寧鄉花豬。（陳思汗/攝）

當前，面對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戰略要求和消費升級的市場趨勢，湖南農產品加工業正處于從“規模擴張”向“質量效益”轉型的關鍵關口。那么，如何破解發展瓶頸？

問題與挑戰：“大而不強”

當前，湖南農產品加工業正處于從“規模擴張”向“質量效益”轉型的關鍵時期。所謂“大而不強”，直觀表現為產量大但加工弱、資源大但品牌弱、體量大但鏈條弱。

其深層矛盾集中體現在產業鏈、價值鏈、供應鏈三個維度，三者相互交織、互為因果，共同構成制約產業能級躍升的深層瓶頸。

產業鏈：初加工強，深加工弱。

湖南的農產品加工仍以初級加工為主，精深加工鏈條短、能力弱，大量優質原料以“原字號”外流，加工環節難以截留產業附加值。

說到“魚米之鄉”的農產品，首先要提糧食產業。湖南的水稻面積、產量均居全國首位，但“稻強米弱”問題長期存在。

地處洞庭之濱的岳陽市被譽為“天下糧倉”。

另外，副產物綜合利用嚴重不足。以米糠油為例，按米糠出油率15%估算，年理論產量可達25萬噸，但實際產量僅3.32萬噸。

湖南是生豬養殖大省。從生豬產業看，2025年全省生豬出欄6127.3萬頭，居全國第三位。

但目前集中屠宰率僅45%，低于全國平均水平，深加工占比不足30%，與山東等加工強省相比差距明顯。

湖南每年大量活豬外調，屠宰、分割、深加工等環節的很多附加值被省外截留。

再來看蔬菜和水產品，全省約80%的蔬菜以鮮銷或簡單分揀形式進入市場，精深加工鏈條嚴重缺失。

水產品加工轉化率偏低，規模以上加工企業總營收不足300億元，與1300億元的漁業綜合產值形成明顯反差。

上述種種，導致湖南的資源優勢難以轉化為產業優勢。

價值鏈：品質優，品牌弱。

目前湖南的綠色食品、有機農產品數量分別居全國第4、第3位，認證規模居全國前列，但“品質優、品牌弱”的矛盾十分突出，優質產品未能實現優價。

很多人喜歡喝茶，但從茶葉產業看，省內品牌在一線城市門店不足300家，“走出去”步伐緩慢。

桂東縣清泉鎮萬畝茶園。（圖源：桂東縣委宣傳部）

湖南的油茶產量居全國第一，省內推進“湖南茶油”公用品牌建設已持續8年，先后涌現出“衡陽茶油”“祁陽茶油”等一批地方區域公用品牌，以及金浩等龍頭企業和品牌，但與金龍魚、魯花等全國知名品牌相比，仍存在較大差距。

在出口方面，江西“潤心”等品牌已在歐盟市場占據一定份額，而湖南仍主要靠“大三湘”等少數品牌支撐，精深加工產品在茶油出口中的占比不足15%。

下面說說中藥材產業。

由于尚未出臺品種登記保護相關法律法規，中藥材植物新品種權難以得到有效保護，制約了優良品種的選育與推廣。

同時，與云南三七、吉林人參、甘肅枸杞等省外知名品牌相比，湖南缺乏具有全國影響力的產品品牌。

上述問題的癥結在于，湖南的農產品加工仍停留在“賣原料”“賣初級產品”階段，價值鏈長期被鎖定在低端。

供應鏈：銜接差，效率低。

“生產端強、加工端弱”的矛盾，在供應鏈環節集中表現為產銷銜接不暢，加工企業“吃不飽”與優質原料“外流”并存。

首先說說原料外流。湖南年外調活豬超800萬頭、稻谷外銷280萬噸，大量優質原料未能在省內加工增值。

比如，省內生豬屠宰產能約3850萬頭，與年出欄超6000萬頭相比，存在較大缺口，導致大量生豬外調屠宰。

其次，從原料保障看，柑橘中熟品種占比過高（約70%），導致上市期集中、季節性滯銷頻發，加工企業原料供應不穩定。

目前油菜籽單產約120公斤/畝，低于湖北、江蘇，本地企業更傾向采購外地原料。

湖南培育的彩色油菜花。

再次是看產銷銜接機制。目前加工企業與種養基地聯動不足，企業“等米下鍋”與農戶“賣難”并存。

據一個縣反映，因一哄而上種植，黃精收購價從2019年的高位48元/斤，一度跌至2024年的12元/斤，價格劇烈波動嚴重損害了產業健康發展。

這一問題的根源在于，供應鏈體系建設滯后，產地預冷、冷鏈物流、信息平臺等基礎設施短板突出，產銷對接缺乏穩定的制度性安排，導致供需兩端難以形成高效匹配。

產業鏈“短”、價值鏈“低”、供應鏈“堵”，共同構成“大而不強”的系統性瓶頸。

戰略路徑：“三鏈協同”推動系統重構

破解上述瓶頸，關鍵在于以“三鏈協同”重構產業生態，實現從“規模擴張”向“質效雙升”的根本性轉變。

延伸產業鏈：推動從“初級加工”向“精深加工”躍升。

以精深加工為牽引，將初級產品優勢轉化為終端產業優勢。

在糧食加工方面，堅持“做強米、做優粉、做長副產物”的路徑導向。

做強“洞庭香米”品牌；做優米粉加工，力爭米粉全產業鏈產值突破600億元；做長副產物利用，提升米糠油、稻殼深加工綜合利用率。

在畜禽加工方面，推動從“運豬”向“運肉”轉變。

提升規模以上生豬屠宰率至全國平均水平，通過發展精深分割肉、預制菜等高附加值產品，力爭單頭生豬加工利潤從400元提升至800元以上。

在蔬菜與水產品加工方面，構建“鮮銷+加工”雙輪驅動格局。

搶抓預制菜產業“窗口期”，培育一批凈菜加工和預制菜骨干企業。以小龍蝦、龜鱉等名優品種為重點，發展“互聯網+”預制菜。加強冷鏈鎖鮮技術攻關，唱響“南縣小龍蝦”等區域公用品牌。

湖南華甲農業集團打造的生態甲魚產業園。（陳思汗/攝）

竹木加工，搶抓“以竹代塑”政策機遇。依托湖南豐富的竹林資源，圍繞泰格林紙等旗艦企業，加快全產業鏈發展，推動竹基新材料、竹纖維制品等深加工產品占比提升至20%以上。

提升價值鏈：從“賣原料”向“賣品牌”跨越。

以品種結構優化支撐加工增值。實施品種改良工程，力爭油菜單產提高至130公斤/畝、含油率提高5個百分點，帶動加工環節增值。

調減柑橘中熟品種，預計可實現節本增效30%以上。

推廣林下復合種植模式，以“湘九味”為核心品牌，打造道地藥材品牌。

以科技創新驅動品質升級。發揮8位農業院士和4個國家級創新平臺優勢，以技術升級支撐品質提升。

年產15萬噸稻蝦米的湖南助農米業全智能化生產車間，工人正在調試設備監測數據。（劉馨予/攝）

以品牌建設提升溢價能力。聚焦“洞庭香米”“湖南茶油”“五彩湘茶”“湘江源蔬菜”等省級區域公用品牌，構建“省級公用品牌+區域公用品牌+企業品牌+產品品牌”矩陣，力爭重點品牌產品綜合溢價能力顯著增強。

支持平江辣條、華容芥菜、祁東黃花菜等特色產品鞏固全國市場優勢。

優化供應鏈：從“分散對接”向“協同高效”轉變。

構建產銷緊密對接的供應鏈體系。推廣“公司+合作社+農戶”產業化聯合體模式。支持糧食、生豬等重點產業建立產加銷聯盟。

探索推廣訂單農業、股權合作、托管經營等模式，引導加工企業與原料基地建立長期穩定合作關系，從源頭上解決“企業等米下鍋”與“農戶賣難”等問題。

完善冷鏈物流基礎設施。聚焦蔬菜、水果、水產品等鮮活農產品，加快產地預冷、分揀包裝、冷藏運輸等設施建設，支持相關市州建設區域性冷鏈物流基地。

實施水產品初加工設施設備補助政策，補齊水產品加工能力短板。

搭建供應鏈公共服務平臺。依托省中小企業公共服務平臺，建設農產品加工供需對接信息平臺，實現加工企業與原料基地、市場渠道的精準匹配。

建立健全監測與統計分析體系，發揮產業聯盟、行業協會的橋梁作用，促進行業信息共享、標準共建、市場共拓。

對策建議

破解上述系統困局，需從培育鏈主企業、強化科技支撐、構建協同體系、完善要素保障、發揮人大作用等幾個方面協同發力，形成政策與法治雙輪驅動的推進格局。

下面重點說說四個方面的建議。

培育鏈主企業，補齊精深加工短板。

針對加工深度不足、原料外流嚴重的突出問題，可實施“鏈主”企業培育計劃，在每個千億產業重點培育1—2家年營收超50億元的標桿企業。

支持新五豐、唐人神、湘佳牧業、鹽津鋪子等本土龍頭企業做大做強，積極引進國內外精深加工頭部企業，帶動形成從“初級產品”到“精深加工”的產業鏈躍升格局。

2025年湘佳股份全產業鏈一二三產業產值超90億元，黃羽肉雞生鮮禽肉產品市場占有率穩居全國第一。

強化科技支撐，突破品牌溢價瓶頸。

設立農產品精深加工科技專項，依托農業農村部重點實驗室、洞庭實驗室等平臺，聚焦米糠油提取、肉類深加工、果蔬保鮮儲運、茶功能成分開發、竹基新材料等關鍵共性技術開展攻關，以科技創新驅動品質升級。

支持龍頭企業建設智能化、數字化加工車間，力爭到2030年智能化裝備應用率達到60%以上。

完善要素保障，形成系統推進合力。

圍繞“三鏈協同”落地見效的現實需要，強化用地、資金、人才、考核等多維度保障。

對精深加工項目實行用地“點供”（點對點精準供應）政策，優先保障用地需求。

設立農產品加工產業引導基金，落實稅收優惠政策。將農產品加工人才納入“芙蓉人才計劃”，支持高校開展訂單式培養。

將農產品加工轉化率、精深加工占比等指標納入政府部門督查激勵考核體系。

發揮人大作用，筑牢法治保障根基。

一是加快地方立法。建議省人大常委會適時啟動促進農產品加工業高質量發展的立法調研工作，將產業鏈延伸、品牌保護、供應鏈協同等關鍵環節納入法治化軌道，固化“三鏈協同”的制度成果。

二是強化監督問效。建議將農產品加工業發展情況納入省人大常委會監督工作計劃，加強對相關法律法規實施情況的監督。

三是發揮代表作用。鼓勵各級人大代表圍繞農產品加工業轉型升級提出議案建議，建立健全人大與政府、企業、行業協會的常態化溝通機制。

與此同時，在系統施策基礎上，需要針對“強而不精”“特而不精”的產業短板，分類實施突破。（李興華）

（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