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梅：外婆的早餐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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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仍記得水車巷里那間老房子的味道。不是潮濕的霉味，也不是街邊小吃攤的油煙味，而是一種混合著面粉，芝麻和各種香料的氣息，那是外婆夏秀珍的味道。

1976年，我在西安五味什字小學上四年級，父母工作忙，我便住在外婆家。水車巷離學校只有三分鐘的路程，但外婆堅持每天五點半起床，為我準備不重樣的早餐。

“梅梅，今天吃棗沫糊。”外婆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時，天還沒亮。我揉著眼睛爬起來，看見灶臺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外婆用長柄木勺慢慢攪動著鍋里的深紅色糊狀物。棗香混著米香鉆進鼻子，我頓時清醒了大半。

外婆把棗沫糊盛進青花瓷碗里，撒上一把炒熟的黑芝麻。“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她粗糙的手指抹去我嘴角沾上的一點糊糊，眼睛里帶著笑意。那碗棗沫糊甜而不膩，稠度剛好。每一口都能嚼到細碎的棗肉。

第二天是豆漿油條。外婆天不亮就去巷口的早市買回新鮮豆漿，自己在家炸油條。面團在她手中被拉成長條，滑入油鍋時發出"滋啦"一聲，迅速膨脹成金黃色。我蹲在灶臺邊，看外婆用長筷子翻動油條，油星濺到她圍裙上，留下一個個深色小點。

“外婆，為什么你做的油條比學校門口賣的更香?”我咬下一口，外酥里軟，蘸著甜豆漿，簡直是人間美味。

外婆笑著用沾滿面粉的手點我鼻子：“因為里面加了愛呀。”一個月三十天，外婆真的能做出三十種不同的早餐。油茶麻花配小咸菜，玫瑰鏡糕撒花生碎，雞蛋包里夾著自家的醬菜，糊辣湯里漂著面筋和木耳，八寶粥中的每一粒豆子都煮得恰到好處，油酥餅層層起酥，咬一口能掉一桌子渣......我最愛的是玫瑰鏡糕。外婆把糯米粉和玫瑰醬混合，倒入小瓷碗里蒸熟，倒扣出來就是一個完美的半球形，粉紅色的糕體上點綴著花生碎和芝麻。每次我拿到鏡糕都舍不得馬上吃，要先欣賞一會兒它漂亮的樣子。

“梅梅，快吃，涼了就不香了。”外婆總是這么說，然后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樣子搖頭笑。她粗糙的手指上總有面粉或油的痕跡，圍裙口袋里永遠裝著幾顆冰糖，在我表現好時作為獎勵。

五年級那年的一個雨天，我永遠記得。早上起來就下著傾盆大雨，外婆做了糊辣湯，裝在保溫桶里。“今天別去學校了。”她看著窗外如注的雨水說。

“不行，今天有數學測驗！”我急得跳腳。外婆拗不過我，只好找來雨衣和雨鞋，把我裹得嚴嚴實實。我走到門口時，外婆突然說：“等等，我送你去。”

“不用了外婆，我自己能行。”我不想讓外婆冒雨出門。

“糊辣湯灑了怎么辦?”外婆已經換上了鞋，“我送你去，中午再去接你。”

那天早上的雨大得驚人，水車巷的土路變成了泥潭。外婆一手撐著黑布傘，一手緊緊摟著保溫桶，我跟在她身后，看著雨水從她發梢滴落。走到學校門口時，外婆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了泥水里。

“外婆！”我嚇得大叫。外婆卻第一時間檢查懷里的保溫桶：“還好，湯沒灑。”她想站起來，卻"哎喲"一聲又坐了回去。

校門口的值班老師跑過來幫忙，把外婆扶到了醫務室。她的腳踝腫得像饅頭，卻還惦記著我的糊辣湯。“梅梅，快趁熱吃，別耽誤考試。”

那天的糊辣湯有點咸，因為我一邊吃一邊掉眼淚。外婆坐在醫務室的床上，用粗糙的手擦去我臉上的淚水和雨水：“傻孩子，哭什么，外婆沒事。”后來父親告訴我，外婆的腳踝骨裂了，醫生說要靜養一個月。可第二天早上，我依然聞到了熟悉的香味外婆拄著拐杖，單腳站在灶臺前為我做八寶粥。

“外婆，你的腳......”

外婆頭也不回地說：“快去洗臉，牛肉粥馬上好了。”

升入初中后，我搬回了父母家，只有周末才能去看外婆。每次去，她都會提前準備好我最愛的食物，用油紙包好讓我帶回家。“學習累，多吃點。”她總這么說，然后站在巷口，看著我的背影直到消失。

1988年那年夏天，外婆突發心梗，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走了。整理遺物時，我在她的床頭柜里發現了一個小本子，上面工整地記錄著：小梅愛吃的：玫瑰鏡糕多放花生，糊辣湯不要肝子，油酥餅要剛出鍋的......最后一頁寫著：“明天做棗沫糊，小梅周末回來。”

葬禮那天，我站在外婆的廚房里，灶臺冷清，再也聞不到食物的香氣。我打開櫥柜，發現角落里還放著那套做玫瑰鏡糕的小瓷碗，碗底殘留著一點粉紅色的痕跡。我把碗緊緊抱在懷里，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外婆的溫度。

現在，每當我走過水車巷，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巷子里的老房子大多已經拆了，新建的商鋪賣著各種網紅小吃，但再也沒有那種混合著面粉，芝麻和愛的香氣。有時我會想，如果時光能倒流，我一定要告訴外婆，她做的每一頓早餐都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禮物。

外婆離開快四十年了，我依然記得每一種早餐的味道。那些味道不僅留在舌尖，更深深地烙在了心里，成為我生命中最溫暖的部分。如今我也學會了做玫瑰鏡糕，雖然總是不及外婆做的香甜，但每次蒸糕時升騰的蒸汽中，我仿佛又能看見她站在灶臺前，用沾滿面粉的手對我笑：“小梅，快吃，涼了就不香了。”

吳建梅1965年出生，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政協辦公廳宣傳處干部，在職研究生學歷。筆名易梅、一剪梅。作品多次刊載于《家庭》《當代青年》《文化藝術報》《陜西日報》《陜西工人報》等報刊，部分作品被收入《陜西女作家》散文集，出版個人紀實作品《苦旅集》。在2017年、2018年分別獲得第四屆、第五屆《相約北京》全國文學藝術大賽一等獎和特等獎。