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規模的杜尚回顧展：顛覆之路

1917年，馬塞爾·杜尚（1887-1968）把小便池變成了藝術品《泉》。

杜尚通過用現成品充當雕塑藝術的做法，改變了20世紀乃至更遠時代的藝術面貌，其作品《泉》也被評為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藝術作品。澎湃新聞獲悉，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將于4月12日舉辦“馬塞爾·杜尚”回顧展，該展覽也是其最大規模的回顧展，通過約300件作品，全面梳理其1900至1968年的藝術創作，并講述他是如何顛覆藝術的觀念。策展人馬修·阿弗隆說，即使是今天的藝術愛好者也可能會覺得杜尚的作品“復雜、有趣、引人入勝，同時也難以理解”。

誰是“最具影響力的現代藝術家”？巴勃羅·畢加索和馬塞爾·杜尚總是在這一評選中名列前茅的兩位。畢加索從事繪畫和雕塑，這是兩個傳統藝術類別，易于展示和銷售。同時，他對杜尚早期的藝術產生了影響。相比畢加索那些隨處可見的作品，杜尚的作品則難覓蹤跡。不過，杜尚則是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整個藝術界，重新定義了藝術的本質和可能性。

杜尚（1887-1968）

據悉，此次展覽由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的策展人安·特姆金（Ann Temkin）米歇爾·郭（Michelle Kuo），以及費城藝術博物館的馬修·阿弗隆（Matthew Affron）策劃，展現了杜尚藝術風格的轉變。

杜尚在這張拍攝于1917年的照片中多次出現

1963年，杜尚在帕薩迪納藝術博物館

杜尚的作品大多是一些神秘的小物件、五金店的物件，以及用極小的字體手寫的零碎筆記。展覽以時間順序排列布局，全面回顧其藝術生涯。馬修·阿弗隆說，即使是今天的藝術愛好者也可能會覺得杜尚的作品“復雜、有趣、引人入勝，同時也難以理解”。

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回顧展現場，呈現了包括經過改良的現成品《自行車輪》和懸掛在天花板上的雪鏟《在斷臂之前》

展廳中，那些鮮少展出的杜尚早期作品顯得簡潔明快，頗具古典韻味。觀眾最先能看到的是一組描繪兒童嬉戲的水彩畫，以及少年杜尚為他的三個姐妹——瑪格德琳、蘇珊娜和伊馮娜——所繪制的肖像。這里還有一幅莫奈風格的小油畫，描繪的是諾曼底一座羅馬天主教堂，他曾在那里接受洗禮。

之后，則是一些帶有諷刺意味的，略帶厭女色彩的都市風景畫。這些畫作創作于杜尚移居巴黎、萌生成為職業漫畫家的想法之時。再往后是一幅風格類似塞尚的油畫，創作于1910年，描繪的是他的父親。邊上的一幅畫作描繪的是兩位年長的藝術家哥哥正在戶外下棋。下棋，這正是杜尚家的一大愛好。

杜尚創作于1910年的父親肖像畫

同年，杜尚還創作了兩幅風格怪異的肖像畫。一幅名為《杜穆歇爾醫生肖像》，描繪的是他的兒時好友雷蒙德·杜穆歇爾，當時他已是一名醫學生。畫作中，杜穆歇爾的臉看起來傷痕累累。在另一幅名為《天堂》畫中，他以裸體形象出現，頭戴面具，身邊依偎著一位蹲伏的黑皮膚女子。

杜尚于1910年創作的《杜穆歇爾醫生肖像》

杜尚借鑒了立體主義，但他發現立體主義技法在當時已淪為一種商業噱頭，他試圖在此基礎上進行創新。他著迷于動態攝影，渴望在畫布上捕捉物理和時間變化的感覺。1912年，杜尚借鑒了立體主義的手法，創作出類似于“動態繪畫”的作品。其中一幅作品描繪了一位模特正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杜尚，《下樓梯的裸體者（2號）》，1912年

那一年，他將畫作《下樓梯的裸體者（2號）》提交到巴黎獨立沙龍展。這是一個非評選式的展覽，但他遭到其他藝術家的強烈抨擊，其中也包括他的兄弟。他們認為這幅畫是對他們所熱衷的立體主義的諷刺。杜尚撤回了這幅作品，并開始逐漸淡出藝術界。“在那之后，我對藝術團體沒什么興趣了。”杜尚說。一年后，也就是1913年，畫作《下樓梯的裸體者（2號）》被選中參加了紐約著名的軍械庫藝術展，引起了轟動，讓當時還在法國的杜尚一躍成為超級巨星。這一作品引發了爭議，而美國觀眾對此津津樂道。

杜尚，《新娘》，1912年

此時的杜尚還存有幾幅作品。其中一幅名為《新娘》（Bride），創作于1912年。在這幅畫中，立體主義向未來主義過渡，描繪了一臺由泵和管道構成的機器。這一作品也是杜尚在日后斷斷續續投入數年創作的，最具顛覆性的作品之一的雕塑繪畫《新娘，甚至被光棍們剝光了衣服》（俗稱《大玻璃》）的早期習作。而《大玻璃》以巨大的尺幅和描繪的內容，被人稱為杜尚的《格爾尼卡》。這是杜尚里程碑式作品之一，1954年，《大玻璃》被安置在費城藝術博物館。成為永久且不可移動的藝術作品。

杜尚《新娘，甚至被光棍們剝光了衣服》（俗稱《大玻璃》），1965-1966年由理查德·漢密爾頓復制

《大玻璃》沒能出現在回顧展中，但這似乎并不重要。杜尚揭穿的文化陳規之一，就是人們對藝術中“原作”價值的執著。按杜尚的理解，MoMA收藏的《被（玻璃另一側的）一只眼睛注視近一小時》，是《大玻璃》的小型測試版，也是替代品。而在MoMA的館藏里，收藏于20世紀60年代、經杜尚許可制作的《大玻璃》全尺寸復制品，更是完美的替代品。

杜尚聲稱自己厭惡藝術界崇尚傳統、唯利是圖的風氣，一度考慮過其他謀生之道。他重返校園學習圖書館學。他還以近乎癡迷的毅力，刻苦鉆研，最終將自己的國際象棋技藝磨煉至大師水平。

杜尚《自行車輪》

杜尚《瓶架》

再之后，杜尚將一些現成的、有時甚至有些奇特的物品，如自行車輪、瓶架、小便池等帶進工作室，并將它們轉化為一種他稱之為“現成品”的美學范疇。他認為這些物品之所以是藝術，僅僅是因為他自己認為這些就是藝術品。這徹底顛覆了基于技巧、稀有性、美感等審美價值的傳統觀念。

杜尚《泉》

1917年，杜尚從紐約一家名為“J.L.莫特鐵器廠”的管道設備商店購買一個白瓷男用小便池，用黑筆在上面簽上了假名“R. Mutt”，將其命名為《泉》（Fountain）。他將《泉》匿名提交給紐約獨立藝術家協會舉辦的展覽，但作品仍因“非藝術品”為由被組委會拒絕展出。這是一個惡作劇，考驗著藝術同行們假裝對任何藝術都持開放的態度。一些藝術家和歷史學家認為，作為反藝術家的杜尚，會樂于見到自己的作品被拒絕。

在2004年至2005年間，在英國及全球多位藝術專家評審中，《泉》擊敗畢加索的《亞威農少女》等名作，被評為?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藝術作品?。??在此次的MoMA的展覽中，一段關于《泉》錄音顯示，杜尚并未希望讓《泉》被解讀為 “革命性的姿態”。

杜尚，《L.H.O.O.Q.》，1919年

1919年，杜尚在一幅袖珍版的《蒙娜麗莎》復制品上，用鉛筆為蒙娜麗莎畫了個山羊胡。這究竟是玩笑？致敬？還是創作？這取決于觀者的判斷。

彼時，杜尚在文化領域里扮演著一種逃避者的角色，他隱身于人群之外，卻又無處不在。他維持這種“主動隱身”的方式，并虛構了一個身份——一位名叫羅絲·塞拉維（Rrose Sélavy）的女性藝術家。藝術家曼·雷就曾拍攝了杜尚男扮女裝的照片。

《羅絲·塞拉維（馬塞爾·杜尚）》，曼·雷攝于1923年

當時，杜尚還未被主流藝術界所接納，他也因此被博物館所忽視。作為回應，他在整個20世紀30年代創作了一系列以他自己為主題的便攜式博物館，名為《手提箱里的盒子》。這一系列作品始于巴黎，包括約300個定制的、帶有隔層的盒子，每個盒子里都裝滿了作品的微縮版本。1942年，杜尚為躲避戰爭移居紐約后繼續創作了這一系列。

在展廳里，一排排盒子被擺放在長桌上，構成了一幅令人驚嘆的景象。杜尚也在此提出了一個激進的觀點：將人們的注意力從制作者的雙手轉移到眼光和思維上。

杜尚，《手提箱里的盒子》，1935-1941年

展覽現場，杜尚《手提箱里的盒子》

藝術機構最終接受了杜尚。他開始逐漸融入藝術界，擔任策展人、藝術顧問和藝術品經銷商等角色。但與此同時，他始終保守著一個秘密：盡管人們普遍認為杜尚放棄了藝術創作，轉向下國際象棋，但從1944年到1966年間，他一直在曼哈頓的工作室里秘密進行一個項目。該項目是杜尚最后的杰作，一個類似立體模型的“雕塑結構”，名為《給予》（étant donnés）。

杜尚《給予》

杜尚《給予》復制場景

這件作品不只是一件裝置，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偷窺”體驗。作品入口是破舊的西班牙木門，觀眾走入一個半黑暗的房間，面前是一扇古董木門，門上鑿有兩個不起眼的小孔。透過窺視孔，觀者可以看到一具真人大小的女性裸體模型，仰面躺在由樹枝和落葉鋪成的床上，雙腿張開，左手舉著一盞古老的煤氣燈。在模特身后，是一片經過修圖的丘陵風景照片，營造出森林和天空的景深。作品中的模特通常被認為是杜尚的巴西情人瑪麗亞·馬丁斯，手臂則來自第二任妻子蒂尼。

展覽現場，杜尚《給予 組裝說明手冊》節選

1968年，杜尚去世，享年81歲。次年，《給予》在費城藝術博物館永久展出。2009年，該博物館曾舉辦過一場展覽，專門探討了這件作品。藝術史學家弗朗西斯·M·諾曼（ Francis M. Naumann）撰寫的關于這件作品的書籍《不可能：馬塞爾·杜尚與瑪麗亞·馬丁斯之間的愛情故事及其所啟發的藝術作品》在近期出版。藝術家賈斯珀·約翰斯（Jasper Johns）是杜尚的仰慕者，他稱《給予》是“所有博物館中最奇怪的藝術品”。而在此次展覽中，一組拍攝于1968年的黑白照片呈現了這件作品的怪異感。

曼·雷拍攝的一系列杜尚照片

杜尚對藝術的撼動力度是同時代其他任何西方藝術家都無法比擬的。時至今日，他的那些看似枯燥乏味、概念性極強的藝術作品依然能夠產生巨大的影響力。杜尚幫助人們理解“藝術”不應該被視為一個指代特定類型物體的名詞，而應該被視為一個動詞：我們通過利用任何物體來引發思考和對話，從而賦予它“藝術”意義。正如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哲學家阿爾瓦·諾埃所說，當一件物品發揮藝術功能時，它會要求觀者“更仔細地觀察，更長時間地觀察，提出問題， 質疑，并嘗試從中解讀出一些東西”。

杜尚

展覽將于4月12日展至8月22日。

四款《泉》的簡史

馬塞爾·杜尚的原創雕塑作品《泉》在1917年問世后的幾天內便消失了。 后來，他應市場需求推出了多個版本。

1935年，盒子里的《泉》

杜尚于1935年為他的便攜式回顧展“手提箱里的盒子”（Box in a Valise）創作的微型小便池，

這是一件三英寸高的《泉》復制品，也是杜尚首次公開承認將小便池變成了藝術品。這一微型小便池是杜尚創作的69件微縮作品之一，曾被裝在320份便攜式“手提箱里的盒子”中出售。杜尚精心制作了一個紙漿原型，然后請一位瓷器藝術家將其翻模。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的杜尚回顧展策展人安·特姆金（Ann Temkin）表示，杜尚的這件復制品“耗時遠超他創作原作的時間”。這一作品也并非“現成品”雕塑，而是以傳統的手法對一件非傳統物品的演繹。

1950年，一個既是復制品，又是新作品的《泉》

1950年，在紐約，一個老式的法國小便池代替了杜尚1917年的作品《泉》。

1950年，紐約藝術經紀人西德尼·賈尼斯舉辦了一場展覽，展出各個時代最極端的現代藝術作品，并請求杜尚借展《泉》。由于1917年的原作已經遺失，杜尚便讓賈尼斯在巴黎的跳蚤市場買了一個舊小便池。這一款《泉》 與其說是對原作“現成品”的復制品，不如說是一件成為現成藝術品的新作品。

1963年，一個需要清洗的《泉》

1963年，一個線條流暢的現代小便池取代了杜尚原先裝飾性更強的作品

1963年，杜尚允許斯德哥爾摩評論家烏爾夫·林德復制作品《泉》來用于展覽。 林德從當地一家餐館里找來一個小便池，并仔細刷洗一番。（MoMA）杜尚回顧展的另一位策展人米歇爾·郭認為，這件《泉》比原作更加光滑、更具“機械感”。特姆金則認為，杜尚將大部分藝術作品的創作委托給他人，這是他畢生“打破單一藝術家形象”的舉措。

1964年，作為商品的《泉》

阿圖羅·施瓦茨對杜尚現成品的手工復制品

1964年，在米蘭的藝術品經銷商阿圖羅·施瓦茨（Arturo Schwarz）獲得了杜尚的許可， 制作了限量八件的《泉》等比例復制品，供收藏家購買。施瓦茨的復制的小便池是由工匠手工打造的。杜尚也從其中看到了諷刺意味： 一件藝術價值本在于“被發現”的尋常之物，竟被轉化為一種精英化的手工制品。

（本文編譯自《紐約時報》，作者Holland Cotter 、Blake Gopn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